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周 敗局3
87周二,晚上七點四十分
方威進入昏暗的庭院,賓館大堂空無一人,電梯卻還在上上下下地運行,頗為鬼魅。方威按下七層的按鍵,門自動關上,忽地向上升起。電梯到達七層,門自動打開,在牆壁朦朧燈光的照射下,一個人站在面前。方威認出來,這是銀監會的官員呂傳國:「是你?」
「跟我來。」呂傳國不多說,轉身走向走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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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方威第三次見到呂傳國,他剛接手經信銀行時在銀監會見過他,第二次是在招標的會議室中,他默默地聽過捷科的方案介紹。他們向樓道深處走去,盤來繞去,停在一個沒有標牌的門口。
門裡是一個大開間,燈光通明,只有幾個人各自忙著,顯得空蕩蕩的。他們看見方威進來,停下手頭的事情,目光在他身上打量。其中竟然有人穿著警服,方威頓時心裡七上八下,想到自己沒做什麼違法的事情,橫下心被呂傳國領進會議室。一名警察已經坐在會議室中間,呂傳國坐在對面,面無表情:「帶來了嗎?」
形勢完全出乎預想,方威本想討價還價,現在卻不得不把資料乖乖遞出去。呂傳國認真地看著文件,手指向身邊的警官指點著,他們交頭接耳幾句,警官拿著文件出去。泡泡龍站起來,面對方威:「我現在去核實文件,你今天晚上住在這裡,明天有話問你。」
方威驚恐,難道被他們扣留了:「為什麼不讓我回去?」
「明天再談,把手機給我,你暫時不能和別人聯絡。」呂傳國打開門向外招手,又有一個警察走進來命令方威:「手機給我,跟我來。」
方威被帶到一棟獨立的小樓里,四周竟有崗哨,戒備森嚴。樓里有很多格子一樣的房間,設施一應俱全,這應該是從原先賓館改造出來的,還算舒適。房間裡沒有電視,窗戶極小,只有一道縫隙可以換氣,房門紋絲不動。方威走進衛生間,這裡沒有玻璃、金屬物品和任何銳利的東西,這是什麼地方?方威被軟禁在這個小房間裡,插翅難飛。
88周三,上午八點三十分
聽到啪啪的敲門聲,方威翻身而起。他和衣而眠也不用換衣服,拉開房門,看見門外的呂傳國,控制不住怒火:「為什麼要把我騙到這裡?」
「多謝你了。」呂傳國笑眯眯地說,「我們核實了材料,對我們幫助很大,你現在就可以離開。」
方威的怒火被他的笑容打消了一半:「你不是銀監會的嗎?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呂傳國簡單解釋:「我在銀監會,負責銀行官員的紀律檢查,其他的一會兒再說。你先刷牙洗臉,我帶你去吃早餐。」
呂傳國轉身出去,方威只好去衛生間刷牙洗臉。
方威跟著呂傳國走出小樓,穿過庭院。連續幾天的大雪結束了,刺眼的陽光罩住院落,天氣寒冷,太陽照射在身上很舒服。他們重新回到主樓七層的大辦公室,房間裡擠滿了各種各樣的工作人員,神情緊張。他們進入會議室,方威十分熟悉,這應該就是昨晚的那間。呂傳國沒有像昨晚那樣坐在對面,而是選擇在他身側:「有什麼問題儘管問吧。」
由於呂傳國在側面,方威不能面對面地質問,語氣緩和下來:「還是剛才的問題,你們到底在做什麼?」
「我們負責監管銀行官員,早就注意到劉豐的違規行為,苦於沒有證據。得知劉國峰即將出國讀書,可能牽涉到資金向境外轉移,為此急於拿到證據,採取行動。你第一次來銀監會,誤打誤撞地來拜訪,我開始留意你,你參與到招標中,也許能夠帶來我們需要的證據,我便在網絡上指導你尋找線索。昨晚請你住在這裡,是希望確認資料的真實性,請你原諒。」
方威回想與泡泡龍見面和聊天的過程,如果沒有他介入,自己根本不可能發現劉豐與駱伽的關係。把資料交給銀監會,方威放下心來,他好奇地問道:「這是哪裡?怎麼這麼神秘?」
「這裡是調查經信銀行的專案組,我們租用了金燕賓館。」
方威回想昨天的種種古怪,恍然大悟,這就是雙規貪官污吏的地方吧,能夠在傳說的地方住一夜,方威興奮地東張西望。呂傳國按了桌子上的呼喚鈴,門立即打開,警官帶著一個信封進來,在桌上輕推,信封滑到方威面前:「這是你的手機,你現在可以走了,劉豐的事情沒有公開,不要透露任何信息,否則可能會產生嚴重的後果,問題官員串供、潛逃和自殺的事情非常普遍。」
呂傳國向門口一指,方威取了手機,卻又坐下來:「等一下。」
「還有事嗎?」
「你好像忘記一件事。」
呂傳國笑起來:「什麼事?你說。」
呂傳國答應幫他反敗為勝,方威才交出文件,他當然不肯罷休:「經信銀行的訂單怎麼辦?」
呂傳國揮手,他剛拿到證據,還有很多的調查工作:「現在不能對劉丰采取措施。」
方威昨晚亂了陣腳,今天十分堅持:「你答應過我,我不走。」
呂傳國命令身邊的警察:「帶他走。」
他說完就要離開會議室,方威大急,如果放棄這個機會,不但經信銀行的訂單沒有希望,就連趙穎也會成為別人的老婆,他不肯放棄:「你回來,你不能說話不算數。」
呂傳國已經出了門,轉回身來,一隻腳門裡一隻腳門外:「你不要無理取鬧,我們在查案子。」
他砰地關門,方威心中著急,警察繞過桌子走過來,似乎要強行把他帶出會議室。方威看準時機,突然從座位上跳起來,繞過桌子,從另外一個方向朝門口跑去,順手拉倒椅子試圖攔住對方。警察正在加速,被突如其來的椅子絆住,帶著椅子踉蹌地衝出幾步,摔在地上。
方威拉開門,辦公室中熱鬧非凡,他顧不上仔細觀察,衝著呂傳國的背影大喊:「如果你不幫我,我出去就去把這一切都告訴劉豐,把我關起來也沒用,我有朋友在外面。」
呂傳國愣在當場,方威拔腿想奔到他身邊,一個身體結實的工作人員從側面接近,他試圖故技重施,把身邊的椅子踢倒攔住他的來路,自己沖向呂傳國。他正在加速,那椅子並沒有攔住來人,腰部卻被一隻有力的大手抓住,身體在空中翻個跟頭,啪地被扔在地面,隨即一雙膝蓋大山一樣凌空壓下。方威經常運動,體力不錯,卻毫無還手之力地被按在地面。這小伙子身手矯健,速度驚人。方威脖子還能動,好奇地看著滿屋子的人。他們被打鬧驚動,也一起看向被壓在地面的方威。眾人都圍繞在一位老者身邊,方威一眼就認了出來,嚇了一跳,很面熟,天天在《新聞聯播》里見到!抓自己的就是這位領導的保鏢了,身手果然厲害,他頓時意識到闖了大禍,手腳一伸不再反抗。
呂傳國緊走幾步來到方威身邊,向安全人員解釋幾句,方威才被放開。呂傳國把他拉回會議室,被方威絆倒的警察早已爬起來,狠狠看他一眼,推門出去。呂傳國把方威按在座位上,坐在對面喘氣,看來他也被嚇住了:「你膽大包天,知道外面是誰嗎?」
方威平常什麼都不怕,現在也傻了,只會點頭。呂傳國喘著大氣,繼續說:「這位領導到專案組視察工作,正在聽取匯報,你小子就跑出來叫囂著要向劉豐通風報信,沖你剛才說的話,可以關你十天。」
關十天可能都是輕的,方威真害怕了,呂傳國從他手裡奪回手機:「你等著,我出去看看怎麼處理你。」
方威突然掛念起訂單,反正已經豁出去了,繼續耍賴:「有那麼多高官,介紹我認識一下好嗎?以後再遇到行賄受賄的貪官污吏,我直接舉報。」
他此時還油嘴滑舌,呂傳國樂起來:「我真佩服你的敬業精神,也不看看這是什麼地方,銷售都做到這兒來了。」
方威不再胡說八道:「我的項目怎麼辦?你得給我出主意。」
呂傳國被眼前的傢伙搞得哭笑不得,要把他拘留起來?現在驚動了領導,事情大了,他都不能做決定:「你真是膽大包天,還想訂單?你先進班房吧。」
呂傳國出去,方威悲喜交加,愁眉不展,心中捉摸不定。大約十分鐘以後,呂傳國重新回來:「你出來,領導要見你。」
方威見過不少官員,都是為了推銷產品,級別頂多是廳局級,現在要見這麼高級別的領導,腦袋立即大起來。他慢吞吞、暈乎乎地走出會議室,眾人讓出一條通路,面前不遠就是領導。應該用什麼銷售技巧?顧問式銷售?還是決策層銷售?抑或是競爭銷售技巧?這些好像都沒用,自己也不向他賣東西。方威帶著亂七八糟的思路,極力壓下膽怯,像見客戶一樣習慣性面向領導,看著他大聲說:「您好。」
糟糕!呂傳國嚇一跳,方威居然敢去和領導握手,他膽大妄為,還不知會做出什麼。領導卻笑呵呵地握手,仿佛一點都不介意:「你就是那個提供劉豐資料的銷售人員,是嗎?」
方威心中緊張,外表還算正常,用奇怪的聲音回答:「是,我叫方威,捷科公司的銷售人員。」
領導點點頭:「你為什麼要威脅他把資料交給劉豐?」
方威氣不打一處來,氣呼呼地把過程說了一遍,領導聽得津津有味,方威就講得更加詳細,把前因後果都說了。領導聽完,詢問呂傳國:「怎麼想到引導他,去得到這些材料?」
呂傳國級別不低,卻與這位領導差距太大,一絲不苟地回答:「他兩個月前去銀監會逐門拜訪,來到我辦公室。我們那時剛開始調查經信銀行,我和他聊了一下,他掌握的情報真不少,而他才剛到北京,以前從來沒有接觸過經信銀行。他收集情報的能力十分有用,我苦於找不到劉豐的涉案證據,就在網際網路上引導他去找到資料。他還真厲害,那些資料證據確鑿,我們將取得重大進展。」
方威在關鍵時刻不管不顧,突然打斷呂傳國:「你答應幫我反敗為勝,我才給你資料,你們官員為了破案就可以騙人嗎?」
現在真相大白,呂傳國知道分寸不與方威爭辯。領導和藹地問方威:「所以,你威脅他要給劉豐通風報信嗎?」
這一句話震住方威,他亂擺雙手:「不不不,我只是嚇嚇他,哪敢真通風報信。」
領導不與方威糾纏,目光環顧眾人:「首先,我要感謝你們的辛苦工作,特別感謝你們發揮創造力,千方百計利用各種渠道收集情報,使得案情有了重大的突破。」
領導的話讓呂傳國放下心來,他口氣一轉繼續說:「但是,我們不能說話不算數,你既然答應人家,就應該兌現諾言,我們要言而有信,我們所用的一切都是老百姓納稅的錢。立黨為公,執政為民,我們要為他們服好務。」
方威得到領導支持,也插話說:「是啊,我每年交好幾萬的個人所得稅。」
領導沒有理會方威:「我知道,你們擔心泄漏情報影響案情。但是,劉豐暗箱操作,證據確鑿,這個項目意義重大,我們就看著他胡作非為、繼續以權謀私嗎?呂傳國,你立即通過銀監會,正式發文給經信銀行,要他們在招投標中堅持公正、公平、公開的原則,杜絕以權謀私。」
「如果劉豐覺得銀監會面子不大,你明天直接發文給經信銀行,寫同樣的內容。」領導想了一下,吩咐秘書之後,問方威,「這樣處理,你滿意嗎?」
方威拼命點頭,銀監會發文、更高部門發文,足以威嚇劉豐,他不假思索地掏出名片:「我能和您換張名片嗎?」
領導怔住:「我從來沒有印過名片。」
方威用銷售的習慣做了一件傻事,正手足無措,領導要來筆墨,端坐桌前,用小楷在白色卡片中間寫上了自己的名字,最後在卡片的下面寫上地址和郵政編碼、電話和傳真。領導寫完後把卡片在空中輕輕擺動幾下,風乾墨跡,把這張卡片交給方威後,才在眾人的簇擁下繼續視察。
呂傳國揪住方威,把他拖進會議室,長出一口氣:「我算服了你,你吃了豹子膽了?你傻嗎?和這樣的領導換名片?還是吃錯藥了?」
方威嘿嘿一樂,如獲至寶地把名片塞進錢包。
經過這一系列的折騰,呂傳國與方威熟悉起來,指著座位讓他坐下,把電話拖到兩人之間:「我幫人幫到底,現在給劉豐打電話,你聽著,千萬別說話。」
方威鄭重地點頭,呂傳國撥出號碼,按下免提鍵,劉豐的聲音傳出來:「你好,哪位?」
呂傳國趴在電話旁邊:「劉行長,我是呂傳國啊。」
呂傳國雖然級別低於劉豐,但銀監會卻是銀行的上級監管機關,劉豐聲調明顯提高,熱情起來:「呃,老呂啊,好久沒見了,怎麼有空給我打電話?」
「忙啊,最近事情多。」呂傳國寒暄著,故意吊著劉豐。
劉豐自覺地放下身段:「老呂,你是忙人,有什麼事要吩咐嗎?」
呂傳國直接點到重點,抬頭看一眼方威:「聽說你們正在搞招標,是嗎?」
劉豐的聲音透出意外:「是啊,老呂啊,你怎麼也關心這件事了?」
呂傳國向方威眨眨眼,加重口氣:「捷科公司的方威就在我辦公室里,他是我朋友,你可得照顧一下。」
劉豐極為詫異,卻不肯讓步,搬出黨委做擋箭牌:「哎呀,這可難辦。黨委會已經決定,選擇惠康公司的方案了。」
呂傳國也沒想到,劉豐竟會直截了當地拒絕,反問道:「呃,來不及了是嗎?」
「這次來不及了,下次一定照顧,你讓他來我辦公室,我看看今年還有什麼項目,捷科表現不錯,我一定優先考慮。」劉豐很明顯不願意與呂傳國搞僵。
方威立即緊張,呂傳國擺手示意他安靜:「那就不用了,我人輕言微,沒關係,聽說劉行長剛從美國回來,是不是啊?」
劉豐不談招投標,聲音輕鬆起來:「有收穫啊,我們確實與國際一流的管理水平有差距啊。」
呂傳國不接這個話題,突如其來地問道:「又去了加拿大,是嗎?」
劉豐的聲音像被卡住,方威和呂傳國緊緊盯著電話,默不作聲。
呂傳國在紀律檢查部門,很容易從出國記錄中查到真相,否認毫無意義,劉豐乾脆承認:「啊,是去了一趟。」
呂傳國口舌中占據上風,輕鬆問道:「溫哥華景色很好,連續幾年被評為最適合人類居住的城市,聽說有所UBC,是北美景色最好的大學,一定去旅遊過吧?」
劉豐大汗淋漓,不知該作何反應,只好應和:「是啊,是啊。」
「出國回來,好好休息,別太累了,保重身體。對了,還有一件事忘記說了,銀監會剛發了文,是關於招投標過程中領導幹部嚴格自律的,看看吧。」呂傳國啪地掛上電話,轉向方威,「這幫兔崽子,總拿黨委會當擋箭牌,掩蓋自己的屁事,共產黨的名聲就是被這幫人搞壞的。你早點走吧,你的朋友在外面鬧得很兇啊,折騰得夠嗆。」
方威從大門走出去。從昨晚進來到出去只有一夜的時間,感覺卻十分漫長。他穿過路面走到周銳車前,車窗沒有完全合上,他拍了拍窗戶,周銳從后座爬起來,揉揉被陽光刺得睜不開的雙眼,才看清楚方威:「好啊,你終於出來了。」
方威心情極佳,樂顛顛地鑽進副駕駛位置:「大功告成,回公司,路上聊。」
周銳急於打聽方威昨晚的經歷,啟動汽車後著急地問:「怎麼樣?」
方威對自己在專案組的表現非常滿意,這麼告訴周銳太便宜他了,賣著關子:「找個咖啡館說,你肯定對我佩服得五體投地,聽說你昨晚也折騰得夠嗆,是嗎?」
周銳腳踩油門,車子很快上了高速公路,向市中心駛去:「你進去之後,我感覺不對,拼命打你手機你也不接,看門人不讓進去,我只好打110報警了。」
確實動靜不小,方威睜大眼睛問:「你把警察叫來了?」
周銳看著路,昨晚的情景歷歷在目:「警察來了之後跟看門人聊了幾句,好像是一家人,告訴我管不了,讓我別擔心,保你沒事。這裡面是什麼地方,來頭這麼大?今天早上,門口來了好多警車,簇擁著一輛麵包車開進大門,肯定有大人物,至少是個部級幹部。」
「不是部級,是國家級。」方威得意揚揚地從錢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卡片,在周銳眼前晃著:「看看。」
周銳突然減速,將車子停在路邊,伸手去抓卡片,難以置信:「這是他親手寫的?」
方威用胳膊擋開他:「把手擦乾淨,當然是他親手寫的,而且親手和我交換的。珍貴啊,以後可以進歷史博物館了。」
周銳象徵性地擦了擦手,方威才把卡片給他,周銳欣賞著字跡:「上面還有電話呢,能打通嗎?」
方威從側面仔細看著,用疑惑的口氣開玩笑:「既然留了電話,為什麼沒有留手機號碼?」
周銳笑著看方威:「這麼大的領導有手機嗎?」
方威裝作恍然大悟:「是啊,這麼大的領導怎麼能用手機呢?」
方威擦擦手,從周銳手中拿回卡片,認真地塞回錢包,面向周銳:「你說得有道理,這麼大的領導沒有手機。」
周銳重新啟動汽車,進入市區直奔嘉里中心,開進停車場,跑進咖啡廳。兩人都一夜沒有睡好,都需要一杯熱騰騰的咖啡刺激神經。咖啡下肚,方威感覺熱氣從身體深處向上升起,忍住開心開始說正事:「呂傳國就是泡泡龍。」
周銳對他有些印象:「是不是參加第一次招標,坐在最後的銀監會的客戶?」
方威開始敘述進入金燕賓館的經過,最後叮囑周銳:「你陪我去了金燕賓館,我瞞也瞞不住,所以才告訴你,千萬不要再講給另外任何一個人了。這案子牽連很大,大領導都親自過問了,我答應不泄漏出去。」
「我保證。」周銳點頭答應,隨即想到駱伽,那文件上都是她的簽名,我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被拖入可怕的結局嗎?想到後果,周銳心如刀絞,鎖著眉頭苦思冥想。方威喝完咖啡,結帳之後,打算離開。周銳卻又要一杯:「我再坐坐,你先去吧。」
嘉里中心底層這家叫作「今生今世」的咖啡屋,是周銳最喜歡的地方,他經常獨自在這裡聽著淡淡的音樂,翻著老闆娘從台灣帶來的八卦雜誌。但他今天卻心急如焚,想了許久才拿出手機撥通駱伽的電話:「伽伽,我是周銳。」
「聽得出來,不用你報名字。」駱伽帶著笑的聲音,一下抓住了周銳的心。
周銳不敢在電話里講這麼緊要的事情:「現在,我要見你。」
「不行的,我正在開會。」駱伽以為周銳是為了訂單或者跳槽的事情,不急不慌,「明晚吧,這幾天月亮很好,我們去酒吧坐坐。」
周銳深吸一口氣,加重聲調:「就你一個人,誰也不要帶,要緊的事情。」
駱伽聲音中充滿了遊戲的味道,呵呵笑著說:「好吧,我一個人來,你別這麼嚴肅啊,我知道你在公司里不好受。」
方威心情極佳,進了辦公室,逢人就笑著打招呼。他們都知道他簽署PIP的事情,都覺得他無論如何也沒有道理這麼開心,可他又完全不像裝出來的。李朝東從廁所出來,正好和方威打個照面,嘿嘿笑著問:「你那訂單怎麼樣了?已經周三了,來得及嗎?」
方威呵呵笑著摟住他,湊到他耳邊說:「你敢和我打賭嗎?一千塊。」
李朝東瞪著眼睛,盯著地面:「怎麼不敢?我賭!你贏不了。」
方威摟著李朝東向辦公室里走,大聲宣布:「我和朝東打賭,一萬塊,我賭經信訂單贏,他賭輸,咱們得立個字據,不能耍賴。」
李朝東掙脫出來,抗議:「不是一萬,是一千。」
周圍聚攏了不少同事,方威笑著挑釁:「不敢了?這麼快就想耍賴?」
李朝東看看周圍的同事,已經不能退縮了,一跺腳:「好,一萬就一萬。」
方威把人群中的錢世偉拉出來:「拿紙筆來,現在就立字據。」
錢世偉抓來一摞紙,幾支筆,方威邊寫邊念:「方威和李朝東經友好協商,達成以下協議:如果捷科公司贏得經信銀行客戶關係管理系統訂單,李朝東付給方威人民幣一萬元整;如果捷科輸了該項目,方威付給李朝東一萬元整,有效期三個月。」
李朝東仔細斟酌著每個字:「為什麼有效期是三個月?應該是一周。」
方威笑著說:「哪兒有那麼快,下周頂多宣布結果,準備簽約儀式還要時間。」
眾人都做銷售,知道這個流程,李朝東也不再說話。方威把協議交給錢世偉:「我複印三份,我倆各自保存一份,另外一份嘛……」他在人群中張望,看見人力資源經理王莉,「最後一份交給你,誰說話不算數,直接從工資里扣。」
崔龍也在人群中,他不相信方威能反敗為勝:「你真的假的?」
方威不理會崔龍,揮手讓錢世偉去複印。肖芸剛趕到,向同事打聽清楚,走到方威身邊:「發生什麼事情了?」
方威擠擠眼睛,不說話,等錢世偉把協議拿來,分別交給李朝東和王莉一份。肖芸著急起來,將方威拖進會議室:「你瘋了嗎?和他打賭,你真能反敗為勝?」
方威不能說出原因,只是笑著點頭,一聲不吭。肖芸拉著椅子坐在對面:「說說吧,怎麼回事?」
林佳玲也推門進來,她一直涵養很好,現在也忍不住問:「方威,你真的能贏嗎?」
方威意味深長地回答:「我答應別人了,什麼都不能講,就是我親媽,我也不能講。」
肖芸泄氣地坐在椅子上瞪著方威,林佳玲無計可施,周銳推門進來替方威解圍:「他確實有苦衷,半個字都不能說,你們饒了他吧。」
肖芸瞥了一眼方威:「你看他得意的樣子,好,我就不問了,但是我就是不信。」
方威依然笑著搖頭:「別用激將法,反正我什麼都不說。」
肖芸和林佳玲苦笑著離開會議室,方威騰地站起來對周銳說:「咱們今晚慶祝?哎喲,不行,我約了何玲見面,明天吧。」
方威的興奮不僅為訂單,更為趙穎:「劉豐出事近在眼前,劉國峰憑藉貪官老爹開寶馬住別墅,失去靠山就一文不值了。真玄啊,趙穎幸虧沒有嫁給他,否則一輩子不就毀了嗎?」
周銳為方威高興:「是啊,趙穎還蒙在鼓裡,確實危險,你打算怎麼辦?」
方威光顧著高興,現在腦子飛速轉動:「我終於抓住了劉國峰的致命要害,當務之急是必須阻止他們在劉豐倒台前結婚。我今晚就去找何玲,了解婚禮的安排,想方設法延遲這個婚禮,拖到劉豐東窗事發,我就有機會了。先不說這個,我們明天晚上慶祝,叫上所有人,別忘了林佳玲。」
周銳搖頭拒絕,現在慶祝太早,經信銀行還沒有通知,而且周銳另有安排,不能推遲:「我明晚要和駱伽見面。」
方威與黃靜很熟悉,不滿周銳的做法:「黃靜一走,你就頻頻和駱伽約會,不對吧?要是我娶了趙穎,就哪都不去,天天在家陪她。」
周銳決定不再隱瞞:「我要讓駱伽儘快出國。」
方威被嚇了一跳,立即猜出周銳的想法:「你打算告訴她?千萬不能啊,後果很嚴重啊。」
周銳是駱伽世上唯一的親人,兩人曾擁有超越生死之愛,周銳非常擔心:「我不能讓她出任何的意外,你放心,我不會告訴她,只是要她儘快出國躲避。」
所有的文件上都是駱伽的簽名,她在劉豐的案子裡脫不了干係,一旦東窗事發,難免牢獄之災,如果被判個十年八年,一輩子就毀了。駱伽是周銳的初戀,他們現在仍沒有斬斷愛戀,方威同意:「好,你是男人,我不反對你勸她走,但是你絕對不能說出原因,不能讓她給劉豐通風報信,銷毀證據,你知道後果有多嚴重。」
89周三,晚上十點二十分
家裡被周銳折騰得一片狼藉,床上堆著被子,地上滿是衣服和鞋襪,桌子上擺滿外賣的食物包裝。周銳躺在沙發上翻來覆去,自從黃靜離家之後,他就沒有好好休息過,今天本想早點睡覺,可大腦中始終翻滾著駱伽的事情,他被可怕的後果刺激得十分亢奮。周銳決定還是打個電話給黃靜,她應該從香港回來了,這麼晚應該在家。電話撥通,丈母娘的聲音傳來。
「媽,是我。」
「周銳啊,這麼晚打電話?」
「我想找小靜。」
「她不在家。」
「她從香港回來了吧?這麼晚還沒有回家嗎?」
「又去上海了,要去聽音樂會,那邊的朋友為她訂了票。」周銳無可奈何:「媽,她有沒有說什麼時候回家?」
「也許長也許短吧,要不,你乾脆也來杭州?」
「媽,我最近走不開?」
「有什麼走不開的,不就是工作嗎?請幾天假就行了。」
周銳苦笑,這個節骨眼兒上怎麼可能請假?他掛了電話,繼續在沙發上烙餅,心中只有一個想法:以後無論如何也要忍氣吞聲,不能再讓老婆離家出走。
90周四,上午十點十分
陽光從窗戶照射進來,灑在肖芸臉上,她此刻還躺在床上。自從與陳明楷公開衝突,她很少去公司了,現在乾脆在家裡躺著,她不害怕也不擔心,反正公司不可能開除自己,懷孕就是好啊。方威和李朝東打賭以後,肖芸將信將疑地等待著好消息,消息應該來自陳剛,他結束了各個省市的出差,重新加入項目小組。肖芸睡覺的時候,都把手機放在枕邊,鈴聲響起,立即抓起來看來電顯示,沒有一個電話來自陳剛,肖芸只好一次次地把手機扔回枕邊,繼續等待。現在她索性打開音樂,選擇忘記公司里的爭鬥和訂單的輸贏,聽說聽音樂可以促進寶寶發育。可聽了沒多久,她就沉不住氣了,坐起來,關掉音響。她還是無法擺脫輸贏勝負,索性拿起電話,打給陳剛,接通後張口就問:「有什麼消息嗎?」
「有啊,合同準備好了,正在法律審查,簽約儀式定在下周一下午。」陳剛直截了當地回答。
肖芸抱著很大的希望:「和誰簽啊?」
「當然是惠康。」
「沒有我們什麼事嗎?」肖芸依然不死心。
「肖芸,別惦記著了,接受現實吧。」陳剛也不甘心,可是沒辦法。
「好吧,我要休息了,謝謝,再見。」肖芸關上手機,將音樂的聲音放大,強迫自己忘記這個訂單。
91周四,上午十一點四十分
辦公室里空空蕩蕩的,季度末總是這樣,這個季度更加安靜。林佳玲對著電話機出神,她討厭辦公室政治,更不想參與,現在還是被深深地卷進去了,而且不可自拔。她不由自主地為經信銀行的訂單擔心,為捷科的團隊擔心,也為周銳擔心,這些擔心讓她十分糾結。林佳玲回想著與周銳並肩作戰的情形,幾次暗中的較量不分勝負,以後還有這樣的機會嗎?
林佳玲剛剛結束與陳明楷的會議,這個季度在兩周後就要結束了,差距越來越大。陳明楷向來都可以很好地控制情緒,剛才卻大發雷霆,看來他壓力確實很大。林佳玲甚至開始羨慕周銳,他被放逐,便不用參加這樣的會議,這簡直是心靈的折磨和摧殘。陳明楷不停地追問經信銀行的訂單,這已經成為他達到目標的唯一機會,林佳玲讓他不要抱太大的希望。陳明楷在會上叫來人力資源經理王莉,詢問周銳有沒有辦理離職手續。他寄希望於周銳的離開,這樣就可以迫使華東和北京團隊簽下訂單,可方威承諾在一周內反敗為勝,陳明楷現在無計可施。
會議結束後,林佳玲拿著崔國瑞的名片,思量著要不要給他打電話,她為此猶豫了幾天。自從方威與李朝東打賭后,林佳玲心中又產生了希望,方威神秘的樣子似乎胸有成竹,可是,除非奇蹟發生,不然她看不出來會有任何轉機。她急於知道結果,卻被一種莫名其妙的擔心困擾著。不能再等了,馬上就是中午了,崔國瑞就要離開辦公室。想了想,林佳玲最終還是撥通了名片上的電話。
林佳玲聽到話筒中傳來崔國瑞的聲音,主動問好:「您好,崔行長,我是林佳玲。」
「呃,佳玲,我還好,你呢?」崔國瑞已經判斷出了林佳玲,她的聲音總是那麼柔和,甚至可以從電話中看到她的笑容。
林佳玲儘量讓聲音不那麼緊張:「我也好,打電話給您是想了解一下那個項目的進展,看看我們是否需要再做些什麼。」
崔國瑞覺得欠著林佳玲,嘆口氣:「那個項目啊,哎,下周一就要和惠康簽合同了。」
林佳玲繼續輕聲問道:「您看,我們還有希望嗎?」
崔國瑞知道沒有結果,仍然安慰她說:「黨委會決定了,肯定不會改變了。不過劉行長說了,下次一定優先考慮你們,我們最近還有採購。」
林佳玲能夠感受到崔國瑞盡力在幫自己,便由衷地說道:「我知道了,不管怎麼樣,都非常感謝您。」
崔國瑞徹底擊碎了林佳玲的希望,卻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別說了,我知道這個結果不公平,你也勸勸周銳和方威吧,來日方長。」
林佳玲猶豫著,不知要不要說,終於下了決心:「如果這個訂單輸了,他們就要辭職了。」
崔國瑞沉默下來,很不好受,說了「再見」掛上電話。他走到窗邊看著明晃晃的陽光,心中被壓得喘不過氣來。他在黨委會內勢單力孤,但是,就這樣放棄嗎?他猛拍桌子發泄怒火,然後一動不動地看著這座被冰雪覆蓋的城市。
不是完全沒有機會,他的希望寄托在銀監會呂傳國身上,他們是多年共事的朋友,知心好友。呂傳國什麼都沒有說,但是崔國瑞能感受到什麼,他還能感受到劉豐在招投標過程中的異常行為。這一切都是感覺,而不是證據,根本拿不出手。他想到了方威,於是他接受邀請去上海參加金融展,他支持捷科與惠康對抗。捷科的實力越強,劉豐就不得不使出各種招數應對,他的漏洞就越多,比如二次招標、惠康抄襲捷科方案、金主任的介入,還有項目小組內部越來越大的分歧。這個時候,方威將是關鍵,他具備收集資料和與人打交道的天賦,他已經把經信銀行研究透了。他能不能掌握劉豐與惠康勾結的證據?崔國瑞知道,方威去了銀監會,見到了呂傳國。
為了贏不擇手段的方威,和密切監視劉豐的呂傳國,他們的組合會有什麼樣的奇蹟?
劉豐一旦東窗事發,誰會取而代之?劉豐在經信銀行培植了不少黨羽,或多或少都會被牽連進去,只有崔國瑞才可以接替劉豐的位置。
92周四,上午十一點二十分
周銳在咖啡廳里苦思冥想,晚上怎麼說服駱伽?這時手機突然響起,他看了眼來電號碼立即高興起來:「靜靜,終於等到你的電話了。」
黃靜拋出一堆問題:「你一個人過得好嗎?你不總是想要自由嗎?自由的滋味如何呀?」
周銳連聲說道:「不要了,不要了,有人管好啊。你什麼時候回來?」
黃靜笑著回答:「我在虹橋機場,中午一點三十到達北京,你工作很忙,一定沒時間來接我吧?」
周銳喜出望外:「去,肯定去,我在出口接你。」他現在最需要的就是拉著黃靜的胳膊從晚上八點睡到自然醒,這樣公司內外的壓力就會消退,精力也恢復了,便可以應付各種挑戰。他忽然覺得奇怪,黃靜在上海聽音樂會,為什麼不回杭州父母家,直接來北京?有那麼著急嗎?
周銳午餐後開車直奔機場,提前十分鐘就來到乘客出口,擠在第一排向裡面張望。人流不斷湧出,黃靜的身影終於出現,她也發現了自己,扔下行李奔跑過來,給了周銳一個結結實實的擁抱。周銳放心下來,看樣子,前一陣的彆扭已經煙消雲散了。
周銳把行李搬上後備廂,打電話通知秘書不去公司了,啟動汽車駛向機場高速。黃靜開心地敘述著兩周的經歷,周銳兩周來亂七八糟的情緒被風吹散。周銳駛出高速公路進入市區,正要拐彎回家,黃靜輕輕拉住他說道:「先不回家。」
「好,去哪兒?」周銳現在百依百順。
「直走,去國貿。」
「去國貿做什麼?」周銳渴望休息,不想去國貿,那裡距離公司太近。
「要買套衣服。」
周銳想起後備廂里的大包小包:「在香港和上海還沒買夠嗎?」
黃靜仍然帶著笑容:「那是我自己買給自己的,今天是你買給我的。你說說,這兩年給你做老婆,做得怎麼樣?」
沒有痛苦的感受,便不會有幸福滋味,周銳有了這兩周的深刻體會,才發現黃靜的重要:「好,好得呱呱叫。」
黃靜靠在周銳的肩膀上:「那你應不應該給我買禮物?你結婚以後還給我買過禮物嗎?」
周銳甜在心頭,嘴裡分辯:「沒買過,那能怪我嗎?我的工資直接進卡。卡在你那裡,你要買自己買嘛,羊毛出在羊身上,我給你買的,你又不一定喜歡。上次我買的那件毛衣,你雖說喜歡,卻從來也沒有穿過。」
黃靜把頭從周銳肩膀上移開,裝作生氣:「這麼多理由啊?都兩年了,生日、結婚紀念日從來沒有給我任何禮物,還這麼振振有詞?」
周銳害怕她再甩手而去,立即退縮:「你說得對,我疏忽了,不能結婚以後就不買禮物了。好,我們現在就去,今天是什麼日子?不是生日,不是節日,也不是結婚紀念日。」
黃靜不滿:「買禮物一定要挑日子嗎?」
「不需要挑日子,我們快到了,今天全按你的意思來。」
黃靜高興起來,跳下車站在原地,等周銳過來挽著胳膊走向商場。國貿與周銳上班的嘉里中心只有幾百米,周銳經常去國貿吃飯喝咖啡,卻從來沒有逛過商場,現在被黃靜拉著一間一間專賣店看過去。周銳對時尚沒有研究,更沒興趣,眼花繚亂,腳跟發麻,黃靜依然興致勃勃。他實在受不了這種無止境的反覆的店面視察,開口請求:「我能去那邊的星巴克坐會兒嗎?隨時待命。」
黃靜不依不饒:「你答應都聽我的,是嗎?你得陪我,是你給我送禮物啊,怎麼能讓我自己挑?」
她的行為十分反常,她總是很溫柔內斂,今天為什麼一而再地堅持?周銳還沒想明白,就被她拉著跑進一家裝修氣派的大店。周銳找位置坐下來,黃靜不停地試著長筒靴,終於挑選了一雙深黃色皮靴,腳伸到周銳鼻子尖:「好看嗎?」
周銳由衷地點頭,以前怎麼沒有發現黃靜的腿這麼細長?黃靜指著收銀台命令周銳:「結帳。」
周銳拿出信用卡,低頭去看價簽,嚇了一跳,湊到黃靜的耳邊說:「八千多,太貴了。」
黃靜指著櫥窗里的促銷標誌:「今天八八折,不到七千,實惠吧?快去結吧。」
周銳站著沒動,指著自己的鞋:「太貴了,能買我這樣的幾十雙鞋吧?」
周銳腳下的鞋是周銳出差的時候黃靜陪他買的:「你這雙鞋價格也不菲,但是在美國折上折,大概折合人民幣三千多。你從來不管家裡的事情,張口吃飯伸手穿衣,雞蛋多少錢一斤你知道嗎?」
周銳心裡平衡一些:「我是不知道雞蛋多少錢一斤。好吧,你已經是劍人階段了,還需要這些嗎?」
劍人是指穿衣打扮的一個階段。不知道怎麼穿也不會穿,是心中無劍手中無劍;知道怎麼穿卻買不起,這是心中有劍手中無劍;不知道怎麼穿卻亂買一氣,這是土大款,心中無劍手中有劍;知道怎麼穿又買得起,這是心中有劍手中有劍;最高境界是劍人合一,人就是時尚,時尚就是人,一絲一縷都能穿出范兒來。黃靜不喜歡穿著誇張的牌子,卻搭配合理,是朋友們公認的劍人,今天突然出手採購,確實反常。
黃靜穿上新鞋,把舊鞋放進手提袋,又鑽進一家赫赫有名的專賣店,千挑萬選之後,選出一條褲子和一件上衣。等黃靜從試衣間出來,周銳眼前一亮,兩年的婚姻,讓他忘記黃靜曾經也是百分百的美女。黃靜從他眼中看出驚艷,十分滿意:「怎麼樣?」
周銳魂不守舍,口乾舌燥,震驚之後有些擔心:「好,真不錯,就是有點不太適合現在的天氣?這件上衣領子開口這麼低。」
黃靜點頭,感覺到有些寒冷:「你說得對,這麼冷的天氣穿這套衣服,一定要搭配大衣和圍巾。」
周銳被這兩件衣服的價格嚇一跳,聽說還要買大衣和圍巾,心驚肉跳。看見黃靜掏出信用卡,周銳後悔自己多嘴。結完帳之後,黃靜拉著周銳:「走,去驢店看看。」
「什麼?國貿里有驢店?」周銳東張西望,怎麼也找不到驢店。
「笨,LV,簡稱驢,看看,那個驢包適合今天的范兒。」黃靜興奮地衝進去,周銳即便不懂品牌,這個赫赫有名的驢包,還是知道的,隨便一個包就要一兩萬元。過了一會兒,黃靜拎著一個彩色驢包出來,讓周銳看,服務員注意到了她的大手筆,過來幫忙。她今天的行為十分古怪,結婚之後她就保持低調,今天怎麼會瘋狂購物?
採購結束,黃靜煥然一新,周銳自慚形穢,目光呆滯,眼前真是和自己生活兩年的老婆嗎?其光芒不輸給任何一個明星。黃靜心滿意足,看看手錶,拉著周銳:「嗯,還有時間,跟我來,走。」
周銳抱著各種購物袋,跟她穿過走廊和樓梯,來到一家美容店門口。黃靜從書架上拿了幾本雜誌,遞給他:「你在這裡等,我去做面部護理,還要修修頭髮,我一直都是直發,這次要燙成捲髮。」
周銳用眼角看一眼價格單,不禁心驚肉跳,低頭輕輕說:「靜靜,你別生氣了,都是我的錯,我們回家吧。」
黃靜笑吟吟地看著周銳:「你看我像生氣的樣子嗎?」
周銳仔細分辨,搖頭:「不像。可是你為什麼拼命購物?就這一個下午,你已經花五六萬了。」
黃靜依然笑容滿面:「多嗎?只是你半個月的薪水。」
周銳無言以對,黃靜轉身進到美容包間,忽然轉身出來:「知道為什麼嗎?」
周銳百思不得其解,她改變日程不與父母告辭,便突然從上海回來,變了個人一般地大肆採購,完全不是以前的那個黃靜。黃靜輕輕俯身在他身邊,吹著他的耳朵說:「因為今天晚上,我們要去見伽伽,我不想被她比下去。我今天買的都是她最喜歡的牌子的最新作品,她一定沒有。」
黃靜進了髮廊的包間,周銳去見駱伽的事情只有方威知道,周銳撥出電話:「我見駱伽的事情,你告訴黃靜了?」
黃靜不在北京,便與方威每天通電話,對周銳的情況了如指掌。為此,她才不急不慌地在杭州、上海和香港旅遊,打算等到周銳體會到沒人照顧的痛苦,才返回北京。黃靜得知周銳要去見駱伽,便坐不住了,立即從上海直飛北京,甚至都來不及返回杭州。方威得意揚揚地說著:「我把經信銀行訂單,駱伽挖你去惠康的事情都說了,當然我沒說劉豐的事情。」
周銳這才明白過來,難怪黃靜走得這麼幹脆,這麼放心,這麼瀟灑,原來方威竟是她的內線:「我見駱伽,是讓她趕快出國,你怎麼能告訴黃靜呢?」
方威早就摸准了周銳的心理:「如果駱伽不答應出國,你能忍心不告訴她真相嗎?如果不派人看著你,你肯定會把劉豐的事情說出去。」
除非說出真相,不然周銳沒有把握說服駱伽,方威其實沒有告訴黃靜細節,打消周銳顧慮:「我讓她千方百計阻止你提到經信銀行的事情,並警告她這件事至關重要。」
黃靜和周銳手拉手坐在一起,駱伽心中湧出難言的痛苦,本來屬於自己的座位坐著另外一個女人,而她曾經是自己的好朋友。駱伽勉強擠出笑容,打了招呼,坐在對面。黃靜完全不像嫁作人婦,比兩年前更年輕,皮膚也更白皙,這麼冷的天氣居然穿著低領的紫色裙裝。駱伽識貨,那都是最頂尖的品牌,她曾經在國貿的專賣店轉了幾次,都沒有捨得出手買下,黃靜卻輕易地擁有了這些自己夢想已久的東西。駱伽看看自己,她從辦公室里出來,正式的藍色套裝,與餐廳服務員的制服差不多,她低下頭,在黃靜面前失去了自信。
黃靜回到北京之後還沒有聯絡駱伽:「伽伽,這兩年我們一直在上海,你在北京過得好嗎?」
駱伽點點頭應對:「還好。」
黃靜斜靠在周銳身上:「還在惠康工作?你面色不太好,是不是太辛苦了?」
駱伽看著黃靜的親昵,控制著心中涌動的怒氣:「挺忙的,你呢?」
黃靜立即笑出來:「我也挺忙的,去杭州陪父母住了一段時間,然後去香港購物,專門去上海聽了音樂會剛回來。你都在做什麼?」
駱伽白天絞盡腦汁地做經信的訂單,夜裡還要通宵趕經信銀行的建議書,準備協議,心裡忽然產生一種不平衡的感覺,嘴裡卻不肯示弱。黃靜還在繼續說:「媽媽很想你,不停地問到你,她也把你當作女兒。」
周銳輕捏黃靜的胳膊,示意她不要提起父母,這個話題對於孤獨的駱伽十分敏感。駱伽本處於突然見到黃靜的被動,黃靜輕鬆擁有了一切自己夢想擁有的東西,這本不算什麼,偏偏她還提起父母,駱伽想起駱南山的模樣,眼淚在眼眶內打轉。
黃靜意識到說走了嘴,希望能夠挽回局面,伸手抓住駱伽的胳膊:「伽伽,我的家就是你的家,我的父母就是你的父母,我們是最好的朋友,不是嗎?」
駱伽的眼淚終於湧出來,帶著哭聲說:「你的家就是我的家?你的父母能取代我的父母嗎?周銳是你的老公,也能是我的嗎?周銳,你找我出來什麼事?」
駱伽在與黃靜的較量中落在下風,周銳想起她從小沒有母親又失去父親,替她難過。然而更大的災難還在等著她,周銳不知如何開口,被逼到這種局面,緩慢而堅定地說:「請你立即出國。」
駱伽心緒已亂,難以置信地望著周銳:「為什麼?」
周銳緊緊握住駱伽的手掌:「我不能解釋原因,請你務必立即出國,日後你自會明白。」
駱伽眼眶中仍帶著眼淚:「我已經一無所有,只有這份工作了,你讓我出國做什麼?」
周銳心急如焚,不顧一切:「你就要出事了,快走吧。」
駱伽不知道周銳所指,露出疑惑的目光:「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但是我不會走,我要徹底打敗你。」她說完站起來離開座位,向門口走去。周銳跟出來,追過去:「你走吧,我求你。」
駱伽面對周銳,淚珠不住地流淌:「我不會糾纏你了,請你不要擔心。」
她甩開周銳離開餐廳,她已經不是戰無不勝的高手中的高手,他們交往那麼多年,周銳在與駱伽周旋的過程中處於下風。現在,方威要在經信銀行的訂單上打敗駱伽,黃靜又在感情上摧毀了她的攻勢,周銳沒有任何興奮的感覺,心中極端憐惜駱伽,更加為她擔憂。
駱伽衝出餐廳鑽進車內,黃靜的突然出現讓她方寸大亂。駱伽打開擋風玻璃上方的鏡子,擦乾眼淚。她把痛苦一點點驅逐出去,錐心的感覺消逝,她心田湧起另一種感覺,逐漸擴大,控制了她的情緒,她可以戰勝痛苦,但是卻不能抵禦孤獨。
她撥通林振威的號碼,他肯定會立即趕到身邊,他是最好的傾聽者,這樣,她才可以擺脫如影隨形的孤獨。駱伽再次想起周銳,心中已沒有任何愛戀,他只是自己必須要打敗的對手。
93周五,下午一點十分
經信銀行就要與惠康舉行簽約儀式,消息從各個方面傳出,肖芸和林佳玲都印證了消息的準確性。方威卻毫不擔憂,興致勃勃地與超額完成任務的崔龍在外面東遊西盪。他們坐在露天的咖啡廳,聊著些不著邊兒的話題。他現在連電話都懶得接,只關心兩件事,經信銀行的訂單和趙穎的婚禮。
電話響起來,他立即抓起來:「何玲,你好,有什麼消息嗎?」
何玲帶來了方威久等的消息,一直以來何玲都堅定支持方威,默默地幫他追求趙穎,但同時她又對方威很有好感,心裡也十分矛盾:「趙穎定下結婚的日期了。」
方威心中刺痛,他可以忘掉訂單卻不能忘記趙穎:「什麼時候?婚禮怎麼安排?」
「他們要趕在元旦前辦完,日子定在下下周六,開始發請柬了,我正陪穎穎挑拍婚紗照的影樓呢,你要想辦法啊。」何玲急匆匆掛了電話,想必是幫趙穎出主意去了。
方威掛了電話,感到越來越壓抑,拿起空飲料杯向垃圾桶扔去,碰到桶邊,反彈出去,正好落在一個匆匆走過的女孩子皮靴上。女孩子皺著眉頭瞪眼,方威此時脾氣糟糕,毫不退縮:「瞪我幹什麼?瞪垃圾桶去吧,它彈到你身上的。」
崔龍拉著方威道歉,裝模作樣地摘下手套為女孩子擦鞋。她不推辭,反而含笑把皮鞋高高舉起。崔龍本來只是做個姿態,現在皮鞋已經伸到眼前,他便抓起桌子上方威的手套擦起來。
女孩子看見鞋被擦得乾乾淨淨,便拉椅子坐在方威對面:「幫我點杯咖啡。」
這是典型的北京女孩,毫不矯揉造作。她比趙穎還年輕,微微翹起來的鼻子顯得面孔十分俏皮,棕色的長筒皮靴示威地在桌子腿上輕輕踢著。方威戴上手套轉身就走,任由她使勁踢桌子發泄不滿。崔龍追了上來,摟著方威的肩膀:「忘掉趙穎吧,天涯何處無芳草,剛才這個女孩子很不錯啊。」
方威繼續向前走:「留著自己享用吧,我要大鬧婚禮,拼死不讓趙穎結婚。」
「人家領了證,你去鬧婚禮也沒用。」
方威倔脾氣上來了:「領了結婚證也去鬧,拜了堂入了洞房,生了兩個孩子,我也要拆開他們。」
崔龍就佩服方威這股執著勁兒:「我真服了你,你去鬧也沒用啊,只能被保安抓起來。」
如果專案小組對劉丰采取行動,婚禮就辦不起來。可是,如果呂傳國遲遲不動手怎麼辦?他只好橫下心來大鬧婚禮,不計代價地公布劉豐的受賄證據,看劉國峰還有沒有心情辦婚禮。
方威想到這裡,狠狠說道:「只要攪黃了婚禮,挺過這段時間,我就大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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