第九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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喧囂徹底停滯後,葉瑟薇這才慢慢地鬆了口氣。
黑龍崽子還無力地逶迤在地上，它顯然像是要努力地撲騰翅膀,眼中寫滿了倔強，然而無論是翅膀還是尾巴，在這一瞬間仿佛都不屬於它了，任憑它如何努力，也無法移動分毫。
葉瑟薇看著黑龍崽子這個樣子，覺得自己剛才從對方眼中讀出來的話大約是看錯了。她盯著黑龍崽子看了一會兒，卻到底是除此與龍崽近距離接觸，半晌,她回頭有點無助地看向墨菲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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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菲斯從桌子上乾脆利索地跳了下來，他居高臨下地看著趴在地上的黑龍，吐出了一連串長長的龍語音節,葉瑟薇耳中轟轟作響，也不知道他說了什麼,只能看到地上的小黑龍眼中的怒意越來越濃。
然後，墨菲斯站在小黑龍崽面前，一臉漠然地看了對方片刻,又說了一句什麼，隨即毫不留情地一腳踩在了小黑龍崽子的頭上！
葉瑟薇：！
「你幹嘛鴨！」葉瑟薇下意識撲了上去,將小黑龍護在了身後，抬頭看向墨菲斯,眼中帶了驚疑：「你踩它幹嘛！」
她撲上來的速度很快，然而在她猛地抬頭的時候,墨菲斯卻已經收斂好了剛才那一剎那呈現出來的輕蔑，含笑道：「馴服不聽話的龍……崽而已。」
他順著葉瑟薇的目光，輕巧地收回腳,從他的角度看過去，少女的下顎尤其尖細，而她也是第一次對著自己露出這個表情。墨菲斯沉了沉目光，卻沒有散去笑意：「你不喜歡這個辦法，我們就換個別的。」
葉瑟薇莫名覺得委屈巴巴，她吸了吸鼻子，然後才保持蹲著的姿勢轉過身，低頭看向已經被墨菲斯的變臉和頭上莫名其妙的耳朵驚呆了的黑龍崽子，試探性地伸手在對方頭上摸了摸。
她摸過的地方，正是墨菲斯剛才毫不留情的一腳踩到的位置，少女的手軟嫩白皙，在黑龍崽子頗為粗糙的皮膚上划過的時候，黑龍崽子覺得自己簡直要倒吸一口冷氣了。
怎麼感覺他媽的這麼癢？
這是什麼奇怪的感覺！
「我覺得它好像想要動一下。」葉瑟薇小心翼翼地摸了摸，然後回頭有點可憐巴巴地看著墨菲斯：
「我要怎麼辦？」
墨菲斯在她摸龍的時候，背對著她，表情不善地開了個虛空光門，順手把一顆龍蛋扔了進去。龍蛋在被他拋入光門的同時碎裂，困在其中的龍崽頃刻間恢復了原本的體型，在空中呼嘯著一閃而過——當然，這一切都被他扔了龍蛋後就飛快關上的光門擋住了：「你想讓它幹什麼，告訴它就行。」
葉瑟薇想了想，確實剛才也是因為她說了「停」以後，黑龍崽子就變成了這樣。但她也不敢直接解除這個命令，畢竟黑龍崽子剛才鬧出來的動靜實在是駭人。
「你可以說話了。」她低下頭：「你叫什麼名字？」
黑龍崽子的表情有些許微妙。它眨巴了眨巴金色的眼睛，心想老子開口就是龍吟，你能聽懂嗎？
但葉瑟薇對它說的每一句話都帶了某種約束效果，它不得不抬起頭，雞同鴨講一般發出了一長串龍吟。
葉瑟薇：……
她嫻熟轉頭，看向墨菲斯：「它說啥？」
墨菲斯：「它說它叫伽萊。」
伽拉柯昂思·萊克斯瑞塔斯·後面還有一大串龍語不太好音譯的黑龍崽子：……？
它叫這麼名字嗎？它剛才說的那麼長一串是寂寞嗎？
偏偏葉瑟薇在經歷了之前娜美的名字後，完全不疑有他：「原來叫伽萊，真是好聽的名字呢。」
黑龍崽子被迫承受了「伽萊」這個名字而無法辯解，下一刻，對方還伸出了一隻手，平放在了它的面前：「我們來握握手，以後你就是我的綁定坐騎啦，要好好相處哦。」
伽萊：……？！
誰他媽要當你的坐騎——！老子是天上地下狂拽酷炫吊炸天的第一傲世太古黑龍——！要不是墨菲斯那個狗比居然把它直接打暈了，它怎麼可能受此等屈辱，還他媽要破殼而出一次！！！
是人嗎？！……就算你他媽不是人了，是神了，也不能做出這種事情啊！！
奇恥大辱！！！
小龍爪一點一點地從龍翼下面伸了出來，放在葉瑟薇的手上，兩個不同物種的第一次和平握手就此達成。少女還憐惜般捏了捏，嘆了口氣：「肉好少哦，都沒有可愛肉墊，以後你要努力多吃一點，爭取長個漂亮好捏的肉墊出來！」
伽萊：……
它累了，它不想咆哮了。
可是他媽的哪個龍有肉墊！！老子恢復正常體型一巴掌拍死十八個你這個體型的好嗎！老子的肉墊你怕是承受不得！
葉瑟薇還在說話：「之前你是因為第一次破殼而出所以有點緊張吧？沒關係，我會對你很溫柔的！但是呢，在你情緒穩定下來之前，你還是保持現在這個樣子吧，等到要吃飯、玩耍和打架的時候，我會把你放出來的！」
伽萊突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
不是，等等？啥叫保持這個樣子？
老子不想保持這個樣子——！
它的驚恐沒人發現，又或者有人發現也並不在意，墨菲斯把所有的龍蛋都扔了回去後，轉回身的時候，就看到葉瑟薇從口袋裡掏出來了機械娃娃，然後小心翼翼溫柔地把黑龍崽子遞給了機械娃娃。
伽萊目眥俱裂地看著機械娃娃開始啃自己寶貝的翅膀。
不是，等等——！它可以乖一點的！它可以不噴人的！！
然而它心底的尖叫並沒有任何卵用，下一秒，它就被塞進了空間裝備里。
如果沒聽錯的話，它離開正常世界之前，絕對還聽到了一聲來自墨菲斯的嘲笑。
伽萊絕望了。
它僵硬著翅膀，從半空中飄落在了空間裝備的地上，平生第一次產生了後悔的感覺。
它後悔自己不該被區區一座山的金子就迷花了眼，放鬆了警惕，被墨菲斯一腳踩暈，然後縮小成了這個樣子，塞進了龍蛋里任人宰割。
後悔自己莫名其妙回應了那隻摸上了自己的手，任憑對方的意志與自己連結，就這麼奇奇怪怪地和人類定下了契約。
……也後悔自己剛才為什麼要那麼狂躁，但凡它乖一點，也落不到現在這個下場。
生而為龍，它很後悔。
識時務者為俊傑，下次……是吃飯還是放風來著？它一定要好好表現，為自己爭取一個機會——
墨菲斯笑得上不來氣，他剛才還因為葉瑟薇那麼看了他一眼而些許不悅的心情煙消雲散，他笑了半天，才停了下來，問道：「喜歡嗎？」
葉瑟薇老實點頭：「雖然脾氣暴躁了些，長得也些許不好看，但是……喜歡！」
墨菲斯又笑出了聲，他似乎一點也不介意葉瑟薇這麼說他送的龍崽，反而心情非常愉悅。葉瑟薇本來還有點擔心自己過分耿直而惹他不高興，但很顯然，她完全是想多了。
把伽萊放進空間容器里，當然不是什麼心血來潮。
她之前信心滿滿地跟著墨菲斯去抓龍、滿以為可以預見自己心儀的龍坐騎的時候，做得功課足夠多，自然知道龍這種生物是可以被塞進空間容器的，也知道坐騎的事情絕對不能急於一時。
且不論現在看上去還是龍崽的伽萊能不能載下她，與坐騎的心靈契約和溝通是要循序漸進的。像是赫特院長的白狼優拉那樣，可以直接用人類的語言在意識中溝通的，大多是已經被馴服了很長時間、與人類的默契已經到了非常高程度的坐騎。
野生的、剛剛被抓回來的坐騎要到那個程度，還需要慢慢的相處和磨合，切不可操之過急，否則會適得其反，反而不利於親密度的積累。
這些話語她早就倒背如流了，是以這一套做得十分嫻熟。
「喜歡就好。」墨菲斯點點頭，又叮囑了幾句：「不用對它太溫柔，不過是一隻龍而已，實在不聽話了我們就換一條。對了，餵食的事情也不必太操心，有人會準備好，你把它放出來就行。」
葉瑟薇點點頭，又想了想，才道：「那你可以教我龍語嗎？」
「等你和它的親密度到了一定程度，自然可以通過意識交流。」墨菲斯道：「到時候，你自然而然就會了。」
「啊，這樣！」葉瑟薇恍然大悟道，頓了頓，她又想到了什麼：「咦？那你怎麼會龍語的？你是不是也有一條龍？」
「嗯……有。」墨菲斯想了想，自己隨便抓一條龍來騎大約也算是有龍，這麼回答應該沒有問題。
「哇！」葉瑟薇已經開始想像墨菲斯騎在龍身上的樣子了：「那有空的話，叫你的龍出來和我的龍一起玩玩啊。」
墨菲斯從善如流，並不慌張：「好啊，等你的龍長大了，就可以一起玩了。」
葉瑟薇的表情慢慢僵硬。
她似乎忽略了一個問題。
龍的生長周期非常長，換句話說，要等到自己機械娃娃里的這隻龍崽長大到娜美……不，哪怕是娜美一半那麼大，恐怕單位是要用百年來算。
她……她要和自己的龍崽比命長嗎？
這、這誰能比得過啊！
雖然她不用像是霍爾老師那樣用了整整二十七年去找一條龍，可是她或許需要整整二百七十年來等自己的龍崽長大呢！
甜蜜中帶著濃濃的苦澀。
她變幻的表情太有趣，墨菲斯又想笑了，但這次他忍住了，還好心提醒了一句：「你可以命令它。」
葉瑟薇還沉浸在比命長的恍恍惚惚里：「命令它什麼？快點長大嗎？」
「你試試？」
葉瑟薇神色古怪，她用「你瘋了嗎」的表情看了墨菲斯一眼：「謝謝你的安慰，但明顯不可能的好吧。就算是命令，又或是神術效果，怎麼可能控制一個物種的生長……」
她說著說著，又停住了。
她怎麼又忘了。
這個世界也是有時間魔法的，雖然不知道時間魔法用作在生物身上，會不會有什麼負面效果，但墨菲斯說的，興許並非不可行。
但時間魔法從某種程度上來說，其實算是縮減了對方的壽命。她這樣粗魯地強迫伽萊長大，就等於是剝奪了對方的生長期，她是想要好好地對待自己的黑龍崽子的，如果不是萬不得已，她當然不想要這樣對待它。
她頓了頓，重新開口：「好吧，就算能操縱它的生長，在不是特別需要的時候，我還是覺得不要違背自然的意志，讓它正常長大比較好。童年多麼無憂無慮啊，就這樣一下子快進過去，會有很多遺憾的，能享受的話，還是多享受享受比較好。」
墨菲斯：……
他強忍著笑意，一本正經地點頭：「那它一定會非常，非常，非常地感謝你的。」
葉瑟薇驕傲點頭，覺得自己的理念完全沒有任何問題：「應該的！」
互相交換完禮物，時間也不早了，墨菲斯似乎並不打算住在這裡，他帶著葉瑟薇上了門口隨時準備好出發的馬車。
「回府邸嗎少爺？」懷亞特早已隨侍在了馬車一側，恭敬道：「距離舞會開始還有兩個小時，剛好足夠您準備。」
頓了頓，他又看向了葉瑟薇：「您今天打算帶這位女伴嗎？」
墨菲斯神色淡淡地「嗯」了一聲，就鬆手放下了車簾。
馬車內部寬敞至極，只是品味有些許的一言難盡。狼人一族向來都喜歡非常明目張胆又花團錦簇的奢華，是以整個車壁都是金色底的花朵刺繡，馥郁到有點過了頭的香氣瀰漫在整個空間裡，座位上放著幾乎能讓人直接陷進去的軟墊，葉瑟薇坐下去的時候，直接半個人都差點被淹沒。
她有點狼狽地爬起來，半天才找了個舒服的姿勢。而墨菲斯雖然是少年形態，但他本就身高腿長，自然沒有這個煩惱。他一身黑衣地坐在這樣富貴過頭的車廂里，竟然也不顯得突兀。
他似乎天生就有這樣的能力，讓所有的一切都不過是他的背景而已，無論他背後是這樣錦繡榮華的艷俗金色，還是沉鬱的眾神畫像，都無法掩蓋他這個人本身。
馬車的行進很平穩，墨菲斯一直都沒有將那柄葉米爾槍收起來，這會兒也扣在手裡像是手把件一樣把玩，垂眸不知在想什麼。
葉瑟薇盯著他摩挲葉米爾槍的手看了一會兒，總覺得莫名其妙有點不好意思，於是默默移開了目光，悄悄將車簾掀起了一覺，讓外面的空氣透進來驅散這樣香氣的同時，也能夠看清街景。
走在街上和這樣坐在馬車裡觀察一座城市的感覺是完全不一樣的。
之前從地圖上她就發現了，萊瑟羅城的建設是最保守、亦或者說最嚴格地按照圍繞五神殿和一座主神殿為中心，再向外擴散發展的城市。
當然了，魔迪安大陸上的大部分城市也都保留了這樣的特色。
除了在阿加曼德之外，甚至在其他所有的城市裡，沒有任何建築物可以高於神殿和神廟，魔法塔不行，戰士協會也不行，統治一方的公爵府也不行。
神權就是絕對的至高無上和無法逾越。
代行神明意志的主教和祭司自然也因此擁有超凡脫俗的地位，縱使是公爵也不得不在神職人員面前禮讓三分。神權與統治權之間矛盾從來都並非不存在，只是一直都維繫著某種約定俗成般的和平，頗有一種雙方都致力於井水不犯河水的狀態。
要坐穩公爵的位置，血統還不夠，必定還需要絕對強大的力量，而這種力量來源於魔法，魔法來源於神祇的恩賜，唯有信奉神祇，才能保持這樣力量的純粹和繼續前進的步伐。
這才是這片大陸，包括歐斯卡納大陸的統治權與神權保持平靜的最根本原因。
力量與信仰綁定，力量仰仗於信仰，力量來源於信仰。
葉瑟薇看著遠處高聳的、樣式各異的神殿塔尖，慢慢收回視線，然後，她的目光就頓住了。
路邊，穿著神袍的人拿著長鞭，毫不留情地在面前的老年狼人身上狠狠地抽了下去。
「誰讓你們到城中心來了！知不知道這是哪裡？！這是你們應該來的地方嗎？！」
鞭子的聲音和咒罵聲混雜在一起，低低的嗚咽和求饒聲混雜在裡面，然而路過的路人卻各個面色如常甚至麻木，顯然並不覺得神職人員做得不對，又興許早已司空見慣。
葉瑟薇攥著車簾的手慢慢扣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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