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彭澤之會


  第128章 彭澤之會

  王弘將劉義真迎入席中,熱情的問候起劉義真,仿佛兩人像是多年未見的老友一般,甚至是讓自己的兒子、女兒給劉義真敬酒,讓他們對劉義真行晚輩之禮。記住本站域名sto55.com

  而劉義真也是樂呵呵的應對,沒有咄咄逼人的態度。

  王弘長子王錫和王弘一樣,都是一副笑呵呵的模樣:「長安公真是文武雙全,我不知政事,但對長安公的那首詩卻是有所耳聞,我們兄弟姐妹都很是喜歡!」

  場面貌似很和諧,但這背後的水卻是愈發的深。

  劉義真驚嘆與王弘的滴水不漏,王弘也在感嘆劉義真少年老成。

  兩邊初次的交鋒幾乎什麼都沒試探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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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算是有收穫,兩邊也只有共同的一個收穫——

  對方都不是好糊弄的。

  第二天王弘則乾脆提議眾人一起去豫章郡出名的景點好好遊玩一番,順便給劉義真洗塵接風,劉義真自然沒什麼意見,他來又不是真的為了審查王弘在江州的工作,而是王弘這個人。

  豫章郡內水路縱橫,幾乎用不著馬車。

  出了南昌縣,劉義真和一眾江州高官就乘坐到一支輕舟之上,帶著微風行駛在這縱橫的水路上。

  劉義真還是第一次真正有閒心的遊覽這江南美景,看著水路邊的青山也是讚嘆有加:「古時《神異經·東荒經》中記載東方荒外有豫章焉,此樹主九州。其高千丈,圍百尺,本上三百丈,本如有條枝,敷張如帳。斫之可占九州吉凶。」

  「如今這豫章雖非神木,但確實事關天下社稷,說是能卜九州吉凶也不假,王公以為如何?」

  劉義真藉由古時記載的豫章神木來代指豫章,又用豫章指代這王弘,或者說王氏。

  表明是在問豫章,實則是在問琅琊王氏。

  而王弘卻開始繼續閃躲:「豫章神木只是傳說故事,我也不知是不是真假。這豫章郡雖然大,但也沒有長安公治理的丹陽重要不是?西有荊州,東有揚州,這豫章實在稱不上是事關天下社稷。」

  劉義真輕笑:「王公卻是說錯了,這豫章郡星分翼軫,地接衡廬。襟三江而帶五湖,控蠻荊而引甌越,實在是物華天寶之地,又怎麼會不重要呢?」

  這回王弘卻是徹底開始裝傻:「長安公真是好文采!隨口便是工整駢文,厲害厲害。」

  見王弘依舊不上道,劉義真有些無奈,卻也識趣的不再引導話題,而是一起如正常遊玩那般和王弘等人相處。

  不得不說現在的豫章郡真是個度假的好去處,論繁華自然是比不上建康,但若論風景,還要在建康之上。

  「只是可惜沒有把郭氏帶出來……」

  美景沒人。曾幾何時,這才是劉義真嚮往的生活。

  但眼下卻是過不得。

  來到豫章郡那鄱陽湖自然是要去遊玩的。

  不過眼下這鄱陽湖還被喚作彭澤。

  眾人來到江邊一處小樓,看著那壯麗秀美的彭澤,都是一掃官場中的壓抑之氣。

  就連劉義真和王弘兩個主事人此時也沒有了相互的試探,共同沉浸在江天一色的景色中。

  很快就有安排好的宴席被擺上來。

  「長安公,這是我彭澤特有的湖魚,其味道和江魚大有不同,你可要好好嘗嘗。」

  王弘安排人在劉義真面前擺著一盤清香的魚肉,光看那如美玉般神光流傳的色澤就知道此物的鮮美。

  劉義真湊近一聞,撲鼻的魚香果然讓他食指大動。

  「確實是好魚。並無土腥味,想必是今天剛剛撈上來的大魚吧?」

  「長安公果然是個趣人。」

  拿著筷子叨了一塊魚肉,那魚肉居然是如同棉絮一般被輕飄飄的夾散,但當劉義真放到嘴裡一嚼卻有能感受到魚肉的彈牙。

  「好魚!」

  一方水土養一方人,這彭澤的魚肉吃起來果然是別有一番風味。

  見劉義真動筷子,其他人也不再客氣,各自享用起身邊的魚肉來。

  劉義真吃的飛快,兩根筷子上下翻飛,將魚肉都從魚骨上完整的剝離下來,之後放入口中大快朵頤。

  這魚確實肥美,桌上很快就多了一堆魚骨。

  劉義真意猶未盡的抹抹嘴巴:「好吃!只是這魚未免有些太小。」

  其他人:「……」

  劉義真那條魚足有兩斤重,是最大的一條魚,劉義真居然還嫌小?

  還是王弘反應的快,當即說道:「長安公喜歡那就再好不過!我這就讓人再做兩條!」

  劉義真卻伸手阻止:「這魚肉雖好處,但卻少了幾分吃魚的樂趣。」

  他手指小樓邊的彭澤:「這彭澤就在前方,何不一起去釣魚,吃上自己釣來的魚才有樂趣,王公你說對嘛?」

  王弘變了臉色,但還是順承著劉義真的話:「那倒也沒錯,這吃自己釣的魚的滋味確實不同。」

  「但我畢竟沒釣過魚,王公可願陪我一起?」

  「長安公既然相邀,又豈有推脫之理?」

  不得已,眾人又移步碼頭。

  之後劉義真又開始「矯情」。

  「這大船也做膩了,反倒是這只可乘坐兩人的小漁船沒做過,王公不介意和我一起同承此船吧?」

  眾人連忙勸阻:「長安公,這都是平日漁民用的船,骯髒不堪。而且誰也不知道這船是否安全……」

  「啪嘰!」

  就在眾人還喋喋不休的時候,劉義真已經是跳到小船中。

  劉義真又回頭對王弘發出邀請。

  「這船結實的很,一些魚腥味也不礙事,王公還不快來?」

  王弘左右看看,只得強擠出一絲笑容:「長安公稍等。」

  於是在拿來釣具後王弘也在眾人的攙扶中來到船上。

  不等其他人反應,劉義真找了根船槳對著碼頭用力一推,船身就在反作用下離開碼頭。

  「諸位安心等待一陣,到時候我若真釣上魚來一定宴請諸位!」

  於是眾人只能焦急的在岸上等待,目送小船越來越遠。

  王弘此時也是既來之則安之,有條不紊的收拾魚線。

  劉義真拿過一根魚竿來把玩,坐倒王弘對面。

  小舟就這麼飄蕩在彭澤中央,感受著溫柔的湖風,二人也是一言不發。

  片刻,王弘的魚竿就有了動靜。

  「王公釣魚是真的穩啊。」

  王弘頗有些無語的望著劉義真手中一會翻過來,一會翻過去的魚竿,語重心長的說道:「長安公。魚,不是這麼釣的。」

  「我知道。」

  劉義真變本加厲的更加用力翻動著魚竿,在湖面盪起一圈圈的漣漪。

  「但若不是我把這水攪渾,王公那條魚怕是也沒這麼快上鉤吧?」

  王弘輕輕收起魚竿,將咬住魚餌的魚取下後又放入湖中。

  他望著平靜的湖面:「這魚到處都是,這彭澤這麼大,換個地方總能是釣到魚的。」

  「但如今你我都在這船上,不是嗎?」

  王弘一時語塞。

  劉義真將手中的釣杆隨手扔到腳下,眼睛直勾勾的看著王弘。

  「王公,這景也賞了,魚也吃了。是時候給個痛快話了。」

  王弘見劉義真一副打開天窗說亮話的態度,有些好笑:「這麼快?我還以為長安公還能再忍幾天。」

  「王公是聰明人,不是蠢貨。該做的,今天都已經做完了,之後就是浪費時間。」

  「我不怕先表態失了先手,反正這次我是帶著吃虧的準備來的,不怕王公坑我。」

  王弘被劉義真的厚臉皮搞得有些無語。

  「長安公用一些財物就把我王家拉下水,現在居然是得了便宜還賣乖?」

  反正此刻就在湖中央,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王弘也逐漸卸下偽裝。

  「我王氏風光了百年,如今也到了明哲保身的時候。此時若還去攪動風雲,下場必然是九死一生。」

  難以想像,堂堂琅琊王氏的掌門人此刻對於琅琊王氏的前景居然這麼悲觀。

  「王公以為現在是明哲保身的時候?」

  劉義真抱著質問的語氣反擊。

  「如今之變革,是百年來未曾有過的,誰也不知道下次會是什麼時候,是一百年?還是兩百年?」

  「錯過今日,或許錯過的就是永遠。」

  「王公真的覺得忍過這一時,就能繼續找到機會翻盤?」

  「昔日弘農楊氏於洛陽是何等的攪動風雲?如今過去百年,雖然聲望還在,但也是苟延殘喘,將希望寄託到下一個機會。」

  「而下一個機會,或許能等到,又或許一直到他們弘農楊氏死絕也等不到,王公就希望琅琊王氏也如此?」

  王弘依舊一言不發,和一尊石鑄的佛像一般橫亘在江岸之上。

  「長安公……」

  「不是誰都有殊死一搏的機會的。」

  「你如今了無牽掛,即便失敗,也禍不及家人。」

  「但我不同,我代表著王家。」

  王弘並沒有因為劉義真的慷慨陳詞就被說動。

  「眼下的局勢,說複雜確實複雜,但說難以把控其實也就那樣。山依然是山,水依然是水。」

  「就如這小舟,只是行駛在這彭澤中。」

  「漁民難道不知道長江的漁獲更加豐厚嗎?難道不知道大海更為廣闊嗎?」

  「但漁民有的,只有這一支舟。」

  「舟若沒了,這漁民就會被餓死,就會家破人亡。」

  劉義真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這小舟,上面略微有些斑駁的痕跡,而且船身時不時傳來的呻吟聲似乎也在告知劉義真——

  這彭澤,便是他的天。

  遠處的長江、大海固然誘人,但它卻有心無力。

  「那敢問王公,這舟如何能入得大海?」

  王弘輕輕拍著這船身:「這般道理長安公還不明白嗎?」

  「小舟入不得大海,但樓船卻可以乘風破浪。」

  「什麼時候這舟變得大了,變得堅固了,變得能承載更多人了,就是它出海的時候。」

  「但前提是長安公要成為這船的主人。」

  「不是舵手,不是船長,而是主人。」

  「不然,這船永遠開不起來。」

  劉義真看著王弘,就仿佛是在看著另一個自己。

  「那如何能變成這船的主人?」

  「這就不是老朽能回答的了。」

  王弘說到這一步卻是不願意再說。

  再說,就僭越了。

  劉義真看著這絢爛的江景此時卻再無欣賞的心情,反而是憂愁的嘆了口氣。

  「那會需要很長時間。」

  「長到……很多人都會老死。」

  揉著太陽穴,劉義真眼中的神光逐漸重新聚集起來。

  「但這船,無論如何也要開出去。」

  看著劉義真重新振作起來的樣子,讓王弘眼中流露出幾分異樣的光彩。

  而劉義真也開始例行公事的詢問一些事。

  「我打算開個公學學堂,王公可願意來坐鎮?」

  「教書非老夫長處。不過長安公若是不嫌棄,我可以上表朝廷讓我弟弟去。」

  「不願意就算了,別坑你弟弟。他們長那麼大也都不容易。」

  「我父讓我問問你,心中是否有怨氣。」

  「沒有。」

  「當真?」

  「有……一點點吧。」

  王弘尷尬而又羞澀的笑了幾聲。

  有才對,若是沒有,就把劉義真當傻子在糊弄。

  劉義真也不在意,和王弘談完之後,明確了他的態度,其他的都是一些旁枝末節。

  此時太陽已經落到了水面處,蕩漾的小船周邊都是些金光。

  見時候差不多,劉義真劃著名槳就打算上岸。

  「長安公不再看看這美景?」

  「沒心情。」

  劉義真回頭看了眼夕陽,便又開始奮力划船:「心中遺憾填滿時,再看這夕陽看得可就不是美景,反而是惆悵了。」

  「人生在世,知己難尋。」

  「王修算一個,僧導算半個,今天見到王公,王公卻是可以頂兩個。」

  「可惜這頂兩個的,卻又不願與我同行。這難道還不算人生一大憾事?」

  王弘被這話逗樂。

  「王公何故發笑?」

  「長安公這幅姿態卻是讓我想到我的一個好友,他也成天到晚勸我,可惜我卻一直婉拒他的好意。」

  劉義真輕笑:「那我和王公的好友倒都是苦命人嘍?都是苦求王公而不得?」

  「長安公說笑了。」

  王弘也拿起一旁的一根船槳幫劉義真划船,終於是在天邊最後一點光亮被吞噬的時候上了碼頭。

  劉義真尷尬的向眾人展示自己空空的魚簍:「這彭澤的魚太精,我卻是沒有釣到,實在可惜。只能等以後拿網來撈了,到時候好多魚落到網中,想烹想炸可就全由我了!」

  正要上岸的王弘聽到劉義真的話一個趔趄,差點栽倒在地上,用不敢置信的眼光看著劉義真。

  劉義真露出狡黠的笑容。

  「王公……君子可當不了主人。」

  你,我吃定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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