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周 決勝3


  130周五,晚上八點二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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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玉璽徹底與劉樹新決裂,心煩意亂,招投標事關局長寶座,不容退縮。手機在桌面跳躍,打開一看竟是林深的照片,一家三口在惠康總部。這意味著什麼?方恩山電話打進來,他頓時情緒爆發,衝著手機怒吼:「又怎麼了?上百億的五環路工程都沒這麼複雜,一個項目怎麼搞成這樣?」

  「他們找劉書記匯報去了,怎麼辦?」方恩山來不及解釋,等著他拿主意。

  劉樹新不是心臟病發作了嗎?李玉璽坐立不安,張大強和趙洪河自作主張,越過自己向劉樹新匯報,怎麼辦?他起來又坐下,人家沒有請,不能這樣去,不去也不行。電話響起,李玉璽接起電話,是劉樹新虛弱的聲音:「玉璽,你來一下。」

  不去也得去,李玉璽沒有選擇,夾著筆記本出門疾行,七八步便到了劉樹新辦公室門口。大辦公桌被改造成病床,醫護人員守在四周,張大強、趙洪河和評委們把辦公室擠得滿滿當當,林深孤零零坐在角落。李玉璽承擔不起與劉樹新反目的後果,他搶前幾步表示關心:「劉書記,身體要緊,先去醫院吧。」

  劉樹新擺手,這是老毛病了,他服了藥,血壓慢慢就會下去。他顫巍巍抓起手機打開圖片:「林所長,你去年十月在美國參觀了惠康公司?」

  證據確鑿,林深不敢抵賴,一聲不吭,後悔得冒酸水,手賤啊,何必多此一舉拍照片,怎麼泄露出來的?劉樹新等不到回答,吩咐方恩山:「你主持招投標,讀讀紀律。」

  李玉璽在眾目睽睽之下無法暗示,張大強將招投標紀律塞給方恩山,提醒:「第八條。」

  方恩山尷尬地應了一聲,低頭讀起來:「第八條,為保證招投標公正公平公開,備選評委必須申報與相關廠家的交往,經過審查參與抽取評委,如果沒有申報,或者申報不實,將取消備選評委資格,從專家資料庫中刪除。」

  劉樹新躺在辦公桌上,有一股威嚴的不可抗拒的力量,質問方恩山:「第八條很清楚,應該怎麼辦?」

  方恩山聲音難以聽聞,如果林深被取消評委資格,招投標便會發生天翻地覆地變化,但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辦法,慢吞吞回答:「取消林所長招投標評委資格。」

  林深看看方恩山,又看看李玉璽,這件事絕非兒戲,追查下來,失去評標資格還在其次,回到單位肯定要受處分,他支支吾吾出聲求情:「方處長,我們一起出國,您不是不知道啊。」

  糟糕,林深要拉墊背的,方恩山差點兒坐在地上,出國的並非林深一家,方恩山在一期工程出過力,當然得了好處。事情不妙,李玉璽害怕惹火燒身,一拍桌子,斥責林深:「林所長,你明知招投標紀律,不但不申報,還在評標過程中明顯偏袒惠康,必須退出招投標小組。」

  林深不敢申辯,像軟腳蟹一樣向門口摸去。張大強站起來,群眾可以善良,領導決不可軟弱姑息,拿出痛打落水狗的精神:「且慢,林所長,你剛才說什麼?」

  林深痛苦萬分,怒氣沖沖,憑什麼你們都當了縮頭烏龜,讓我硬扛,難道你方恩山沒拿惠康好處:「我跟方處長說了,他不讓我申報。」

  方恩山跳進黃河洗不清,李玉璽沒有選擇,唯有壯士斷腕,撇清關係:「方處長,你怎麼能做出這種事情?」

  方恩山不糊塗,這種局面必須死扛,把領導招出去,罪責不少一分。保住領導,才會有人在旁邊周旋說話,大事化小。即便被打入大牢,家人的衣食住行也有人照料,以後不難弄個保外就醫。出來之後,便和領導是患難見真情的,經歷過考驗的,什麼生意做不了?大領導在電視上常說,無論牽扯到什麼人,都要依法追究,方恩山看到這裡都偷著樂,領導又在忽悠不明真相的群眾了。他毫不含糊地攬下責任:「林所長提過,我沒當回事兒,確實疏忽了。」

  他識趣地沒向上咬,築起了防火牆,經歷了考驗,李玉璽頗為滿意,心中稍安。劉樹新不想無限地上綱上線,外面幾百名廠家代表午飯都沒吃,都在等著結果,何況大家屁股都不乾淨,必須適可而止:「林所長,請出去吧。」

  林深眼淚汪汪退出會議室,慘了,毀了,前程就毀在這次招投標上了。回去趕緊活動吧,只要別把下半生搭進去,怎麼都行。

  劉樹新對林深毫不手軟:「恩山,林所長的成績怎麼辦?」

  取消林深的成績,惠康便要翻盤,李玉璽就釣不到大魚,坐不上局長寶座,可是事到如今還有什麼辦法:「取消成績。」

  劉樹新拼命咳嗽幾聲,胸口劇痛:「好,重新計算。」

  工作人員算了無數次數據,數據早爛熟於心,表格很快回到劉樹新手中,他戴上眼鏡,仔細看了結果,把表格遞給李玉璽。排除林深成績之後,捷科在核心設備排名第一,中聯仍然維持終端設備第一,李玉璽把表格向桌子上一放:「劉書記,我們招投標工作中出現失誤,這是我的責任,我建議重新選擇評委,再次論證評標。」

  評委們愕然,李玉璽徹底否定了招投標,怎麼向餓了一天的廠家代表交代?劉樹新不以為然,不直接反對,先判斷招投標小組的立場:「大家的意見呢?」

  領導就是領導,很有水平,劉樹新觀察著意向,準備發動群眾斗群眾。張大強立即領悟,他以往飄在空中,自從受打擊之後,發現政治無所不在,深深鑽研和領悟,已有心得。如果李玉璽晉升局長,他就毫無出路,必須站穩立場,搶先發言:「按照招投標流程,取消林深評標資格就可以了。」

  劉樹新靠回病床,放出信號:「嗯,大強的意見很中肯,其他人呢?」

  立場暴露無遺,評委們紛紛表態,劉樹新看出形勢有利:「發揚民主嘛,我提議舉手表決。」

  舉手表決是最扯淡的東西,領導早就摸清情況,心裡有底,群眾還不乖乖就範。張大強和趙洪河一起舉手,王鍇這次不敢腳踩兩隻船,乖乖舉手支持,評委們看出局面,同時舉手。方恩山受不了壓力,四周看看,緩緩舉起手來,劉樹新一拍辦公桌改成的病床:「看看,群眾的眼睛是雪亮的,大家一致通過,取消林深資格成績,重新計算招投標成績,宣布!」

  捷科財大氣粗,每年都投入巨資,邀請各界明星參與演出,總能請到剛上春晚的大腕兒,陣容不下省級晚會。明星演出中間穿插著員工節目,包括小品、時裝表演和演唱等,水平當然不能與專業演員相比,卻因來自員工,總能引來轟動和叫好,會場氣氛愈加熱烈。

  甘怡趁著空當,匆匆走到羅小希身邊:「駱伽來嗎?下個節目是她的。」

  羅小希更急,交管局招投標還沒有消息,肯定來不及了,甘怡撇撇嘴巴說:「算了,我們往下演。」

  「謝謝大家等待,我宣布,北京市交管局智能交通二期工程建設招投標結果。」張大強替代方恩山坐在主席台正中,燈光熄滅,全場漆黑,兩道光束投射到屏幕上,捷科成績赫然名列第一,他清清嗓子讀出結果:「捷科公司獲得二期工程核心設備標段,中聯公司獲得終端設備標段……」

  贏者歡呼雀躍,輸者一臉沉默,駱伽躍起,不管四周無數的目光,投入周銳懷抱,緊緊相擁。

  「伽伽,我們贏了。」周銳輕拍她後背,人群都向這邊看來,辦公室戀情不能暴露,當眾擁抱實在太惹人注目:「伽伽,注意影響。」

  駱伽喜極而泣,淚水滑進周銳脖子,她貼在周銳耳邊:「不管了,謝謝你。」

  「哦,沒事兒,我們贏了這麼大訂單,抱抱應該的。」周銳將她摟在懷中,卻被駱伽狠狠掐在胳膊,「你這豬頭,總想那麼多。」

  「上述廠家下周一上午九點,簽署合同,謝謝大家參與,期望再次見面。」張大強放下麥克風,帶著專家小組退出會場,招投標終於落幕。

  駱伽輕輕親了周銳額頭,拉他坐下,雷勵行還在等待消息。周銳打開筆記本電腦,用無線網卡連接上網,打開電子郵件,噼里啪啦敲起鍵盤:

  雷先生:

  北京交管局智能交通二期工程剛剛宣布招投標結果,我們贏取了核心設備招標,三十二節點的深藍將進入中國市場。智能交通二期工程覆蓋北京市的十四區兩縣,將服務於北京市未來五年內增長到五百萬輛機動車的需求,在緩解交通擁堵、挽回罰款損失、避免惡性交通事故、協助交警減少路面工作時間等方面,將起到關鍵的作用。

  最後,謝謝您的支持和指導,沒有您,我們不可能贏得這個勝利。

  交通能源事業部客戶經理駱伽

  售前工程師周銳

  郵件直接發給雷勵行,繞開中國區的周曉群,抄送給美國總部的技術支持團隊,那邊現在是早上八點多,還沒有上班。駱伽看看手錶:「啊,我的演出,快回去換晚禮服。」

  「伽伽,來不及了,我們直接去吧。」以北京的交通狀況,拐到駱伽家裡,再去亞運村,晚會肯定結束了。

  「我穿這個去晚會?」駱伽日思夜想的晚禮服,斜肩長裙,左肩金色的扣子,搭配碧綠的手鐲,她要出盡風頭,壓倒甘怡。如果只是晚會,周銳倒不在乎遲到,可是周曉群要宣布組織架構,雷勵行危在旦夕。

  駱伽進入副駕駛位置,懇求周銳:「求你,我不能穿著套裝去晚會,至少讓我穿上裙子,可以嗎?」

  她為了晚會準備了一個冬天,周銳看著她的眼睛,不忍拒絕,向車窗外張望,看見一家美特斯邦威:「好,我們去買裙子。」

  駱伽聽說購物,興奮地跳下車,怎麼是美特斯邦威?!她皺著眉頭進了店,沒有一件衣服入眼:「哎呀,不行,裙子太像學生了,和我的皮鞋也不搭。」

  「人好看,穿什麼都好。」周銳看著駱伽臉色挑選了一件連衣裙,把駱伽推進更衣室,付錢回來時,在外面轉圈催促:「伽伽,要快些了。」

  駱伽終於穿著白色連衣裙出來,對著鏡子皺眉頭,顏色不搭,鞋子不配,腰身偏粗,處處不滿意:「還是回家吧,我們在新加坡一起挑的晚禮服,而且我這麼披頭散髮,怎麼上場唱歌?」

  「伽伽,唱歌肯定是趕不上了。」周銳拉她強行離開,駱伽是沒有范兒,毋寧死的性格,甩開周銳說:「不行,這樣去,我一年都抬不起頭。」

  固執的周銳做了銷售,學會變通,誇獎駱伽:「說真話,你穿什麼都好看,很老徐的感覺。」

  是嗎?駱伽貼近鏡子,她喜歡徐靜蕾,周銳拍對了地方,繼續拍:「伽伽,你穿著打扮達到劍人階段了,你就是時尚,時尚就是你,一木一草在你手上都是神兵利刃。」

  「神兵利刃?」駱伽很少聽見周銳誇獎,故意讓他繼續說。

  「一塊布,一根絲,在你身上都化腐朽為神奇,硬是把美特斯邦威穿出LV的范兒。」周銳受了鼓勵,絞盡腦汁順著使勁兒想她愛聽的話。

  「嗯,我決定買這件了。」駱伽豈能聽不出來奉承的味道,時間確實不允許回家,她換上連衣裙,離開美特斯邦威,向亞運村的國際會議中心駛去,她一頭靠上周銳懷抱,輕輕嘆氣:「親愛的,我好累啊。」

  「睡會兒吧。」周銳撫摸著她後背,還有一場戰爭。深藍進入中國的消息肯定會震驚美國總部,但是現在是美國上午八點多,郵件仍然躺在郵箱裡睡大覺,來得及嗎?

  年度晚會是甘怡展示的舞台,在未來一年裡,女同事們都會記住她的風姿,男同事則送來曖昧的眼神,甘怡喜歡這種感覺,甚至成為她人生價值的一部分。駱伽進入公司,威脅了她的地位,她從眾人眼角眉梢之間感到了變化。她有信心在晚會上重新壓倒她,奪迴風頭,駱伽將在自己光環下褪色,氣場被擠壓到爆裂。

  然而,駱伽參加招投標,晚會就要結束,她還沒有趕到,甘怡卯足了勁兒,敵人突然消失,這種感覺很不好。她撇撇嘴角閃亮登場,與一眾演員合唱,如同春晚,大幕落下,演出結束。謝幕不是結束,而是開始,甘怡向台下一指:「我們用熱烈掌聲,歡迎我們的CEO葛士納先生,指揮大象翩翩起舞的男人。」

  十年前,捷科巨虧,人心惶惶,華爾街預測這家擁有百年歷史和四十萬員工的美國企業即將成為歷史。葛士納走馬上任,壯士斷腕,將員工裁減一半,引領公司轉型,從硬體製造商轉變為供應商。捷科煥發青春,基業長青,葛士納也成為全球最受尊敬的企業領袖。

  他像皇帝一樣登上講台,這是他的風格,他的威嚴可比愷撒,他的戰術如同拿破崙,他的鐵腕可比俾斯麥,他的講話方式如同新聞節目主持人:「如果我現在二十幾歲,我肯定不會生活在美國,而願意來到中國。」

  會場掌聲如雷,葛士納等掌聲平息繼續說道:「你們很幸運,在最好的時間,來到最好的市場,服務於一家世界上最好的公司。」

  又是一陣掌聲,氣氛活躍,葛士納直截了當地進入正題:「按照中國的習俗,春節算過年,那麼新年剛剛開始,每年我們都必須有一些變化。變化有兩種,一種是你自己想變,還有一種是別人逼著你變。我們不喜歡第二種變化,卻不得不面對,我期望大家保持積極的心態,用中國話說,塞翁失馬焉知非福。」

  葛士納突然停止講話,摘下眼鏡放入口袋,指向第一排。周曉群在聚光燈中站起來,攥著組織結構名單走上舞台,與葛士納擦肩而過。雷勵行曾在總部擔任葛士納的助理,這是一場不可避免的賭博。他站上講台,燈光聚集,他先用半個小時總結了去年業績,報表有意無意地停留在屏幕上,雷勵行的名字顯著地出現在最後,這其實並不公平,雷勵行年底才開始負責這個市場,周曉群開始介紹新年度的計劃:「今年,我們將繼續深耕客戶,拓展市場,隨著中國經濟發展,新興行業不斷湧現,大有超過傳統行業的趨勢,醫療健康、零售連鎖、能源交通迅猛發展,這是新的戰場,我們是逃避還是迎戰?」

  會場鴉雀無聲,沒人回答,周曉群抓起麥克風,走下舞台,用挑戰的語氣,刺激近在咫尺的員工們:「我們面對,還是逃避?我們是勇於搏殺的戰士,還是回家抱孩子的懦夫?」

  每句話都抽打著聽眾內心的驕傲,激起強烈反彈,終於有人坐不住了,大喊迎戰。周曉群繼續鼓動士氣:「迎戰?你們怕嗎?」

  聲浪匯聚進來吶喊:「不怕!」周曉群激盪起氣氛,有意無意地來到雷勵行身邊,笑著問:「勵行,你怕嗎?

  雷勵行的面孔被攝影機投射在大屏幕上,他露出笑容:「害怕,有用嗎?」

  「很好,可是輸了怎麼辦?」周曉群掛著狡黠的笑容,麥克風舉在雷勵行嘴邊,仿佛拔劍在手,以他高手手段,必然一招制敵,絕不給對方生機。

  這句話暗示性非常強,輸了便要被新陳代謝,誰都不能例外,雷勵行站起來表態:「商場如戰場,勝者為王,敗者為寇,沒什麼好說的。」

  周曉群要的就是這句話,收回麥克風,返回舞台:「今年將是迎戰的一年,我們將投入重兵,不惜代價,不惜犧牲,毫不退縮,我們將取得壓倒性的勝利。」

  他等掌聲停歇,將音調放低,看著黑壓壓的聽眾:「在這場戰爭中,我們將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殲滅敵人,殺敵一千自傷八百的事情,我們不做!細分非常重要,我們要把市場切割出來,在局部形成絕對優勢,配置資源,靈活應變。團隊也要細分,形成新的作戰序列,這個道理,大家都懂,但是做起來可不容易,我流血流汗打下的市場,我的地盤,怎麼好端端地交給別人?我的下屬為什麼獨立出去,和我平級?甚至日後還要向他匯報?我們必須想清楚一個道理,你的客戶,你的下屬,哪怕你含辛茹苦培養出來的團隊,並非你個人的資產,而是公司的資產,想明白這個道理,一切就想通了。」

  聽眾們都聽出來其中的殺氣,這顯然是為組織機構調整做鋪墊,五千人屏住呼吸,氣氛凝結成冰塊。周曉群是演講高手,語氣一轉,氛圍又有不同:「如果我們做到細分市場,靈活應變,大象也能翩翩起舞,當我們抬起腳步,舞步將震撼整個世界!這是帶動世界的腳步!」

  周曉群激情四溢的講話感染全場,五千人集體起立,鼓掌歡呼。他項莊舞劍,意在沛公,話音一轉:「現在,有請新的管理團隊。」

  周銳開車到國際會議中心,駱伽又改了主意:「北辰購物中心就在旁邊,去看看?」

  周銳毫不退讓,跳下車,拉著她的胳膊,按著她的頭拱出車門,牽手走進國際會議中心,迎面看見公司標誌,想起禁止辦公室戀情,甩開駱伽,保持一步距離,讓駱伽掩嘴呵呵笑,伸出手來:「敢嗎?」

  「有什麼不敢?」周銳流露出自信的笑容,辦公室戀情有什麼可怕?何必躲躲藏藏?駱伽點頭,自從破去心障之後,周銳流露出強大的自信,壓倒一切。

  會議大廳門口站著一排副總裁級別的主管,周銳帶著笑容去打招呼,駱伽更不怕生,也不怕高層,搶前幾步,她天生有讓人過目不忘的范兒,副總裁們也客氣點頭。兩人手拉手從他們中間穿越過去,駱伽眨著眼睛小聲道歉:「對不起,遲到了。」

  白色連衣裙從西裝革履中穿行,她吃力地推開大門。聚光燈追蹤而來,不是應該出現的高級管理團隊嗎?為什麼是一身雪白連衣裙的駱伽。她沒想到這麼大的陣勢,很有范兒地側頭向會場擺手,進入紅地毯。周銳看出情形不對,沒必要用這麼大的陣仗歡迎吧?他不能丟下駱伽,手拉手並肩向前。

  五千名捷科員工中有四千人看出意外,五百人糊裡糊塗,三百人分心,仍有兩百多人不懷好意地鼓起掌來,帶來更多糊塗掌聲。駱伽看不清楚黑暗中的座位,將錯就錯,抬頭挺胸順著紅地毯向舞台大步走去,直到被台階上的甘怡攔住。應該出現的管理團隊還在門外,卻跑出了一身連衣裙的駱伽,甘怡又氣又惱又好笑,怎麼能穿連衣裙參加晚會?她故作幽默把麥克風遞過去:「駱伽,你什麼時候加入公司的?

  「四個月前。」駱伽在台階下低甘怡一頭,徹底沒了氣場,穿著美特斯邦威的連衣裙,算是糗大了。

  「所以,你還不知道晚宴的著裝準則。」甘怡占盡上風,公司最頂尖的美女交鋒,正是觀眾們翹首以盼的場面。甘怡貼著駱伽,用高貴的晚禮服襯托她連衣裙:「為什麼穿這樣的裙子?」

  「招投標結束,來不及了。」駱伽心虛解釋,她想擠上舞台,卻被甘怡攔在下面。

  周曉群做個手勢,示意甘怡宣布新的組織結構,她立即乖巧地轉換話題:「很好,我們給你的敬業精神一些掌聲,請入座。」

  甘怡轉身返回,駱伽卻登上舞台:「我有個消息,只占用十秒鐘的時間。」

  甘怡意外地捂著胸口退出半步,駱伽乾脆將她擠到一邊。周曉群動怒,板起了臉,甘怡迅速搶回位置,宣布:「請我們新的管理團隊,閃亮登場。」

  燈光熄滅,全場黑暗,音樂響起。

  周銳摸黑走到雷勵行身邊說:「贏了。」

  雷勵行脊背筆直:「呃,說說。」

  「我們贏下全部的核心設備,包括三十二節點的深藍,大獲全勝。」會場兩邊的巨大屏幕投射出新的組織結構,雷勵行位置被降下來,周銳極為鬱悶,即便贏下訂單,也不足以改變雷勵行在職場的挫折。來不及了,組織結構調整涉及人力資源和層層老闆審批,絕不可能改變,周銳和駱伽千辛萬苦,仍然遲了一點點。

  是非成敗轉頭空,青山依舊在,幾度夕陽紅。雷勵行笑著問:「駱伽呢?」

  周銳四處去找,卻沒有了她的影子。

  音樂驟停,管理團隊魚貫而入,甘怡的聲音飽含激情:「我們歡迎新的管理團隊,期待他們在新的一年裡面取得佳績。」

  聚光燈轉向舞台中央,應該空空蕩蕩的台上卻有一個人影,竟是連衣裙飄飄的駱伽,全場愕然,她趁著全場黑燈的瞬間登上講台。甘怡覺得好笑,她這個裝扮算是糗大了,她卻偏要出頭露面。駱伽走到講台中間,向台下招招手,按下麥克風:「在我們的年度晚宴上,我這裡有一個好消息還有一個壞消息,大家想聽哪個?」

  五千名員工鴉雀無聲,一起抬頭呆呆地看著駱伽,她肯定瘋了,年度晚會都是按照時間表進行,從來沒有發生過差錯。駱伽驟然緊張起來,這是她的表演:「我還是先宣布壞消息吧,這個消息是,大家肯定以為我瘋了,每個人都會議論,你們知道,我很低調的。」

  國際會議中心爆發出笑聲,駱伽向周銳招手:「上來,宣布好消息。」

  周銳正在為她捏把汗,聚光燈順著駱伽的手勢打下來,周銳緊張得汗流浹背,面對五千個人的一萬道奇異的目光,手足無措:「伽伽,別鬧了,快下來。」

  駱伽當作聽不見,她一襲連衣裙,神態卻像好萊塢明星:「我聽不見,你上來說。」

  周曉群做個手勢,甘怡強行按下麥克風:「對不起,駱伽,你必須下去,不要影響會議。」

  工作人員圍攏過來,擺出你不下去,就把你押下去的架勢。她舉起雙手仿佛投降,在離開講台的瞬間,轉向麥克風:「周銳,協議在你那裡。」

  一隻麥克風傳到周銳手中,雷勵行的聲音堅定沉穩:「宣布吧。」

  周銳看見他的目光,乾脆跳上椅子面對五千人,心障再生,信心全消,宣布後會有什麼後果?對雷勵行好還是不好?突如其來的意外攪亂了周曉群的布局,重要的發布儀式被兩個年輕人攪局,在葛士納面前出醜。當他看見周銳與雷勵行坐在一起,更是怒氣沖沖,搶來麥克風:「我們是一家有紀律的公司,講究團隊的公司,晚會是我們一年一度的傳統,你們立即離開會場。」

  他的反應過於強烈,工作人員跑著圍過去,打算強行將周銳帶走。駱伽從舞台下來:「周銳,看著我,別看他們,說吧。」

  周銳目光從紛亂的局面中移到駱伽身上,那麼恬靜和可愛,雜念從心頭逝去,向駱伽大聲宣布:「我們贏下了北京交管局二期工程,客戶決定採用三十二節點的深藍。」

  深藍風靡全球,是捷科的明星產品,這絕對是重磅新聞,五千多捷科員工冷不丁聽到這個消息,立即原諒駱伽的胡鬧,起立鼓掌。甘怡腦筋急轉,必須快速了結此事,將晚會繼續下去,她雙臂擁抱駱伽,做出恭喜姿勢,看見裙子的標籤,忍不住問道:「美特斯邦威?」

  駱伽就怕別人看出來,卻偏偏被甘怡看見,縮縮脖子不承認,甘怡仍不相信:「你竟然穿美特斯邦威參加年度晚會?

  兩人緊緊相擁,在外人看來十分感人,掌聲更加激烈,駱伽就怕沒范兒,壓低聲音解釋:「我有斜肩的晚禮服,來不及回家換了。」

  「謝謝這個好消息,恰逢其時,這將是捷科中國公司的里程碑。」甘怡推開駱伽,走向舞台,周曉群漸漸放心,雖然經過這個波折,但組織結構調整的格局不會改變。

  「等等。」葛士納嗅出了味道,阻止甘怡,與周曉群低聲交談。會場燈光閃亮,捷科員工們看出變故,猜測起深藍對組織結構的影響,嗡嗡的議論漸漸變成喧騰,最終淪為可怕的死寂,短短的時間如同黑夜一般漫長。駱伽坐到雷勵行身邊,羅小希長舒一口氣:「謝天謝地,你們終於到了,晚一步就宣布了。」

  甘怡宣布會議休息,會議中心門外已經準備好食物、各種各樣的啤酒和紅酒。葛士納與周曉群起身,走向貴賓休息室,甘怡去而復返:「雷先生,請來一趟。」

  偌大的貴賓室只有葛士納和周曉群對峙,雷勵行進來,他應該坐在周曉群下首,可是兩人已經攤牌,選這裡等於服輸。坐在葛士納旁邊,也不符合辦公室基本禮儀,兩邊都不能坐,雷勵行輕鬆地在門口的沙發上遠遠坐下,似乎不願意打擾兩個人的談話,又有隨時離開的意思。周曉群心裡明白,連座位都不肯屈尊,顯然決裂到底,他硬要壓雷勵行一頭,拍拍身邊座位:「來,坐這裡。」

  雷勵行過去便是退讓,他偏偏不讓:「沒關係的,聽得很清楚。」

  葛士納站起來,指著旁邊的茶几和沙發,三個人轉移過去,他臉色和藹,直言不諱:「勵行,關於組織結構調整,我想聽聽你的意見。」

  雷勵行掉進周曉群的圈套,贏下二期工程實在驚險,職場似江湖,永恆的是利益和權謀,便難斬斷各種恩怨情仇,保住副總裁位置又能如何?即便贏了周曉群又會怎麼樣?這一切有何意義?

  周曉群也是滿腹心事,駱伽將深藍引進中國,這將是大新聞,在中國這個戰略性市場引入了戰略性的產品,意義大於贏了西洋棋世界冠軍。雷勵行居功至偉,這個時候將他部門拆散顯然不合時宜。周曉群布局已久,傾盡全力,以為把雷勵行誘入埋伏,在最後關頭卻出了洋相,現在組織機構調整已經宣布,騎虎難下的反而是自己。

  駱伽沒有晚禮服,仍然成了晚宴上的明星。

  不管政治鬥爭多麼厲害,都沒有人能夠忽略她的勝利。一群副總裁舉著酒杯走過來,說一堆客氣的祝福話,抿抿酒離開,純粹是客套和例行公事。然後就是相關的同事們,駱伽淺嘗,臉色酡紅。

  休息時間過去,人流漸漸回歸會場,周銳過來說:「回去吧。」

  駱伽眨眨眼睛:「晚會可以帶家人吧?」

  這是捷科的傳統,年底晚會都可以邀請家人一起參加,年輕人無家無室,也可以帶戀人參加。這也是一道風景,大家都會好奇地看著誰又有了主。周銳不明白駱伽的用心:「伽伽,可以的,怎麼了?」

  駱伽笑著躲在一邊,接了一個電話,將周銳推回會場:「你先去開會,我一會兒回來。」

  周銳返回會場的時候,葛士納站在講台上發言:「我剛收到幾封郵件,這封來自董事會,我念念:恭喜你們,深藍進入中國市場,是歷史性的一刻,在中國這個充滿機遇和挑戰的快速成長市場,我們將堅定地擴大這個市場的投資,再一次謝謝你們的非凡成就。現在是美國時間九點整,董事會正在發布這個消息,今天的《華爾街日報》和美國有線電視新聞網都報導了深藍進入中國的消息,這將反映在公司股價上,股東將會收穫百億美元的回報。」

  葛士納關閉電腦,摘下眼鏡,走到舞台邊緣:「剛才那位贏得訂單的女士在哪裡?還有你的工程師。」

  周銳找不到駱伽,獨自站起來,葛士納招手:「上來,你叫什麼名字?加入公司幾年?」

  「周銳,三個月,她叫駱伽,四個月。」捷科採用矩陣式作戰序列,銷售都搭配售前工程師。深藍是捷科最複雜的技術,只有最好的工程師才能做出方案,很難想像他們加在一起只在捷科工作了七個月。駱伽從後面很有范兒地款款走過來,想起沒有穿那件晚禮服,非常懊惱,這種場合正配那條斜肩曳地長裙,我卻穿著連衣裙,人生一大遺憾,她彆扭地躲在後面嘀咕,出糗出大了。葛士納與他們握手後問道:「我要把這個奇蹟帶到董事會,我們可以合影嗎?」

  這種場合不乏攝影師,他們說到就到,架起三腳架和閃光燈,駱伽躲在周銳身後,遮住連衣裙,露出一個腦袋面向鏡頭,卻被葛士納拉到中間。

  攝像師舉起閃光燈,向三個人說道:「我問個問題,你們一起回答。」

  周銳和駱伽答應,攝影師大聲問,西瓜甜不甜?周銳和駱伽大聲說甜,嘴形正好是笑容,葛士納不懂中文,側頭詢問,被拍入照片。葛士納心情極佳,開起玩笑:「這張照片說不定要上明天的《華爾街日報》。」

  「《華爾街日報》?我,我……」駱伽幾次開口又閉口,她想換了晚禮服再來拍照,這要求實在太二,周銳恐怕都做不出來。如果這張照片刊登在《華爾街日報》上,一定會被黃靜笑歪。駱伽捨不得最後的機會,猶猶豫豫。葛士納是何等人物,看出她的踟躕:「你還有事情嗎?」

  駱伽說沒有,仍不舍放棄,周銳最懂她,直截了當說出來:「我猜,她想再有機會與您拍照,穿上一件更正式的服裝。」

  駱伽甜到心裡,周銳很二,這次卻二得很到位。

  甘怡打斷周銳:「不行,葛士納先生明天就要返回紐約總部。」

  駱伽忽然有了一個主意,甘怡的身材與自己相似,穿上她的禮服也是不錯的效果,轉起眼珠,怎麼才能讓她心甘情願脫了禮服給自己?哈哈,駱伽想到妙招,胳膊繞個彎,趁著聚光燈射向台下,從周銳和葛士納背後,向甘怡腰間的裙帶拉去。

  看一個人的胸襟,要看他如何面對失敗。

  韋奇峰面對穿衣鏡,看著自己的西裝革履,我輸了,輸給一個初出茅廬的菜鳥,一個比自己年輕十幾歲的小女孩。韋奇峰輸得慘不忍睹,他在能源交通行業十年,關係盤根錯節,在占盡優勢的情況下精心布局,竟被打敗。他心中的自信轟然倒塌,他自視極高,更加難以接受失敗,而且捷科新團隊鋒芒一現,難以爭鋒,天外有天,山外有山,與這支走向巔峰的團隊繼續打下去,毫無希望。

  急流勇退!

  韋奇峰心服口服,長江後浪推前浪,前浪死在沙灘上,該收手了。他撫摸著西服,這是他的戰衣,也是他的防線,現在自信崩潰,外表卻還光鮮。韋奇峰笑了,小希說過雷勵行的故事,我還需要這身衣服來證明自己,仍是心中有劍手中有劍的階段,並沒有達到劍人合一的境界。

  他舉起剪刀,探入袖口,手指飛快合攏,剪開袖口,他右臂向上,熨帖的西服如同波浪般分開,剪刀快速斜切,整條袖子飄落地面。韋奇峰笑著,破繭而出,成功只會讓自己越走越遠,失敗才可以懸崖勒馬,韋奇峰品嘗著失敗,必須打破完美,打破常規,突破自己!我只是普通人。西服的碎片如同灰塵一樣飄落,韋奇峰心裡越來越清晰,辭職,暫時脫離這個江湖,穿著髒兮兮的牛仔褲,遊學和漂流,讀書的時候不也是那樣嗎?一起去新疆吃烤串兒,去麗江躲進舒適的沙發里和她聊天,看著她明亮的眼睛,回家去見父母,住上兩三個月,為什麼不呢?我不是工作的奴隸,我是自己的主人!

  她?為什麼只有小希?只有她陪伴在身邊生活才有意義,才會鮮活,才會明亮。韋奇峰撕掉最後一片襯裡,這件兩萬多的西服變成一堆破布,他穿上牛仔褲和夾克,身體似乎難以適應。他衝進臥室,拉開櫃櫥,現出一個紅色的包裝盒。

  電話突然暴躁地響起,王鍇怒氣沖沖:「韋總,海棠居,咱們得議議。」

  韋奇峰輸得起,他只是給惠康打工,王鍇輸不起,永嘉集團是他的命根子。

  王鍇見到穿著牛仔褲的韋奇峰,楞了一下,卻顧不得上這些。著急忙慌地在海棠樹下商量對策,捷科如果真培養出十幾個駱伽,韋奇峰就完蛋了。二期工程雖大,對於惠康只是九牛一毛,對自己卻是傷筋動骨:「韋總,整個華北項目都讓你拿下來了,丟個北京也不算什麼,吃肉的吃肉,啃骨頭的啃骨頭,喝湯的喝湯,大家都分一杯羹。可是我們永嘉集團就不一樣了,不瞞您說,我們這個項目投了資的,韋總,沒到認輸的時候。」

  韋奇峰從包里掏出一個小小的盒子,放在桌上:「我明白了一個道理,人如果總在贏,便會沿著這條路走下去。輸了反而輕鬆,換個思路,人生就有改變。」

  王鍇久混官場和商場兩道,深有同感,忽然想起田蜜,心裡五味雜陳,他硬將這種想法壓下去,勸說韋奇峰翻盤:「合同還沒有簽,我們去找找劉市長,他打個招呼還是有用的。」

  韋奇峰輕輕打開盒子,是一枚閃亮的鑽戒:「王總,我無心於此了,你去找劉市長,希望渺茫。即便能翻過來,也得不償失,我該退出了,人比任何事情都重要。」

  「那韋總吃吧,我去活動一下。」王鍇看看時間,悻悻地站起來,必須抓緊時間,去找劉永華。

  「我和駱伽打了一個賭,我輸了,輸了一個禮物。」韋奇峰看著眼前的鑽戒,這本是幾個月前就買好的,他卻沒有送出去。

  王鍇哪有心情說這些,鞠個躬匆匆離去,韋奇峰還在盯著鑽戒,亮晶晶的鑽戒照耀著韋奇峰的眼球。

  王鍇向球場做個手勢,李闈手腕一偏,打了出界球,擦擦額角汗水,收了球拍:「您上上下下,來來回回這幾十下,累趴我了,全身都是汗,歇會兒吧。」

  劉永華被撩撥得開心,走到網前,意猶未盡:「看來我是寶刀未老啊。」

  李闈一語雙關地回應:「您力度比小伙子還猛,手腳又那麼快,哪兒受得了啊。」

  劉永華見到王鍇,就知道為智能交通的項目,立即恢復領導嘴臉牢騷著:「你看,我們這些領導,白天晚上都閒不住。」

  李闈遞上一瓶礦泉水,招投標剛結束,王鍇為什麼來這裡?嘴裡習慣性地拍著劉永華:「領導白天晚上都辛苦,一定要注意休息,您可不能累壞了,我們老百姓多揪心啊。王鍇,這麼晚了,還來找市長做什麼?」

  王鍇哭喪著臉,腳踩兩隻船押錯了寶,賠了夫人和孩子又折了兵,現在只有劉永華才能幫自己:「市長,交管局那邊招投標有結果了,捷科贏了。」

  李闈手腕一晃,礦泉水潑出來不少,捷科贏了?她的好處來自惠康和永嘉集團,這筆生意就算做不成了,白白把身體搭給了這個糟老頭子?這不是偷雞不成蝕把米嗎?劉永華很意外,這種小事,李玉璽都辦不利落?李闈一臉不悅,今晚的好事恐怕要泡湯。她氣哼哼一摔球拍,二期工程本來十拿九穩,李玉璽放長線釣大魚,用二期工程來換局長位置,辦事不得力,把煮熟的鴨子弄飛了。

  王鍇也把氣撒在李玉璽頭上,立即給他扎一針:「聽說李局長有一次洗腳爽了,當場給洗腳小妹二十萬。」

  劉永華和李闈打幾次球,睡幾覺,便要送給她幾千萬的利潤,李玉璽送二十萬也不算大錯誤。他生氣在於,李玉璽敢拿二期工程來討價還價,而且竟然跳票。他氣不打一處來:「竟敢跟組織討價還價,這是什麼作風?」

  「劉市長,我實在太累了,不能再陪您玩了。您為首都老百姓操心上火,也該早點兒休息了。」李闈為這個項目運作半年,沒了生意,一肚子不滿,將網球拍放入袋中,轉身走向更衣室,她賠了身子又折兵,必須先晾他幾天,欲擒故縱。

  劉永華被撩撥起來的慾火難填,怒氣難平:「李玉璽無組織無紀律,將材料轉給紀委,查查他送洗腳妹的二十萬是哪裡來的!無論牽扯到什麼人,無論誰是他的保護傘,都必須一揪到底,查個水落石出。」

  王鍇極為鬱悶,二期工程算是沒戲了,忽然,手機嘀嘀響起,駱伽?她怎麼會打電話給自己這個失敗者?

  就在駱伽去拉甘怡腰帶的剎那,胳膊被葛士納拖起來,來到講台。葛士納打開麥克風:「我有一個故事,『二戰』的時候,我們與日本人在瓜達爾卡納激戰,陣亡三萬多人,那是太平洋戰場上最慘烈的戰爭。幾名士兵被困在島上,沒吃沒喝,軍服被炸彈扯得稀巴爛,頭髮鬍子都粘到了一起,他們終于堅持到勝利。麥克阿瑟將軍登上島嶼,在灘頭陣地檢閱士兵,他們衣衫襤褸,面黃肌瘦,軍需官要讓他們刮鬍須換衣服再來,麥克阿瑟卻阻止了他,說道,在我看來,這些破爛的軍服和掉底的軍靴,是最美麗的戰衣,只有最偉大的戰士才配得上。」葛士納退後半步,讓駱伽獨享聚光燈:「我現在要說,這件連衣裙超過世界上任何最華貴的晚禮服,因為它穿在你的身上,它因你而美麗。」

  葛士納的說法與雷勵行的劍人合一不謀而合,駱伽不相信,悄悄問周銳:「這連衣裙真比晚禮服好看?」

  「嗯,比LV還有范兒。」周銳毫不吝嗇地誇獎,駱伽放棄了拉開甘怡裙帶的想法。

  葛士納向台下發出邀請:「勵行,你總讓我驚喜,上來說幾句。」

  雷勵行一身得體的西裝,繫著暗紅色領結,沒有特別的修飾和打扮,也沒有奢侈的亮點,卻與他氣質相得益彰,足以吸引全場目光。他上台與駱伽和周銳輕輕擁抱,轉身面對會場,五千人從那麼遠的距離里,感到他目光的深邃。駱伽贏,周曉群輸,局面改變,這又有什麼意義?雷勵行感到前所未有的孤獨,我快樂嗎?和夏冰在一起才快樂,為什麼要留在這個地方?雷勵行開口又閉上,我該說些什麼?

  周銳回到座位,身邊多了一個人,靜靜地坐在那裡,駱伽保持神秘的笑容,拒絕回答。

  「我想問大家一個問題?」雷勵行終於開口,「我們父母重要,還是老闆重要?」

  會場中的員工們被問住了,這個問題不難回答,卻有些不合時宜,周銳大聲回應:「當然是父母。」

  雷勵行點頭,又問:「那麼,我們陪父母的時間多些,還是陪老闆的時間多些?」

  駱伽想起病重的駱南山,淚水溢出,是啊,我只在春節的時候回家五天。雷勵行舉著麥克風走到台下:「我們的下屬重要,還是自己的孩子重要?」

  這次的回答堅決起來,很多媽媽大聲回答:「孩子。」

  「可是,我們陪孩子時間多些,還是陪下屬時間多些?」雷勵行又問出一個讓全場寂靜和深思的問題,他走到眾人中間:「客戶重要,還是我們的愛人重要?可是,我們陪客戶的時間長,還是陪他/她的時間長?到底是事業重要,還是生活重要?」

  這段講話不合時宜,卻打動了全場員工的心。這是他們的生活狀態,難以擺脫的困境。雷勵行輕輕笑一下,諷刺自己:「連父母都不陪,禽獸不如,豈能真正為老闆服務?全是虛情假意!連孩子都照顧不了,去培養下屬,笑話!把最心愛的人拋在國外,反而去和客戶應酬,這是什麼邏輯!生活和事業,到底哪個重要?事業是為更好地生活,而不是相反!」

  雷勵行的話引人深思,卻難住會場的每個人,盡心盡力工作都不容易,何況做到生活與事業的平衡,他放緩聲音:「我發現,一個連生活都照顧不好的人,事業肯定不會成功,生活中最重要的是人,只要和心愛的人在一起,生活便會充滿快樂。用心珍惜他們而不要利用,用心發掘他們而不是命令,用心培養他們而不是壓榨,我們就能做到生活和工作的平衡,得到生活的樂趣。其實輸贏並不重要,因為人生只是一個過程!」

  駱伽帶頭鼓掌,帶動起陣陣掌聲,聚光燈從雷勵行身上向會場掃去。第一排位置上出現了一位陌生的女子。她靜靜地坐在那裡,卻可以吸引全場的注意,連聚光燈都被她吸引,她就是這麼不彰自顯。

  「夏冰,你來了?」雷勵行如受電擊,失魂落魄地看著她。

  「我來了。」夏冰回答。

  「你怎麼來了?」

  「伽伽找到我,所以我就來了。」

  「夏冰,我想你。」

  「我也是,可是,我們可以悄悄說的。」夏冰俏皮地笑著。

  雷勵行恍然清醒,這裡有五千多捷科的員工,這種場合確實不恰當,他整理紛亂的思緒,將澎湃的心潮壓下來,再次說道:「我今天有些混亂,呵呵,卻讓我想通一個道理,找到你生活和事業中最重要的東西,緊緊抓住,別讓它溜走。」

  雷勵行像小伙子一樣,跳下台把夏冰緊緊抱在懷裡。全場掌聲響起的時候,駱伽卻悄悄向外走去,周銳跟出來:「伽伽,你太神奇了,你偷偷做了這些,連我都瞞住了。」

  駱伽將周銳推回會場,笑著說:「你呀,很多事情都不知道,我先走了。」

  131周五,晚上十點三十分

  代理協議擺在海棠樹下,王鍇眼珠亮起來,伸手去取,絕處逢生,就像輸光的賭徒在最後關頭拿到一副好牌。駱伽按住協議:「王總,我急匆匆趕過來,渴了,您待客禮數不周全。」

  王鍇早被利潤沖昏了頭腦,立即倒上豆漿,笑容扭曲:「您先喝。」

  「要記住,你以前表現不好,我不跟你計較,以後,我沒喝,你不能先動,我進門,你得拉開門,我手裡有包,你必須幫我提著,我要坐下,你應該怎麼辦?」

  「我幫您拉椅子。」王鍇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韋奇峰都被駱伽打得心服口服,何況代理協議中藏著一億多的利潤,做牛做馬都行。

  駱伽喝完豆漿,王鍇已經被徹底降服,笑著問:「您腳踩兩隻船,感覺怎麼樣?」

  協議裡面藏著巨大利潤,王鍇誠懇地低頭認輸:「駱伽,你能贏,我沒想到。這是我的錯嗎?任何正常思維的人都會和我判斷一樣。你的外表迷惑了我,征服了我,誰能想到,一個初出茅廬的小女孩,在短短的三個月里,突飛猛進,在盤根錯節的北京交管局,在惠康苦心經營的堡壘中,面對韋奇峰這樣的高手,將這樣板上釘釘的二期工程翻盤,硬碰硬攻進去,贏得這麼漂亮,贏得這麼徹底,我心服口服,還有什麼好說的?」

  王鍇七分馬屁,三分辯解,駱伽不為所動,贏了二期工程,幫助雷勵行贏了內部鬥爭,這只是開始,她還有更大的計劃:「王總,好聽的話就不用說了,我對你很失望,代理協議雖然在這裡,我仍然沒有決定把代理權交給你。」

  王鍇不笨,聽出話中之話:「我知錯了,你有什麼要求?」

  駱伽舉起手指:「我有三個要求,第一,你是我發展的代理商,我自然會罩著你,我贏下來的訂單,你都可以分一杯羹,但是生意是生意,我有男朋友,你不能有任何非分之想,能做到嗎?」

  王鍇知道孰重孰輕,連連點頭:「我是生意人,我明白。」

  駱伽加入捷科是為父親:「半年前,有人用陰陽合同栽贓我父親,你必須幫我。」

  「我查過了。」王鍇拿出協議擺在桌面,中聯的付款條款被拆成兩條,合同款的百分之五作為維護和服務的費用支付給一家叫作鼎天基業的公司。

  「兩百五十萬。」駱伽快速找到這一條,客戶按照協議付款到鼎天基業帳戶,中聯那份合同肯定沒有這個條款,逃避合同審查,半年前,唐南軍就是用這種手法瞞過了駱南山。

  「如果不出意外,兩份協議肯定要在簽字儀式上偷梁換柱。」駱伽聰明過人,簽字的瞬間是唯一的破綻,只要協議回到唐南軍手中,交回公司封存,便沒有人來核對。」

  王鍇正好趁機報仇,這件事與趙勇脫不了干係,哼,敢搶我的女朋友。他繼續追問:「第三件事是什麼?」

  駱伽喝了豆漿,抓起王鍇的車鑰匙,笑著說:「我們先兜兜風,你的車不錯。」

  「你的愛馬仕呢?」王鍇跟著駱伽,忽然發現她今天穿著打扮與往日不同。

  駱伽笑著擺手:「捐了。」

  「捐給誰了?」

  「紅十字會。」

  「為什麼?」

  「你曾經說,時尚有四個階段,最高境界是心中有劍手中有劍,其實還有第五個階段。」

  「呃,是什麼?」

  「劍人。」

  「賤人?」王鍇舉起雙臂。

  「劍人合一,我就是時尚,時尚就是我,俗話說,光腳的不怕穿鞋的,美特斯邦威一定能打敗愛馬仕。」駱伽跳上駕駛艙,拍拍方向盤:「不過,寶馬越野車還不錯,王總,你這個項目毛利一點五個億,刨除各種成本,多賺了七八千萬吧?」

  王鍇瞞不住駱伽:「嗯,七八千萬。」

  「一輛全新的寶馬值多少?」駱伽抓緊車鑰匙,盯著王鍇。

  王鍇恍然大悟,明白了她的意思,駱伽打敗自己,又把生意奉還,還奉送更多利潤。王鍇坐在副駕駛座上:「哈哈,最頂級的寶馬越野車不過兩百萬,我們走。」

  132周六,下午四點三十分

  一輛鮮紅的寶馬越野車駛入車庫,駱伽跳下車,輕輕撫摸著漆面,這才是自己的范兒。永嘉集團簽署了捷科的代理協議,多賺七八千萬利潤,這輛寶馬何足掛齒,關鍵是怎麼向周銳解釋?

  駱伽打開房門,啟動電腦,登錄網絡,彈出大槍的頁面,她迅速敲入密碼,進入空間,隨手點擊聊天記錄,她用這個帳戶不斷指點趙勇,透露信息,中聯才能贏到終端設備。見利忘義的唐南軍哪會錯過賺錢的機會,陰陽合同再現,唐南軍跑不掉了。

  這個帳號已經沒有意義,駱伽刪去所有信息,點擊註銷,這個帳號將成為歷史,沒有任何蛛絲馬跡。

  「爸爸,等著,誰害了你,我都不會放過!」

  白濤打算近期辭職,一心一意地撲在房地產中介公司上。然而,幾個合作夥伴卻提不起興趣,田蜜訂了三天後的火車票回鄭州,搞得白濤莫名其妙。他把大家請到空房子,見到趙勇劈頭問道:「你和田蜜怎麼回事?人家懷著你的孩子,她為什麼又要回鄭州?」

  趙勇看一眼白濤,走到門口點燃一支煙,她懷著別人的孩子,我能怎麼辦?駱伽最懂田蜜的心思,為她不平,揪下菸頭:「有女士在的時候,抽菸要先申請,明白嗎?」

  趙勇和周銳一樣,遇到駱伽總是無能為力,乾脆任她擺布:「好,好。」

  駱伽把趙勇的菸頭扔進垃圾桶,一連串問起來:「你早知道人家懷孕,如果不想在一起,為什麼要把她送到鄭州再接回北京,還去見人家父母?我和周銳哪有興趣開這個房屋中介,不是為了撮合你們嗎?」

  趙勇矛盾萬分,既愛著田蜜,又難以接受她懷孕的事實。駱伽說下去:「你有沒有想過,田蜜為什麼留在北京,就是因為對你有期望,可是你不情不願,人家只能離開。我告訴你,她走了就不會再回來,你想清楚了,不要後悔。」

  「你們站著說話不腰疼,替我想想好嗎?」趙勇看見駱伽揶揄的笑容,立即改口,「就算我愛田蜜,她懷了別人的孩子,任何男人都要猶豫吧。」

  「你自己看著辦,周銳,我們走。」駱伽走出幾步,又憤憤不平地回來,用河南話強調著「孬種」兩個字:「趙勇,我一直以為你是敢作敢為的男人,原來你是一個孬種。」

  「哎哎,房子還租嗎?」白濤著急了,張牙舞爪追出來,擔心房屋中介的事情。這空蕩蕩的房子成了趙勇和田蜜愛的象徵,趙勇看著白濤問:「你有把握嗎?」

  「絕對有,這裡風水極佳,大吉大利,買賣興隆,多子多孫。」白濤攤開雙手,「我請了位大師來看風水,他說的。」趙勇聽到後面這句,瞪大眼睛,哈哈大笑起來,這似乎預示著田蜜還會再生孩子:「奶奶的,我想通了,白撿一個兒子,房子租下來,風水好,多子多孫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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