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5 章
沈燕傾聽得又是半晌沒有說話,李莞說得沒錯,昨晚自從見了李覓帶人急匆匆趕出明德殿之後,她一直就有些心神不寧坐立難安,臨照殿晚宴上的眾多珍饈她都沒嘗什麼味道來。
不僅如此,李彥臨走說的那些話也讓她一時失神。再往前仔細想想,自從在沉香園落水之後,近一段時間李彥都表現得猶為安分,安公到她都以為他是轉了性子。現在看來,他不是轉了性子,而是一直在暗地裡準備著,想要利用他自己的生辰宴來精心設計她與李覓。
對,不僅設計了她,還有李覓,李覓本都是打算和她一道去參加李彥的生辰宴,可是臨出門前,卻是接到了東都城外慶興街失火的急報,這事兒怎麼透著那麼巧?
難道說,這慶興街失火一事,也是李彥叫人刻意安排的?沈燕傾想到這裡,心頭就是一陣警鈴作響,臉上也不由得露了些凝重之色。
「燕傾姐,你在想什麼?」李莞見得沈燕傾半天不說話,只蹙著眉心思索,不由得有些擔心地問道。
「我沒事。」沈燕傾搖搖頭道。
片刻後阿俏進得門來,手裡提著的食盒散發出一陣飯菜香氣,沈燕傾聞著香氣腹中就感覺有些餓了,於是坐起了身子,阿俏忙過來伺候她洗漱。
待洗漱好了,沈燕傾靠在了一張小榻上,由阿俏餵著吃了些飯菜,又進了些補養身體的湯羹。李莞見她胃口尚可,面上也不由得露了些輕鬆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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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畢,沈燕傾與李莞二人正說些話,這時門口傳來一陣腳步聲,沈燕傾抬起頭一看,就見得李覓正自門外走進來,他換了一身天青色的寬袍,眉宇間還存有一絲疲憊,不過眼眸中的猩紅已經消失不見,取而代之的,是平日裡的幽黑與平靜。
「哥哥你回來了啦!怎麼樣,父皇他有沒有責怪你?」見得李覓進來,李莞忙起身迎上前去,口中有些著急地問。
「沒事了,父皇只是罵了我一頓,又叫我閉門思過半個月。」李覓對著李莞緩聲道。
「父皇他,他罵得凶吧?」李莞聽得聲音低低的,面上也露出一絲心疼來。
李彥聽得沒說話,只是朝李莞笑了笑,見著李莞面上仍是一副替他難過的神情,他抬起手,在她頭頂上發上揉了兩下。
「真的沒事,不過挨幾聲罵,不打緊的。」李覓說話之時,眼睛看向了正靜靜坐在榻上看著他的沈燕傾,黑幽幽的眸子中,涌動著皆是關切與疼惜之意。
李莞也轉過臉來看了沈燕傾一眼,然後對著李覓道:「燕傾姐這回可是受了大委屈了,哥哥你要好好陪陪她。」
李覓聽得點點頭,李莞衝著沈燕傾的方向俏皮一笑,然後就告辭出了門。
李莞走後,阿俏也略收拾了下就告退了出門去了。屋子內一時安靜了下來,李覓緩步朝沈燕傾走了過去。
「殿下,我剛才突然想起一事來。我總覺得昨天傍晚的宮外的火情也起得太湊巧了些,會不會是……」
沈燕傾靠在榻上,看有正走來的李覓,有些迫不及待地和他說起剛才心裡猜測來。
李覓聽得沒有立即說話,他走到了沈燕傾跟前,彎下腰伸手在她面頰上輕輕撫了下,然後又將她自榻上抱了起來。
「我已經讓曹伯出宮去了,他會同弗之一道查清慶興街起火的原因,以及幕後的那隻黑手……」李覓輕著聲音回她道。
原來他已經想到這一點了,沈燕傾聽得心裡稍稍覺得安穩了些。這時李覓抱著她走到了床榻跟前,又彎腰將她放了下來。沈燕傾正待說句什麼,可是一抬眼,卻是驚訝地發現李覓坐在床邊,他除了自己的靴子,然後靠著床沿也躺了下來,她有些驚訝,想說的話也就住了口。
李覓面對著她躺著,靜靜地看了她片刻,然後伸手小心翼翼地撫向了她的脖子,指尖有些顫抖,在離傷處還有一絲距離的時候停頓住了。
「還很疼是不是?」李覓輕著嗓音,聲音里有些嘶啞,帶著些微顫抖之息。
「已經好多了,只是隱隱的有一些疼了。」沈燕傾伸手捏了李覓指頭,輕輕笑了下回道。
李覓聽得沒說話,只將掌心翻轉,將她的指頭緊緊地攥住了。
「傾傾,對不起……」李覓啞著嗓音,看著她的眸子也變得濕潤起來。
「別這樣說,這事怎麼能怪你?」沈燕傾又笑了下,她聲音輕輕的,仍帶著一線孱弱,她的臉較之往日愈加白皙,一向鮮艷飽滿的唇色也尚未完全恢復,變成了淺淺的粉色。
李覓看著這樣的她,面上的痛惜之色越發多了,他又靠近了些,抬手輕撫著她的鬢邊發,口中卻是低啞著嗓音問:「傾傾,我有些累了,我能就這樣睡在這裡嗎?」
「嗯。」沈燕傾輕輕應了一聲,她心裡明白,他已是一日一夜未曾合眼了。
「謝謝傾傾。」李覓軟聲道了謝,又湊近一點,在她的額上親了下,然後就閉上了雙眸,不到一會兒,就發出了均勻輕緩的呼吸聲。
沈燕傾沒有立即睡著,她將身上的錦被扯了一大半輕輕蓋在了他的身上,然後雙手合著枕了自己的側臉,一雙眼睛悄悄地注視著眼前睡得正沉的人,看著他墨畫一般的長眉,長而蜷曲的睫毛,還有眼瞼下的淡淡青色。漸漸的,她覺得眼皮也有些沉重起來,便才閉上眼睛,靜靜地睡著了……
……
接下來的幾日,沈燕傾都在玄乙居養傷。每日清早,一位東宮御醫在蘇木的帶領下,秘密進入玄乙居為她診治,對外只說她是偶感了風寒需要靜養。這名御醫是李覓的心腹之人,對沈燕傾受傷一事,自然是三緘其口絕不會張揚出去。
皇帝雖是重斥了李覓,又責令他閉門思過,可卻是沒有將李覓東都府府尹的職位給罷免了。想來皇帝心裡也清楚,一向沉穩的李覓絕不會無緣無故行此之舉,多半是李彥是做了很過份的事情,因此設法按捺了淑妃的怒火,只叫她用心照顧李彥養傷,這也算是是各打五下大板了。
李覓每天上午都在書房處理東都府送進宮來的公務,待近午之時,便去玄乙居陪著沈燕傾用午膳,又陪她說會話再回前殿書房。
在御醫的精心照料下,沈燕傾脖子上的傷好得也差不多了。她是個空閒不住的,便每日叫了尚宮王大娘子進得玄乙居,聽她說些東宮內務。
這一日王大娘子見了她,卻是一副有話想說卻又欲言又止的模樣,沈燕傾注意到了她的異常,便問她發生了什麼事。
「沈司宮,我也是偶爾聽說的,也不知道當講不當講?」王大娘子仍是一臉的猶豫之色。
「王大娘子,你無需顧忌,你將聽話的如實說來便是。」沈燕傾看著她道。
「好吧,那我說了。是這樣的,我今天一早有事去了趟尚宮局,無意中聽見有小宮女圍一處嚼舌根,說的是前幾天梁王被太子暴打一事,好似與……沈司宮你有關……」王大娘子說到這裡,看了沈燕傾一眼後住了口。
竟有這樣的話傳出去?沈燕傾聽得心中一驚,心道她在臨照殿受傷一事只有幾個人知曉,這些都是可靠之人,怎的外面又起了這樣的傳言?
「她們都是怎麼說的?」沈燕傾又追問道。
「她們是說,說沈司宮仗著家世好樣貌好,一面與太子殿下親近,一面又梁王跟前討巧。說梁王生辰宴當晚,你沒有按時回東宮,而是與梁王在一處到很晚才回的東宮,太子殿下知道後氣不過,第二天才趕去臨照殿暴打梁王的。」王大娘子一邊說著,一邊蹙眉嘆了口氣。
沈燕傾聽得面色微微一變,王大娘子說是的「親近」,「討巧」這樣的字眼,定是刻意淡化了的,外面那些人還不知道說得有多難聽了。
「以我看來,這定是有人嫉妒沈司宮得太子殿下看重,別有用心故意來造謠的,沈司宮不必放在心上。」見得沈燕傾的臉色,王大娘子又安慰道。
沈燕傾聽得輕嘆了一聲,雖說是謠言,可是這樣的謠言甚是誅心啊,同樣可以毀了她的清譽,讓她在宮中沒有立足之地。試想這話如果傳至太后、皇帝及皇后那裡,後果會是怎麼樣?她豈不是就成個讓皇家兄弟失和的紅顏禍水了?
「對了,沈司宮,還有一件事順便也告訴你。就前幾天你臥床不起時,有人好像看見晉陽縣主身邊的丫鬟玲瓏,她在尚宮所附近鬼鬼祟祟地像是在打探什麼,被我叫人轟走了。」王大娘子緊接著又道。
原來是她,沈燕傾聽得提起晉陽縣主,面上立刻露出一絲瞭然之色,如果說這宮內有什麼嫉妒於她,並想要將她碾壓到泥濘之中,那個人必是趙含姝無疑了。原來還奇怪趙含姝這陣子顯得很是安靜一直沒有作妖,原來是醞釀著這樣的大手筆。
「沈司宮勿要多生煩惱,這樣的事,該是讓殿下知曉,相信殿下會想辦法解決的。」臨走之前,王大娘子又囑咐沈燕傾道。
沈燕傾聽得點了點頭,又對王大娘子道了聲謝,王大娘子輕笑了下,然後恭身一禮出門而去了。
王大娘子走了之後,沈燕傾就有些坐立難安了。如今趙含姝和五年前一樣故伎重演,散播謠言中傷於她。五年前只是讓她被人笑話一陣,可這次不一樣了,她趙含姝分明是想毀了她的清譽,讓她再沒機會與李覓在一起。
怎麼辦?沈燕傾思來想去沒有想出應對之策,思慮再三,又想起了王大娘子的提醒,於是再也坐不住了,她要去前殿書房尋李覓,和他一道商量應對目前困境的辦法。
沈燕傾急匆匆地趕到了李覓的書房門外,見得她進院來,守在門口的決明忙快步迎了過來。
「沈司宮怎的來了?」蘇木施禮後問。
「我有些急事想見殿下。」沈燕傾道。
「哦,沈司宮來得正好,曹先生自宮外回來了,正在和殿下說話。」
決明一邊說著一邊快步上前,正待伸手叩門。可就在這裡,裡面傳來「哐當」一聲響,是杯盞落地的聲音。
「其心可誅!竟為了一已私慾,害死了慶興街三條無辜的性命,又害得傾傾她,她差點……」裡面傳出李覓的聲音,透著壓抑不住的憤怒。
害死慶興街無辜性命?門外的沈燕傾聽得心中一驚,難道說,這慶興街的火真的是有人故意放的?就如同她先前猜測的那樣,是有人使了調虎離山之計,在慶興街放了把火,目的就是引李覓出宮不能陪她同往臨照殿,從而對她下手?
這人是李彥嗎?李彥竟到了這般喪心病狂的地步了嗎?沈燕傾想到這裡只覺心頭一陣陣發緊。這裡就聽得決明上前叩了叩門,口中又稟道:「殿下,沈司宮來了。」
聽得決明的聲音,裡面的說話聲一下子停了,只聽見一陣急急的腳步聲。片刻後,門從裡面打開了,沈燕傾一抬眼就發現李覓站在了門口,他竟是自己跑過來開門了。
「你怎的過來了?有事叫人過來說一聲,我自去尋你便是。」李覓上前牽著沈燕傾的收,一邊將她帶往屋內一邊道。
「殿下,慶興街的大火真的是有人有蓄意放的嗎?」沈燕傾卻是有些著急地問了起來。
李覓聽了點了點頭,將她帶往了自己的案邊,曹適已是搬來一張椅子來,讓沈燕傾靠在案側坐了下來。
「沈小娘子,老奴與王郎君一道設法查清楚了,放火的是慶興街的潑皮吳三,吳三到案後交代,是有人給了他一錠黃金,讓他在那天傍晚在應興街放一把火。吳三仔細交待了那人的身形樣貌以及口音。一番派查之下,確定了是宮中內侍的身份。又比對宮門出入對牌的記錄,最後鎖定是內侍石芥。」曹適一五一十地說起了案情。
「石芥?」沈燕傾感覺這名字有些耳熟。
「石芥原本是明德殿的內侍,上次是他帶著太后身後的錢婆婆直接進了玄乙居,後來老奴打發他廣儲司去了雜使,偶爾會出宮採買些雜物。」曹適又道。
原來是他,沈燕傾立即有了些印象,那次她被太后叫去萬壽宮之後,李覓惱石芥不夠機靈,叫曹適將他調離明德殿的。
「這石芥為何要指使人放火?」沈燕傾一臉的驚訝之色。
「他是趙含姝的人,潛伏在我身邊已有幾年了。」李覓接了話,他聲音低沉,提到「趙含姝」時,眉宇間明顯掠過一絲憎惡之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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