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我喜歡你。」

  少年低低的嗓音吐出簡單的四個字,像用輕軟羽毛拼湊起來的一筆一划,任由夜風載著飛上樹梢,又極有目的地落到她心上,輕輕痒痒地纏繞。

  椿歲抿了抿唇,拿喬似的輕咳了兩聲,像是沒聽到一樣沒有任何表示,也沒有應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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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誰叫以前她要說,江馴三番兩次不讓她說出口的!那就乾脆讓他再等等吧!

  江馴眉眼微挑,失聲輕笑了下。

  小姑娘記仇得很,一副把驕縱放在臉上你能把我怎麼辦的表情。

  嗯,他的確不能怎麼辦。

  「我下不來了。」椿歲閒適地晃悠著腿,撐著枝椏居高臨下看著他,理直氣壯地睜眼說瞎話,還不忘得意地晃了兩下腦袋,「你接住我。」

  江馴仰頭看著她,喉結在脖頸上輕滾了下。濃密的長睫往下壓了壓,好讓某種微妙又無處不在的情緒不要翻湧上來。少年揚手抬起胳膊,對她說:「嗯,下來吧。」

  少年平日裡疏淡的嗓音壓得特別正經,偏偏這點正經的語調卻沒藏住嗓音帶著輕沙的細微變化。

  椿歲憋著得逞的笑意,無聲抿了下唇角,完全沒管江馴能不能接住她,像個張開飛膜的鼯鼠,掌心鬆開撐著的枝幹就往江馴懷裡撲騰了下去。

  江馴知道小姑娘立志以撩.撥他為樂,就是還真有些沒想到她會這麼不管不顧。

  既為她的全然信任愉悅,又為她的膽大乖張頭疼。

  為了好好接住她,江馴不得不託著她緊緊抱住。一手掌心壓著她後背,怕她重心不穩後仰,一手胳膊隔著衣料環著小姑娘的腿怕她掉下去。似乎動一下不合適,立刻鬆手也不合適。

  少年抬睫看著懷裡的小姑娘,脊背繃得有些僵。

  騰不出手去摸一下急速升溫的耳廓,椿歲胳膊環著江馴的後脖頸沒撒手,低頭看著他。

  方寸里,空氣被劃成一片無形的空間,少年身上清新淺淡的薄荷香被體溫氳出奇異的熱度,混雜著庭院裡草木的香氣瀰漫在身邊。

  椿歲以前就知道江馴生得好看,在她對吃喝玩樂,比對其他有的沒的愛得更深沉的年紀就知道。

  就是……好像如今的每時每刻,每一個細小零碎的新的瞬間——比如此刻揚著長睫,映出月光樹影的琥珀色瞳仁藏著清亮又翻湧情緒的江馴——都能讓她在當下稍不經意就心跳怦然。

  鬼使神差,非常沒有節操地舔了舔唇,椿歲卷翹的長睫下意識眨了兩下,都聽到了自己吞咽的聲音。

  江馴:「……」

  江馴:「……?」

  「你是不是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江馴努力讓自己繃緊的神經放鬆下來,神情淡然,嗓音松松懶懶地問她。

  「?」椿歲愣了下,維持著那個曖.昧的姿勢沒變,腦袋卻一個激靈,努力回想起她最近忘了什麼重要的事情。

  江馴笑了笑,直接給了她答案:「下個月的等級考準備好了?地理給你劃的重點背完了?給你整理的綜合分析題都做完了?」

  椿歲:「……?」

  少年唇角輕勾,一臉似笑非笑地看著她,明明說話的聲音輕緩好聽,聽在椿歲耳朵里卻欠得讓人想掐住他命運的後頸皮。

  簡直字字扎心。

  椿歲聽得完全失去世俗的欲.望,江馴卻並沒有打算放過她,繼續用那副語氣念叨:「生物那幾個老是出錯的地方不會再出錯了?反射弧各部分的組成和功能,神經衝動產生和傳導的知識點不會再和別的記混了?」

  小洋樓偌大的庭院傳來少女的慘嚎——

  「江馴你夠了——!」椿歲滿腦袋反射弧和神經衝動,主動鬆開環著他後脖頸的胳膊忿忿跳回地上,頭大地閉眼拒絕回答,「記住了記住了!我兩個腦袋都記住了!!」

  -

  天氣一天天熱起來,時間從不為任何人停留,照舊一篇篇翻過。

  窗外稀落漸濃的蟬鳴聲隔著玻璃,顯得又空又遠。某些事情也發生得就像從沒在現實里發生過一樣。大概只有在抬頭看見杭宗瀚身邊一直空了下去的座位,才知道事情真真實實地在她的生活里發生過了。

  十幾年前的那十多起拐賣案,作為「孫姐」的女兒,時語姝參與其中。或許鮮少有人會懷疑四五歲的小女孩,也會是惡的幫凶。

  那伙人就那麼明目張胆地,利用小孩子降低家長的防備心,拐賣小孩子。

  當年「孫姐」那位G省的煤老闆買家,指定要一個富人家漂亮聰明,年齡又要小到不記事的女孩兒,給他們家的傻兒子做童養媳。那會兒父母各自忙於事業,經常不在孩子身邊的時家小女兒,就成了那伙人盯上的目標。

  時語姝告訴椿浚川,小時候的椿歲就很漂亮。就算她被打扮得像個小公主一樣,去接近被阿姨帶出門玩兒的小椿歲,也依舊覺得自己和椿歲的世界格格不入。有種嫉妒和不甘,像是天生根植在了基因里一樣。

  如果說曾經的時語姝是因為年幼被擺布,那如今……真實年齡已經滿了18周歲,擁有完全民事行為能力的她,所有的選擇都是自己的決定。

  「孫姐」為了保她,把罪責一個人攬了下來,那些同夥可沒有這份母愛。那幾個男人把時語姝怎麼策劃參與和提供她回程路線、家庭地址,又希望他們把她賣去哪裡的經過交代得明明白白。

  那個被作為她的替代,被拐賣去煤老闆家裡做童養媳的女孩兒也被找到。那家人在知情的情況下收買被拐賣的兒童,同樣觸犯了刑法。那幾個先前還沒被找到的孩子,因為「孫姐」急於想替女兒戴罪立功,也按照當年出手的最終目的地給出了線索。

  老椿說,時語姝想見她。椿歲拒絕了。

  那裡面或許會有些站在「犯罪者角度」的心路歷程,但是椿歲不想去聽,也不想去了解。再蒼白的人生都有自己的故事,又有誰是真正能順風順水一路的。她沒有義務為每一個人剖析做事的動機,也沒有責任得理解體諒每一個人。畢竟,站在每個分岔路口朝左還是往右,終究都是自己的選擇罷了。

  再回家的時候,「時語姝」這三個字,大家也默契地再也不提起。椿歲知道一家人里最傷的是季知夏。

  她「走丟」的時候時年已經記事,從小就不待見時語姝。時聞禮的性子也並不像他在家人面前表現出來的那樣,椿歲能感覺出來,老爸對外人只是罩了個看上去快快樂樂的殼子,真正能讓他放在心上的人沒幾個。

  只是沒想到,十幾年的母女親情,從一開始就是處心積慮的博弈而已。

  當年,她和那些被拐賣的孩子一樣,身上被塞了類似於「家裡孩子太多養不起,求好心人收養」的紙條,交給接應轉手的人。萬一在火車上碰見列車警或者人民群眾懷疑,那些人可以用「撿到孩子」為藉口,千方百計逃脫責罰。

  只是誰也沒想到,她會自己甩脫了轉手的人真正走丟,最後還被椿浚川夫婦遇見、收養。

  椿歲一直知道自己還有個早夭的姐姐,宋清安也是在失去親生女兒後沒多久遇見的她。

  當年的「孫姐」也打聽到了這些,某些念頭就忍不住滋生了出來。

  如果季知夏能和宋清安一樣,因為失去女兒又恰巧遇上個走丟的孩子,把情感寄托在這個孩子身上;時家對自己女兒,如果能和椿浚川夫婦對待椿歲一樣,因為椿歲不記事,又只認他們夫妻做父母,就被當作親生孩子一樣好好撫養,總比待在她自己身邊好。

  即便最後沒成功,她們母女也不吃虧。於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孫姐」讓那會兒已經五歲了的時語姝,裝作三歲不記事的小孩兒,出現在季知夏面前。

  才有了先前那些故事。

  椿歲下意識地鼓了鼓被她撐住的腮幫子,沒想到自己這個年紀就開始唏噓起來了。只是心裡那份又空又沉的情緒,小心翼翼地被壓在角落裡,反正……她知道,有家人、有朋友,有她喜歡在乎的人在身邊,那些情緒終究都會像寫在日記本里的字跡一樣淡掉的。

  「發什麼呆?」江馴順著她的視線瞥了一眼空著的位置,故意拿水筆另一頭敲了下椿歲的腦袋,懶聲問,「藏區滑坡泥石流的形成原因記住了?」

  椿歲一個激靈,一秒回神乖乖坐直,條件反射一樣看向他回:「記住了都記住了,不光形成原因記住了,連時空分布特點都記住了,真的都記住了不騙你。要不要我再給你從社會經濟角度分析一下藏區人口容量小的原因?」

  小姑娘像說貫口一樣,氣都不帶喘一下地報完一整串,又像那張她常發給他的貓貓震驚表情包一樣,偏著溜圓清亮的杏眼瞪著他。

  江馴唇角輕抿,沒忍住,輕笑出聲。

  窗外蟬鳴聲像被人由遠及近地拉進耳朵里,椿歲清清楚楚地聽見夏天即將開始的聲音。

  眼前彎唇淺笑的少年,眼尾被淺金色的陽光勾住漂亮的弧度,椿歲忍不住和他一道,笑出唇角邊的小梨渦,輕聲告訴他:「我該記住的都會記住,該忘記的都會忘記。」

  椿歲把胳膊擱到桌面上,無聲地悄悄靠近他,左手食指藏在右胳膊後面,不動聲色地戳了戳江馴的胳膊,帶著笑音小聲說:「放心吧。」

  -

  雖然還沒到高三,下個月的等級考卻是極其重要的。分數按照全市成績排等第,不同區間的固定分數直接算進高考總成績。此刻就連他們(12)班的學習氛圍都不一樣了。

  尤其讓她覺得學習氣氛濃到像是周身都產生出下沉氣流的,就是她前桌——胡建人的同桌馮志遠了。

  椿歲都不知道自己這將近一學年的時間,有沒有和他說過超過一隻手的話。此刻,從前門走進教室的椿歲,看見馮志遠正低頭拿削鉛筆的小刀在切著什麼。

  椿歲有點懵,這切得實在是太真情實感了。等走近了才發現,馮志遠切的是塊小橡皮。

  大概是要力求被切的每一個獨立個體,都能成為一個擁有六個相等面積的立方體,馮志遠同學精益求精,每一刀下去都堪稱雕花。

  椿歲:「…………」

  椿歲沒有打擾他,但還是覺得他這狀態不太對勁。學委除了學習還是學習,明明很努力,明明高一剛進二中的時候成績能在(1)班,但是現在,成績在年級里就是一直上不去。

  直到坐下之後被鄭柚抱住,聽鄭柚嚎著跟她說:「老天賜我個跟江馴一樣的補習老師吧,啊——歲歲你這成績我真的快饞哭了,下個月等級考準備拿什麼?」

  椿歲被她嚎得直樂,毫不知謙虛為何物地說:「A+留給江馴和我哥那種人去奮鬥,我就勉勉強強兩個A吧。」

  鄭柚哼哼唧唧地表達著羨慕嫉妒恨:「嘖,我要是跟你一樣上課偶爾還能抽空睡個小回籠覺,成績還能提高得這麼快,我媽都能替我樂醒。你現在晚上回去除了作業都做點什麼啊?」

  椿歲剛想體驗一把傳說中學霸的樂趣,好好裝一回逼,擺擺手說一聲「做什麼做,當然是睡覺啦」,就看見埋頭專心切橡皮的學委悠悠把頭轉了過來。

  「……」椿歲看著馮志遠手裡鋒利的,還沾著點橡皮碎末的削筆刀,毅然決定把裝逼這種事先放一放。

  「那我當然是除了作業還要做很多很多習題的啊!」椿歲一臉傲然正氣,擺起來的手掌收攏成拳,拍到桌面上輕輕一捶製造了點音效,「我當然是很努力很努力才能有今天這樣的成績!你是不知道江馴那廝有多變態!他第一次送我的禮物居然是一整套《一課一練》你知道嗎?!真的是把沒人性三個字舞在了臉上!」

  椿歲忿忿地發表完獲獎……不是,討伐江馴感言,終於看見學委無聲推了推眼鏡。那種面無表情的表情似乎是對她的話不太相信,但是好歹握著小刀把腦袋轉了回去,繼續切他的立方體去了。

  鄭柚看了看椿歲粉粉嫩嫩的臉,清亮到一點都不像缺覺的眼睛,羨慕道:「擦,你熬夜皮膚都那麼好!」

  「……」椿歲看見學委切橡皮的胳膊一頓。

  椿歲第二天來得早,又看見學委埋頭在自己課桌上切東西。這回切的是球面。

  難度呈幾何倍數提升。

  椿歲抽了抽眼梢,走到自己課桌前放下書包。看見文藝委員拿著她那只可可愛愛的草莓化妝包出去,就知道她是要去洗手間裡畫眉毛了。

  這個年紀愛美,再正常不過了。

  椿歲看著依舊在切球面的學委背影,悄咪咪站起來,跟著文藝委員出了教室。

  「茜茜,你這個畫完了,能給我用一點點嗎?」椿歲在文藝委員趙茜身後晃悠了兩下,湊過去問。

  兩個人在校園節的時候一塊兒排了活動,椿歲又和誰都聊得上,趙茜和她關係不錯,二話沒說遞給她,又羨慕得看了眼她濃淡適宜的彎月眉:「歲歲你用不上吧?」

  「啊,」椿歲哈了兩聲,拿起眉粉刷子,在自己下眼瞼那兒撣了兩下,解釋道,「昨晚眼睛睡腫了,用它打個陰影。」

  「……額。」趙茜看著她薄薄的雙眼皮,又看著她在下眼瞼那兒畫出兩坨跟黑眼圈一樣的東西,只能感慨一句:有顏任性。

  椿歲再回教室的時候,鄭柚已經到了,一看見頂著倆大黑眼圈走進來的椿歲,立馬驚了:「歲歲你這麼了?!我上網吧包夜熬一個通宵都不能有你這效果啊!」

  「哎別提了,」椿歲一邊搓了搓臉,小心避開畫了眉粉的下眼圈,一邊裝腔作勢虛弱狀,「我感覺這是長期熬夜積累的效果,一下子爆發了。」

  「你這爆發得真是時候啊。」鄭柚湊近看了眼,瞟了眼前面的馮志遠,小聲嘀咕朝她擠了擠眼睛。

  椿歲連連wink讓她淡定。

  聽了身後倆小姑娘對話的馮志遠終於停下了手裡的手工活,將信將疑地回頭看了眼。

  直到看見椿歲眼睛下面兩團黑,並且臉上還掛著像是為了醒神,去衛生間洗了把冷水臉的水珠子,才相信她的確是努力過了才有了成績的進步。

  好像心裡那點隱隱的羨慕和——下意識幾不可見的一點點嫉妒,也跟著褪了下去。

  馮志遠把頭轉過去,椿歲才無聲地長吁了口氣。

  果然還是直男好騙。

  -

  下午自習,椿歲嫌熱,溜出教室後門上小超市買冰棍,回教室的路上經過小操場,卻看見了不太敢相信自己眼睛的畫面。

  「學……」椿歲半根冰棍咬在嘴裡,看著對翻.牆這種事兒一看就是新手的馮志遠,說話都有點卡頓,「學委你是……想翻出去嗎?」

  沒想到好好學生還有這種創新探索精神,她還以為這是她這種變質前學渣獨有的喜好呢。

  馮志遠仰頭看著圍牆外的天空。很想看一看另一邊他沒見過的世界是什麼樣的。

  比如不寫作業被老師罰站,比如考試交白卷,被發哥叫去辦公室壓著單獨補課。比如逃課——就像現在這樣。

  馮志遠沒想到的是第一回想翻.牆逃課就被人發現了,還是被椿歲發現了。

  那個他羨慕,又有點嫉妒——嫉妒她似乎永遠對瑣碎生活抱有熱情的小姑娘。

  椿歲邊等他回神邊啃著剩下的冰棍。四月底的天氣了,冰棍化得挺快。

  一直等到馮志遠終於轉頭看她了,椿歲才說:「學委,你這個逃課不行啊,一看就是外行。」

  馮志遠愣了愣,汽水厚瓶底似的眼鏡都擋不住他的困惑。

  椿歲笑起來:「自習課有什麼好逃的啊?自習課本來就能玩兒,你不知道逃課得直接逃主課才有靈魂嗎?」

  馮志遠:「……」

  馮志遠:「……?」

  椿歲沒管他的震驚,把冰棍棒子扔進垃圾桶,拍了拍手示意他:「第一次翻.牆沒經驗吧?來我給你演示一下,你跟著我上。」

  既然發現人生已然呈現四大皆空狀態的學委對翻.牆感興趣,椿歲還是得支持一下人家理想的。

  「首先找點墊腳的東西是十分必要的,」椿歲瞟了眼四周說。她來了二中快一學年,倒是還沒翻過二中的圍牆。視線往剛剛扔冰棍棒子的那排垃圾桶投去,椿歲對著馮志遠招了招手,「我看它們就不錯。」

  「那……那個是學校放的垃圾桶。」馮志遠終於開口了。

  這回輪到椿歲發愣了。

  小姑娘眨眨眼仔細看了會兒垃圾桶。沒錯啊,就是學校的垃圾桶啊。還是分類版,各個顏色任君選擇。

  反應了半秒才明白過來,椿歲壓低音量,一本正經地跟他說:「我們現在是逃課的壞學生,踩踩垃圾桶怎麼了?從教室光明正大地搬張課桌來蹬著翻出去也不是不可以。」

  「……額,」馮志遠猶豫了下,蠢蠢欲動想體驗一下不同人生的念頭,還是被壓在了從小到大「做個好孩子」的框架里。推了推眼鏡,馮志遠對著椿歲說,「那還是垃圾桶吧。」

  椿歲抿唇鄭重點頭,轉身的時候卻忍不住無聲笑起來。有些東西這麼多年,大概都根深蒂固刻在基因里了。要讓學委跟她一樣混不吝,還真是有點難度。

  椿歲挑了個藍色的可回收物抬腿蹬上去,不怎麼費勁地扒拉上牆沿兒,又撐著力道跨腿騎上牆頭。

  「學委,挑個喜歡的顏色上來吧。」椿歲對著站那兒跟乖學生抬頭看PPT似的馮志遠說,「待會兒你下去的時候先勾住牆頭,腳蹬著牆面蹦躂一下就能下去了,不用慌。」

  椿歲邊說邊演示,一看就是做慣了的老手,利索地翻了出去。

  馮志遠很快聽到牆外面挺輕快的落地聲,捏了捏手,按照椿歲的路線踩上了垃圾桶。

  「我去……!」椿歲翻過來才發現牆根底下此刻站著的人。只怪學校連外面都綠化驚人,那麼粗的銀杏樹幹什麼都擋得住。

  椿歲一秒站直,看著跟恐怖片兒似的突然閃現出來的馮主任,中氣十足地叫他:「馮主任好!」

  學委我只能幫你到這兒了,趕緊別翻了,學渣套餐項目下次再體驗吧。

  馮主任環胸抱臂,一臉恨鐵不成鋼地看著她。椿歲嬉皮笑臉地對著他齜了齜漂亮的兩排牙:「馮主任遛彎兒呢?」

  「……」馮主任有被內傷到,轉頭對還坐在牆頭上發愣的兒子說,「還不快下來?!要我抱你啊?!」

  「??」椿歲震驚,順著馮主任的視線看過去,沒想到馮志遠接收到了自己這麼明白的通風報信,還能選擇撞到槍口上。

  看來體驗學渣套餐的決心是相當執著了。

  馮志遠默不作聲,晃晃悠悠地扒住牆頭,慢慢跳了下來。動作別說沒有一點少年人的朝氣,更是絲毫比不上抱著樹幹甩手晨練大爺的勁頭。

  「好!」椿歲卻不吝配合地給他鼓了鼓掌,「很有潛質!」進步空間非常廣闊。

  馮主任:「??」太不像話!

  馮志遠低頭推了推眼鏡,沒看椿歲也沒看自己父親,盯著地面小聲說:「謝謝。」

  椿歲愣了愣。

  為了這會兒尷尬的氣氛,也為了讓內向到有點自閉和強迫症傾向的學委別那麼沉默,自己多少有點玩鬧的成分。可他卻是非常認真地在和自己道謝。

  椿歲抿唇摸了摸鼻子,沒再說話。

  「椿歲!不要以為你這學期成績進步明顯就驕傲!你的年級排名也只是中上而已!」馮主任跟打了過期雞血似的吼她,「你今天,你此刻這種行為,說明了什麼知道嗎?!」

  說明你驕傲了!說明你還要更努力!

  「嗯!我知道!」椿歲平了平嘴角,仰頭看了眼高高的圍牆,又看向馮主任,滿臉的正經,一身正氣地說,「說明沒有翻不過去的圍牆,只有不夠努力的學生!」

  努力二字咬得極重,簡直在用生命肯定。

  馮主任的注意力一下子被那兩個字吸引了過去,肯定的腦袋都點下去了一半才反應過來椿歲的意思。一時間無語又無奈地說不出話來,只能抬手點了點椿歲。沒憋出教育她的話,只好看向站在椿歲身後一聲不響的兒子。

  下意識抿起嘴角無聲笑出來的馮志遠,在接收到父親視線的時候,笑容一下子收了回去。並沒有像有些犯了錯害怕被教導主任懲罰的學生一樣,也沒有像椿歲這樣死豬不怕開水燙似的嬉皮笑臉,反而像是什麼也沒發生過,只是上課被老師叫起來回答問題一樣神情平淡。

  「上著自習呢,你翻.牆出來準備幹什麼?不知道過幾天就要等級考了?不知道全A+就能甩開全市95%的考生?高考的時候就能多進一個梯隊?你怎麼還有空亂來?」

  馮主任和馮志遠說話的語氣就沒那麼雞血了。非但沒有雞血,語氣還十分溫和。椿歲聽著卻莫名倍感壓力。

  就好像,並沒有很兇很生氣,聽著像是為你好為你著想,循循善誘只為了把你喚回正途,但是輕輕壓著你腦袋的那隻手卻不知道,你此刻正站在水裡,水平面已經到了下巴那兒,隨便來點重量就能讓鼻腔里灌進河水喘不過氣來。

  也不知道是不是錯覺,椿歲覺得站在她身邊的學委連呼吸都快聽不見了。

  椿歲背著手歪了歪身子,把馮主任的注意力從馮志遠身上重新拉回自己身上。

  「馮主任,我又想了想,其實……」椿歲話鋒一轉,看著馮主任說,「比起聽到有人對我說『再努力一點,你肯定可以的』,」椿歲笑了笑,「我好像更喜歡聽到在乎的人能告訴我——你不用那麼辛苦不用那麼在意,我們愛你,不是因為你能變成什麼樣,而是因為這就是你。」

  馮主任怔了下,下意識地看向自己兒子。

  馮志遠仍舊沒有說話,垂在身側的手卻捏住了自己的校服下擺。捏得馮主任心跟著揪緊在一塊兒。

  他兒子只有在被人戳中心事的時候,才會下意識地捏緊衣擺。

  兒子小時候沒那麼內向的。也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變得不再願意跟他們夫妻倆溝通,話也越來越少。進了高中,成績更是一路下滑。

  他總覺得自己是老師,對兒子的教育也儘量以鼓勵為主,並沒有對他口頭提出過過多的要求。只是……只是讓他儘量能更努力一點而已。

  他們那時候,甚至是現在大多數的孩子,不都是這麼過來的麼。

  但是似乎……的確並不是兒子想聽到的。

  -

  「我們小太陽又去照耀大地了?」小超市門口的銀杏樹下面,江馴看著坐在身邊挖冰淇淋的椿歲,挑了挑好看的眉眼,語氣淡淡地對她說。

  椿歲看著一臉淡然,話音里卻滿是酸泡泡的江馴愣了下。接著又忍不住抿唇克制了一下嘴角上揚的笑意,神秘兮兮地湊過去問他:「吃醋了啊?」

  江馴垂睫看著她得意洋洋的小表情,沒應聲。

  說吃醋吧,似乎也不是。畢竟江馴清楚地明白,小姑娘不可能對他以外的人有什麼特殊想法。這點自信和對她的信任他還是有的。況且小姑娘那樣的性格,明知道同學心理狀態已經出現問題了,還讓她在能出手拉一把的情況下坐視不理,她也的確辦不到。

  只是說沒有吃醋吧,又的確……覺得心裡像被夏天冰鎮過的酸梅汁一樣泡得直冒涼颼颼的酸氣。

  「年紀不大,」江馴抬手,屈指敲了下她發心,嗓音疏懶地反駁她,「想得還挺多。」

  椿歲摁著腦袋嘖了聲,撇撇嘴:「你怎麼那麼不誠實?吃醋就說唄,你看我就絕對不會隱瞞自己的真實想法。」椿歲狠狠挖了一勺冰淇淋送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比如我知道有人喜歡你就會忍不住酸得冒泡,比如我看見有人給你塞粉紅色的信就會想跟你絕交……」

  「……」江馴越聽越不對勁,趕緊出聲打斷她。

  「嗯,何止是吃醋,簡直酸死了。」江馴下頜微偏,垂眼看她,唇角忍不住輕抿起向上的弧度,懶聲道,「畢竟某些人從沒說過對我是什麼想法,我當然不能自作多情。」

  椿歲挖冰淇淋的手微微一頓,接著又極其自然地送了一勺帶著小愛心巧克力的草莓味兒奶油進嘴裡,聲音很輕地說:「我喜——」

  江馴懶散靠著椅背的姿勢微僵。

  「我洗完澡喜歡來盒冰淇淋。」椿歲把冰淇淋的小勺子抵著舌尖咬在嘴裡,笑得無聲抖肩。

  「……」陽光從樹隙里舖開錯落光影,江馴輕碾了碾槽牙,跟著她一道無聲笑起來。

  -

  夏夜,南陵江大橋邊的秘密基地,不再只有兩個人。

  「年哥,我突然覺得,就我這種智商的人吧,」趙歡歌坐在江灘邊上,非常有自知之明地對時年說,「總感覺每次見了江馴,都有種自己在他面前裸.奔的感覺。」

  「……」時年眼梢下意識一抽,莫名有種趙歡歌在內涵他的荒謬感,「不至於,真的不至於。他也就是智商過人一點,我覺得情商這方面,他還不如我呢。不至於把人看得那麼透徹。」

  趙歡歌眉心一蹙,看著時年眯了眯眼睛,滿滿的不相信溢於言表:「你確定?我怎麼覺得他是什麼都知道什麼都懂,就是懶得和人周旋而已啊。」

  不然怎麼能把他椿叔哄得五迷三道的?一點都不科學!

  時年還想反駁一下,就聽見去江邊玩水的椿歲說要過來歇會兒的聲音。

  看著愉快地摸完江邊小石頭,卷著打濕了一點點褲腳朝他們倆單身狗走過來,就差手牽手的椿歲和江馴,趙歡歌酸得不行,忍不住又開始茶起來,陰陽怪氣地當著江馴的面對椿歲說:「歲歲,咱倆好了那麼多年,我都不知道你還有個秘密基地呢。你都不告訴我。」

  「咱倆」、「好」、「那麼多年」幾個詞,語氣加重得極其刻意。

  江馴聽了總要不爽的吧?江馴不爽了就會跟歲歲生氣吧?作為一個男人,怎麼能忍是不是?

  但是按歲歲的脾氣,才不會慣著江馴。到時候他再體貼地安慰一下歲歲,事情不就往好的方向發展了麼?

  簡直妙啊。

  結果,還沒等椿歲開口嫌棄趙歡歌從小聒噪,要是那會兒被他知道了,自己哪裡還有獨處空間,就聽江馴笑了笑,緩聲開口替椿歲解釋道:「不是歲歲告訴我的,是我們各自在不同的時間自己發現,又恰巧遇上了而已。」

  椿歲輕怔了下,沒想到江馴會這麼說。本來從她嘴裡說出來,一定是件非常瑣碎普通冒著煙火氣的熱鬧事情,卻被江馴說得帶上了一丟丟浪漫的宿命感來。

  「……?」趙歡歌看著椿歲聽江馴說完,視線就忍不住朝江馴瞥過去,唇角還抿起了向上的弧度,一臉「原來你是這麼想的你好會說哦」的少女神情,忍不住在心裡打出一長串的省略號和問號。

  這不是他要的結果:)

  時年:「……」

  「我說什麼來著說什麼來著?」趙歡歌忍不住朝時年小聲嘀咕,「這人就是懶得和你爭,真要干點什麼誰都茶不過他!」

  時年抖著肩無聲笑。有個比他還不待見江馴的趙歡歌在眼前,歲歲那點藏都藏不住——壓根沒想藏的小心思看在他眼裡,都沒那麼讓人發酸了。

  於是乾脆眼不見為淨,仰倒在了江灘邊上,墊著後腦勺欣賞起了夜空。

  趙歡歌看連時年都撤出了戰線,唉聲嘆氣「害」了一聲,乾脆也眼不見為淨地仰倒。

  椿歲拉著江馴的手腕,樂呵呵地跟他倆排排躺下。一家人整整齊齊。

  江灘邊細碎的小石子硌著手臂,椿歲卻並不覺得難受。夏夜的江邊暑熱終於散了不少,帶著水汽的晚風吹來,小小的舒適讓她滿足地眯了眯眼睛,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好想慶祝一下啊。」

  雖然也不知道該慶祝些什麼,又似乎現在的、此刻的、當下的一切都值得慶祝。

  「是該慶祝,」趙歡歌配合地說,「慶祝我們高中時代的最後一個暑假!」

  「你傻啊,」椿歲頭都沒偏,一副混吃等死的紈絝樣,就差嘴裡叼根狗尾巴草了,懶洋洋地回他,「不是還有高三暑假呢嘛,那可有三個月可以浪費吶。」

  「也是啊。」趙歡歌毫無原則立場地自我倒戈。

  連時年都聽不下去了,嘖了聲:「你到底有沒有原則?」

  趙歡歌很有原則地說:「你不覺得歲歲講得很有道理?」

  震驚於他語氣里理直氣壯的時年:「?」

  三個人就到底該慶祝什麼展開了友好熱烈的辯論,只有江馴安安靜靜躺在椿歲身邊聽她說話,時不時無聲翹下唇角。

  「我決定了!就慶祝明年——」椿歲從腦袋底下抽出左胳膊,握拳揚起遙指夜空,滿滿的中二儀式感,「我們新城市見!」

  「慶祝新城市見!」趙歡歌複製黏貼似的舉起左手。

  時年笑得不行,從沒覺得自己也會做喊話這種傻事,卻還是忍不住學著身邊兩位舉起了胳膊,中氣十足地來了句:「我們新城市見!」

  遠處南陵江大橋上川流不息的行車劃出漂亮的光影,江邊的這塊秘密基地上一時安靜,只剩遲遲沒有表態的江馴。

  半晌,少年舉起右手,話音帶笑地低聲說:「嗯,我們新城市見。」

  即便知道時年和趙歡歌不會看見,椿歲翹起的唇角還是忍不住只像偷笑似的抿了下。擱在江灘上的右手,小指被身邊少年輕輕勾住,交纏的指節,像在偷偷許下諾言。

  「哎我怎麼覺得你們三個都沒問題,只有我最難實現啊。」趙歡歌忍不住長吁短嘆起來。

  「我都說讓你去北大青鳥了。」椿歲很實在地給他建議。

  「歲歲你別想再忽悠我,我都特意上網查過了,人家只有技能證書!」趙歡歌忿忿道,「你們三個都那麼牛逼,以後走出去我都不好意思說你是我哥!」

  椿歲樂得不行:「你也知道啊,早叫你好好學習了,現在著急了?」

  「那行,明天開始你別跟著我們玩兒了,」時年拍拍他肩再補一刀,「我給你指定幾套參考資料,暑假裡做一做,還有一年,相信自己。」

  「憑什麼啊?憑什麼你們三個玩兒把我一個人撇下!」趙歡歌急了,「我就指著這個暑假多跟歲歲待會兒放鬆一下了!再說了,我們這兒的教材跟你們又不一樣!」

  「那倒沒關係,」江馴不咸不淡地說,「今晚我就幫你整理,明天你就能開始系統複習。」

  趙歡歌:「??」

  明顯感覺到小指被勾更緊的椿歲笑得不行,對趙歡歌說:「趕緊謝謝江老師,你看我就是他帶出來的,才一年時間就成效卓然。」

  「我實名拒絕——」江馴就是想搞他他知道!

  「你就從了吧,」時年說,「歲歲交給我陪著不就行了。」

  「江馴,」椿歲認真道,「那我就放心把兄弟託付你了。」

  小姑娘小指尖悄悄挪到他掌心裡,柔軟指腹一點一點,撓得人心發癢,江馴忍不住輕笑出聲,低聲應她:「嗯,聽你的。」

  「江馴你別想搞我!」

  「嘖,趙歡歌你想得美。」

  「不至於,真的不至於。我妹夫視力5.3,不眼瞎。」

  ……

  盛夏的夜,城市也有星空。

  少年們笑鬧,許下未知卻篤定的諾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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