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二
高考在每個教室計數牌越變越小的數字里到來。
好像成人禮和宣誓的聲音還在耳邊,椿歲就被敲門聲從夢裡拽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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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歲歲,醒了沒?」門外時年念經,「今天可別再賴床了啊。」
迷迷瞪瞪地閉著眼睛從被窩裡鑽出來坐直,才驚覺原來就是今天了啊。
帶著些微緊張感的期待,讓椿歲忍不住睜開一隻眼睛讓光溜進睫毛縫隙,無聲笑起來。
他們幾個的考場就在二中,季知夏和時聞禮也和大多數父母一樣,即便這一天有再多的事情,還是抽出時間來,給即將迎來稱得上人生大事的小孩兒們送考打氣。
「吃完了老爸老媽陪你們去學校啊。」時聞禮吃著早飯說。
椿歲繃著張一本正經的小臉故意問:「陪我倆過馬路啊?」
時聞禮:「?」
時年看著只有被椿歲噎住才懟不開的時聞禮樂:「這陣仗,我第一天上幼兒園那會兒都沒這麼隆重。」
「就你話多,」時聞禮瞥了時年一眼,不過今天考生最大,「吃完別忘了再檢查一遍要帶的東西啊。」
老爸今天這麼啞火,時年都不好意思開腔了,抿著唇角直點頭:「曉得了,昨晚就都收拾好了。」
飯桌上,牛奶是煮開了才放溫熱的,上面還結了厚厚的一層奶皮。雞蛋是白水煮的,已經剝好了殼,一桌唯一的「大葷」被蝦餃勉強認領。
椿歲望著素得擰不出一滴油水,生怕他們吃錯一點點東西的一餐,看著老爸老媽臉上演技頗佳的「輕鬆」,趁著嘴裡那口溫牛奶咽下去:「老爸老媽,你倆別繃得那麼緊,放鬆點。」
季知夏優雅的進食姿態一頓,眨了眨眼睛:「這麼明顯呢?」
「老婆你今天比跟我談戀愛那會兒還正經。」時聞禮補刀。
季知夏:「滾蛋。」
椿歲剛起床時那一咩咩緊張感都被倆人比了下去,憋了一會兒的笑終於沒忍住:「就這演技,還挺偶像派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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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椿歲覺得平時就不怎麼鬧騰的整個小區,昨晚格外安靜,直到下樓看見馬路上不時來回穿梭的愛心出租。
原來有好多人在關心他們。
椿歲摸著手機給置頂之一發過去:【你出發了沒?】
對面很快回過來:【回頭。】
椿歲挑了挑眉,嘴角不自覺地彎起來,轉頭就看見不遠處正等著她回頭的江馴。
少年依舊是那件簡簡單單的校服白襯衫,唇角抿彎的弧線漂亮又和軟,曦光鋪滿清透純粹的淺瞳色。
椿歲下意識地想蹦躂過去,才想起來身邊還跟著老爸老媽和時年,於是非常矜持地,只是笑嘻嘻地朝著江馴揮了揮胳膊,順帶克制地踮了踮腳。
時年早就注意到了她的動靜,一臉沒眼看地嘖了兩聲。卻又因為只有江馴在人群里「特立獨行」地只有一個人,把嫌棄咽了回去。
要說狠還是祁昀狠,仿佛「不聽話」的兒子就不是兒子了。這下連時聞禮在時年眼裡都變得慈眉善目起來。
「爸爸——」喬佑的小奶音伴著噠噠噠的跑路聲,一把抱住江馴的大腿,「我們來給你送考!」轉頭沒鬆手,就開始向各方人士一頓問好,「叔叔阿姨好,姐姐和姐姐的哥哥也旗開得勝!」
老爸老媽稀罕著小朋友,椿歲笑嘻嘻地揉了揉喬佑腦袋:「謝謝佑佑啊。」
即便江馴不在意是不是一個人,可是有人關心著他惦記著他,總還是好的。
時年跟著好笑地揉了揉這個早熟小朋友的腦袋。他也是後來才終於知道,歲歲嘴裡的「柚柚」是這個「佑佑」。
跟在後頭的喬熠已經不想管他了,反正也管不住。
這小崽子簡直有社交牛逼症。
正常速度跟過來,和大家打了招呼,喬熠才和江馴幾個半開玩笑半認真地說:「你們三個喜歡什麼款式的橫幅?明天等你們出來的時候給你們拉一條。」
江馴好笑,剛想讓喬熠別真的搞,就聽見椿歲一本正經地給出建議:「熱烈慶祝江馴同學預提本市狀元?會不會太低調?」
「……」江馴輕挑眉眼看著她,一臉讓她發揮的樣子。
「嘖,」時年酸溜溜地抬胳膊點了點她腦袋,「當你親哥不存在?說不定我超常發揮呢?說不定我就攢著三年的運氣等這回呢?能不能對我有點信心?」
「那我做倆備著,」喬熠樂,「你倆出來的時候給我個眼神暗示,誰有把握我扯誰的。」
「也不是沒有可能哈。」椿歲很嚴肅地看向時年,「情場失意考場得意嘛。」
時年:「??」
我失什麼了我??
「歲歲謙虛了啊,」雷震從不知道哪個同學堆里冒出來逗她,「到時候成績一出,『黑馬竟是我自己』。我可是昨晚跟老發說了,我最看好的就是你。」
時年和江馴這倆都太讓他放心了,大大小小的考試和競賽就沒有掉過鏈子,椿歲卻是從剛入學時候的上課補眠選手,進化到後來半夜還能在朋友圈打卡英語單詞的雞血加班人。
椿歲憋著笑對雷震抱了抱拳,的確沒想到老師比她自己還敢想。
「你們發哥在那兒等你們呢,」老雷朝校門邊指了指,揭老底似的嫌棄道,「看他這會兒淡定吧?笑容依舊吧?昨晚跟我電話打了得有一小時,東拉西扯的連考完了要去哪兒旅遊都規劃好了。我都不知道他帶過那麼多屆畢業班了怎麼還能這麼不淡定的。」
椿歲聽著雷震跟上火了似的有些發啞,都不敢跟平時一樣中氣十足的嗓音真誠建議:「雷老師,別慌,多喝熱水。」
雷震:「……」
這屆學生真難帶。
同樣是爸媽陪著來的鄭柚胡建人,聽見這邊的動靜,在發哥身邊伸手跟他們打招呼,椿歲憋著笑拉過江馴:「我們進去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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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個人考場不在一個班,繞過小操場陸續分開。
「別提前交卷。」江馴叮囑似的對她說。
「?」椿歲眼梢一抽,有點懵地看向他,「不至於,你不會真信了老雷的話吧?我這點自知之明還是有的。」
說完,又對著江馴挑了挑眉,一臉批判地說:「倒是你,別一天天地裝逼慣了,連高考都要搞點與眾不同。」
「嗯,」江馴腳下沒停地陪著她往考場所在的教學樓走,「我只是想告訴你,我也不會提前交卷。」少年偏頭,揉了揉她腦袋,「所以你也不要。」
「啊?」椿歲愣了下,抬睫看他,有點沒捋明白這裡面的因果關係。
江馴俯身,像怕她聽不見,又像解釋一樣,低聲和她說:「你提前走了,我怕出來了找不到你。」
「啊,」椿歲看著他壓出一點點漂亮笑弧的眼尾,突然覺得早上的太陽熱了起來,又忍不住開心,笑嘻嘻地湊過去,「行。那我等打鈴了再交卷,等等你。你別著急,慢慢做就行。」
江馴翹著唇角看她心情大好的樣子,輕「嗯」了聲。
「行了行了行了!」時年一把把倆人薅開,「發哥老雷讓你們放鬆心情,可沒讓你們這麼放鬆啊。」年輕人把「這麼」兩個字咬得特別重,「江馴我怎麼記得你考場在老樓啊?你為什麼要往這邊走?」
時年眼看著椿歲更高興了,一臉「因為他要送我」的美滋滋,就聽江馴不咸不淡地問:「你不也在老樓嗎?」
時年:「??」
「OK我到了!」椿歲趕緊伸手隔開戰場,鄭重又不太著調地拍了拍倆人的肩,「你倆加油啊,」小姑娘笑道,「我也加油。」
最後一天最後一場,做完最後一道題放下筆的那一刻,窗外的蟬鳴聲都更加清晰起來。
即便是這樣每年都有的聲音,她也不會忘記這一刻的所有。
走出這間教室,踏上新的未知。
只是椿歲一點也不害怕,畢竟那個未知里有好多早就能確認的東西。比如她要選擇的專業,比如她未來到底要走哪條路,比如……考試之前就讓她考完了記得等他的——江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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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宿里的空調打得很足,薄薄的毯子下面,小姑娘的手不知道什麼時候悄悄挪到了他這邊。
江馴撐著地板的指尖只恰巧被小毯子的邊邊虛掩住一點,正好在所有人看不見的地方,觸上了她溫溫熱熱的柔軟指腹。
椿歲不知道手裡攥的什麼東西,指尖一頂,抵在了他手心裡。江馴不動聲色地攥住。
「非常刺激,」椿歲一本正經地描述,「開始了就停不下來。簡直欲罷不能,恨不能一日三……回。」
保險起見,椿歲把「頓」字咽了回去。
椿歲說完,一屋子人——包括寫卡片的談子逸,都用一種「原來你是這樣的椿歲」的眼神看著她。除了血壓升高的時年和臉色驟然進入冰河紀的江馴。
「沒試過,」江馴把攥在手心裡的紙糰子碾了碾,嗓音涼得像椿歲手邊的凍檸茶,緩聲說,「不知道。」
眾人大驚,欻欻朝椿歲投去或敬佩或譴責的目光。
椿歲:「?」
倒是時年的血壓一下子降了回去,故意模稜兩可地描述:「容易讓人覺得熱。」
椿歲抿直唇線贊同點頭,江馴的臉色更難看了一點。
「滋味美——」胡建人努力斟酌起措詞,在看見江馴瞥過來的餘光時不自信地改口,「妙嗎?」
「一定要嘗試的東西!」鄭柚握拳對著椿歲擠了擠眼。
「嗯嗯。」椿歲笑眯眯點頭。
江馴:「…………」
談子逸憋笑快憋傻了:「行,那第一輪投票吧。」
眾人紛紛投給「沒試過」的江馴。
江馴:OUT
江馴:「……」
……
「瓦特?」椿歲震驚,「我居然是臥底?!我特麼還莫名其妙地贏了?你們都不是吃火鍋嗎?」
江馴:「?」
江馴:「……」
談子逸看著「高冷學神」臉上難得五彩跌宕的表情,笑岔了氣:「就你是吃火鍋,他們都是初吻。」
椿歲:「……」
初吻VS吃火鍋,行吧。難怪江馴一副「在座各位都適合被滅口」的表情。
「要不睡吧,」椿歲看見鄭柚打完哈欠汪著眼淚,掀開蓋在膝蓋上的薄毯子,塞還給江馴,「明天不是還要坐船去市區玩兒,早點休息。」
鄭柚又打了個哈欠,手裡的卡牌扔給胡建人:「是不早了,收攤吧。」
一幫人懶懶散散離開客廳。
江馴回了房間關上門才打開椿歲塞給他的小紙團。
「明天一起看日出啊。」
不是「明天一起看日出嗎?」,而是非常自信的祈使句,末尾跟句號。是小姑娘一慣的風格。
明明可以發消息說,或者是逮住機會當面和他說一聲,小姑娘偏要在大家的眼皮子底下來點小動作。
搞得跟考試作弊一樣,時年就是監考的教導主任。
江馴垂睫看著她張揚的筆鋒輕笑了聲,把紙條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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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子們愛熱鬧,睡了間最大的套房,幾個男生反倒能單獨住一間小的。椿歲被鬧鈴吵醒的時候趕緊撳滅了鈴聲。
昨天玩兒得晚,單人床上的談子逸紋絲未動,身邊的鄭柚也只是翻了個身,捲走了她的被子繼續輕鼾。
椿歲好笑,輕手輕腳下床,洗漱出門。
天還沒亮,路燈依舊開著,江馴已經在門口等她了。
椿歲也不曉得他幾時下來的,四面環海的小島,晨風摻著露氣,少年整個人籠在裡面,那股什麼都不說也散發著「生人勿近」的冷淡氣也被熏蒸得柔軟了下去。
「困吧?」江馴垂睫看著她微愣的眼睛,拍了拍她腦袋,輕笑問她,「餓不餓?」
「唔,」椿歲回神,眼神一閃,迅速把手裡的糖拆了紙往他嘴裡一塞,「吃吧,吃了就不餓了。」
「……?」小姑娘速度太快,微涼的指腹觸上他的唇還沒捂暖就縮了回去。糖漬蹭了點在唇角上,江馴舔了舔,看著她輕「嗯」了一聲,沒再糾結明明是他問她餓不餓,「走吧。」
椿歲鼓了鼓也含著糖的臉:「好。」
島上的民宿離沙灘有段距離,這種無人又昏暗的小路,也太適合做點什麼了吧。
椿歲眼神朝江馴的手飄去。
呵。
大少爺倆手抄兜,走得瀟灑異常。
哼!
椿歲也不知道自己在氣什麼,大概是氣自己占不到便宜吧。
身邊的少年卻在她臉頰都沒來得及氣鼓之前輕聲笑出來。
椿歲:「??」
修長漂亮的指節伸過來,搭上她攥著包帶子的手腕,牽著垂到身側,十指相扣,牢牢握住。
椿歲愣了下,掌心升起的溫度很快分不清是誰的。
歪過腦袋在江馴看不見的地方抿著嘴笑,椿歲牽著他的手晃了晃,又把肩膀靠過去,故意有一下沒一下地撞他。
江馴任由她撞地微晃,卻沒鬆開她的手,無聲看她幼稚,笑著搖頭。
海邊蹲守日出的不止他們兩個,人卻也不算多,椿歲拉著他挑了處無人的礁岸。
晨風掀著細浪,身下是柔軟的沙。絲毫不覺漫長的等待里,細碎的金光從墨藍色的海平面升涌而起。
椿歲偏頭,望向身邊的少年。
「這是最好看的時候。」江馴無聲笑著抬了抬下頜指向遠處,提醒她。
「嗯,好漂亮。」椿歲眼睫緩眨,視線卻依舊停在江馴眼裡,低聲說,「要是能永遠見到就好了。」
少年熾熱的心動怦然,下意識地微微傾身過去。椿歲長睫輕顫,呼吸壓得心跳像海面的粼光一樣細碎。
溫軟輕輕試探,在她額頭上貼了貼。椿歲閉上眼睛,指尖滑過細沙,扣住少年的指節。
溫熱鼻息在她眼睫上停頓,女孩子的睫毛尖兒掃過他柔軟的唇角。
少年錯開臉,長睫輕輕闔上,覆上她的唇。
初吻的味道,帶著草莓甜香和夾心漿果的微酸。
柔軟的、溫暖的、小心翼翼珍視的,夾雜著不由自主的一絲溫涼的輕顫。
晨曦躍出海面,少年眼眸如星。椿歲輕聲叫他:「江馴。」
海風揉碎了光,承載著輕緩又篤定的告白:「我喜歡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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