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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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川圭介是在九月上旬前往信州南部的,那段時間正是烏雲密布、颱風頻仍的時期。一路上時時狂風大作,大滴大滴的雨點拍打著火車的玻璃窗。圭介有一種隱隱約約的擔心,總感覺自己的妻子可能正因為病情加重而在生死線上掙扎,這種擔心不禁使他戰慄不已。火車在狂風暴雨中抵達信州附近的山區時,由於軌道路線問題,曾經幾次倒車。每次倒車的時候,不習慣出遠門的圭介,就會怔怔地望著窗外幾乎被雨幕完全遮擋的風景,生出一種完全不知道自己正被帶往何方的感覺。

  火車在駛抵一個山谷邊的小車站後停了車。直到火車馬上又要出發,圭介才發現自己要去的療養院就在這裡,於是趕忙倉促地冒雨下了車,身體頃刻間就被暴雨淋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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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站前只有一輛正被風雨暴虐的破舊小汽車。圭介之外,還有一位年輕的女士,她也是去那家療養院的,就這樣,兩個人決定同乘一輛車前往。

  「有位病人的病情突然嚴重惡化了,我得立刻過去看看……」年輕的女士像在說明什麼似的。這位年輕的女士是臨縣K市的護士。在聊天中,她說自己是在接到電話後才趕來的,電話里說療養院裡有位患者正在咯血,需要立刻來人照顧。

  圭介突然感覺眼前一黑,立刻問道:「是女患者?」

  「不是,好像是個頭次咯血的小伙子。」那位護士心不在焉地答道。

  頂著狂風暴雨,汽車在行駛中將水窪中的積水,多次濺向街道兩旁的骯髒簡陋的房屋,並穿過小村莊後爬上斜坡,繼續向療養院的方向駛去。引擎的聲音突然高漲,車身慢慢開始傾斜,這些都使圭介的心中浮現出某種無法名狀的不安。

  抵達療養院時,似乎正趕上院裡患者的靜養時間,大門口空無一人。介圭脫掉濕透的鞋子,自己換上拖鞋,毫不拘束地在走廊上行走。他憑著感覺轉彎向某幢樓房,當發現走錯之後,又折了回來。在回程路上,他路過一間房門半開的病房,並在無意中向內窺去,發現緊挨著房門邊的病床上,躺著一位有著稀鬆鬍鬚、面色如蠟的年輕男子。感覺到圭介的存在後,男子將頭扭轉過來看他,把像鳥一般大大的眼睛慢慢移向圭介。

  圭介不由得一驚,正想加快腳步從病房門口走過,不料病房內有人走過來將門關上了。關門的瞬間,似乎還向圭介微微點頭示意。他定睛一看,原來是剛才從車站一起乘車前來的年輕女士,這時她已經換上了白色衣服。

  圭介好不容易在走廊里找到一位護士,向她問詢後才知道菜穗子住在前面的一幢樓里。按照那位護士的指點,他從走廊的盡頭上了樓梯。到了熟悉的二樓,不禁想起上次陪妻子入住療養院的種種情景,然後心情激動地走向菜穗子所在的三號病房。圭介擔心菜穗子由於身體過於衰頹,見面時可能會想不起自己是誰,然後會像剛才那個咯血的青年男子一樣,睜大無力的雙眼望著自己。他這樣思忖著,不由得身體微微顫動。

  圭介穩了穩神,輕輕地敲了幾下門,然後緩緩地將門打開。她看到病人躺在床上,背對著自己,好像並不想知道是誰進來了。

  「啊,你來了呀!」菜穗子終於轉過頭,仰起臉看著他。也許因為有些憔悴吧,她的眼睛顯得更大了。而這雙眼睛在一瞬間,忽然閃現出異樣的光芒。

  圭介看到這些,稍微鬆了一口氣,卻不禁再次黯然神傷。

  「一直想著來看看你,就是最近工作太忙了。」

  聽了丈夫的解釋,菜穗子眼中那種異樣的光芒迅速消失了。她將自己忽然失去光澤的眼睛移開圭介,轉向雙層玻璃窗的方向。在窗外,狂風不時地將雨吹到外側的玻璃窗上。

  自己冒著這種風雨趕到深山來看望妻子,卻受到如此冷遇,圭介心中微微有些不滿。可一想到探病前未見到妻子時壓在內心的種種不安,就立刻恢復了平靜。

  「怎麼樣,身體恢復得不錯吧?」圭介對妻子說正經事的時候,會習慣性地將目光移開。

  ……菜穗子知道丈夫的這個習慣。她並不在意對方說話時是否看著自己,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沒什麼的,只要在這兒再好好靜養一段時間,你馬上就會痊癒的。」圭介不由自主地想起,剛才那個快要死掉的咯血患者如鳥一般巨大而無神的眼睛,還是向菜穗子投去試探性的目光。

  可是,當他與菜穗子似乎有點兒可憐他的目光相遇時,卻自然而然地將頭扭開了。圭介一邊驚訝為什麼自己的妻子總是以這種眼光看待自己,一邊向正被風雨吹打的窗口走去。窗外雨水橫飛,甚至使人看不清對面的房間,樹林中也傳出被風雨侵襲時颯颯作響的聲音。

  到了傍晚,暴雨的勁頭絲毫沒有減弱。而圭介也因此打消了回去的念頭。天終於完全黑了下來。

  「在療養院能過夜嗎?」圭介脫口問道。他抱著雙臂站在窗邊,注視著在風雨中凌亂的樹林。

  菜穗子有些驚訝地反問道:「住在這兒好嗎?如果去村裡的話,那兒不會沒有住的地方。可這兒就……」

  「這裡也不會不讓住吧。我覺得這兒比村子裡的旅店要好得多。」圭介這時才環視了一下這間小小的病房,「就一晚上,這地板也能睡人。再說現在也沒那麼冷……」

  「你這人,真是的……」菜穗子面帶驚訝,頻繁地打量著自己的丈夫。然後有一搭無一搭地輕輕揶揄道,「老做奇怪的事……」但是,此刻菜穗子的眼神中,沒有一絲苛責丈夫的成分。

  圭介一個人到多是女性護理人員的食堂去吃晚飯,並獨自向值班護士提出了過夜的請求。

  八點左右,值班護士為圭介運來了看護人員專用的組合式帆布床和毛毯。在護士夜巡測過體溫之後,圭介一個人手腳笨拙地把帆布床搭好。菜穗子躺在床上,忽然感到在這個房間的角落裡,圭介的母親正帶著有些陰險的眼神注視著一切。她微微皺起眉頭,望著圭介的一舉一動。

  「這就是床了……」圭介試著坐了坐剛搭好的床,同時把手伸進衣兜里摸索著什麼。不一會兒,掏出了一根香菸。

  「我能去走廊抽根煙嗎?」

  菜穗子似乎並沒有反應,依舊保持著沉默。

  圭介一時不知道如何是好,慢慢地向走廊走去。不一會兒,病房外傳來圭介邊抽菸邊在門口踱來踱去的腳步聲。菜穗子時而靜聽走廊外的腳步聲,時而又開始傾聽肆虐樹林的風雨聲。

  當圭介再次回到病房時,發現有隻蛾子在妻子的枕旁飛來飛去,在天花板上投下巨大而慌亂的影子。

  「別忘了睡前關燈。」她語氣略帶煩躁地說道。

  圭介走近妻子的枕旁,趕走飛蛾。在關燈前,他看到妻子因為光亮而緊閉的雙眼和布滿眼眶周圍的黑暈,內心十分痛苦。

  「還沒睡嗎?」一團漆黑中,菜穗子終於朝睡在自己病床下方的丈夫問了一句。丈夫的帆布床總是發出吱吱的聲音。

  「嗯……」圭介好像故意用迷迷糊糊的聲音答道,「這雨聲真大啊。你也還沒睡著嗎?」

  「我睡不著也關係不大……反正總是這樣的……」

  「是這樣嗎……不過,這樣的夜裡,你還是不喜歡一個人待在這樣的地方吧……」圭介這樣說著,翻了個身,背對著菜穗子。他這麼做就是為了鼓起勇氣說出後面的話,「……你不想回家嗎?」

  黑暗中,菜穗子不由自主地把身體縮了起來。

  「在身體沒有完全康復之前,我不會考慮回家這件事兒。」她說著翻了個身,然後就此沉默不語了。

  圭介也再沒說什麼。黑暗從四面八方包圍著房間裡的兩個人。不久,黑暗中只剩下那蹂躪樹林的暴雨之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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