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精神病院頂樓一整層的病房都空蕩蕩的,唯有走廊盡頭的一間被改造過的病房,住著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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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縮在小小的病床床頭,側身靠著白牆,透過被鐵絲網封得嚴嚴實實的窗口去往外看,可眼神分明是失焦的。

  從看天光煥然,到看黑暗囫圇,再到看拂曉迸出彩霽,如此反覆,整整五年。

  寂靜的門廊外,卻隱約有腳步聲由遠至近而來,病房內的女人眼神一動,偏頭往外看去。

  她聽見院長那把平時嚴肅的聲音現如今沾上了諂媚的意味,正跟人說著什麼,下一秒,腳步聲就在病房門前停了下來。

  病床上的女人眼裡亮起了光,她抬起手理了理枯燥的頭髮,又整理好病服的領子,抬起有些麻了的腿正正經經地坐了起來,耳後滿懷希冀地看了出去——

  病房門被推開,下一秒,嘶啞的尖叫聲幾乎衝破了整棟大樓。

  關山月絲毫不驚訝,任由那高分貝的女聲嘶喊衝擊著自己的耳膜,還笑著偏頭安慰臉色有些黑的院長:

  「院長,我跟她有些私人話要談,您不用陪著了。」

  院長僵著臉,點頭稱是:「那關小姐自便。」

  說吧,他又看了病床上已經鑽進被子裡縮在角落的女人一眼,才轉身為她們關上了門,走向電梯。

  整整一層病房,只剩下她們兩人。

  女人尖叫過後迅速用純棉的被子包裹住自己,縮回了一開始蹲著的角落處。

  被子在顫抖。

  「該怎麼說呢……」

  關山月站在門口處看了半晌,扯了個笑,只是笑意不及眼底,她紅唇張合,一邊吐字,一邊將挎著的包包放到了桌子上,走到病床前:

  「明大小姐,好久不見?」

  被子下的明婷打了個冷顫,她眸底蘊著的全是洶湧的恨意,可是只一瞬,就被更加強烈的恐懼覆蓋,她死死壓著被子,不做聲響。

  關山月一臉嗤諷,她不慌不忙地彎腰,將手覆上了被子,而後用力一扯——

  被子被丟在地上。

  「喲。」

  關山月扯高了音量,明晃晃地裝出詫異:「不管怎麼說,當年明家也算風光過,明大小姐,怎麼落魄成現在這樣啦?」

  明婷被拽走了被子,一時不穩直接倒在了床上,她披頭散髮地、冷汗浸濕了條紋病號服,指尖輕顫,好一會兒才回過神。

  忽然,她笑出了聲,像是破罐子破摔一般,明婷抬起了眼來,透過凌亂的頭髮去看關山月,看她十年如一日的光鮮亮麗和驕傲,再去看關山月那雙眼中所映出的、狼狽又枯瘦的自己:

  「這不都是拜你所賜嗎,關山月,怎麼樣?看到我現在這樣,你開心嗎?解氣嗎?!」

  她笑著笑著,就哭了起來。

  關山月冷艷看著眼前這個猶如瘋婆子一樣的女人,跟記憶中五年前宴會上那個模樣對上,當初尚且只能算得上裝瘋,可是現如今……

  怕是真的被關瘋了。

  可關山月的內心卻越來越薄涼。

  「看見你這個樣子,我很開心。」關山月看了她半晌,終是開口,順手撩起耳邊的碎發,「可是明婷,這遠遠不夠。」

  明婷停止了抽泣,怔怔地看了關山月一眼,忽然就崩潰了:

  「這麼多年……這麼多年!關山月,人都已經死了,我們也算傾盡所有在補償了,你到底還要幹什麼?!」

  「——你不配提她!」

  啪。

  關山月猛地踏前一步,重重地甩了明婷一巴掌,她低吼一聲,目光在聽見「人都已經死了」那句話時就已經微紅,臉上的譏諷和冷靜瞬間被扯破,怒氣翻湧,她毫不猶豫地下手:

  「明婷,你怎麼敢在我面前提她!」

  每個語調都纏繞著郁怒,關山月的所有冷靜自持都在此刻被親手撕破,露出了裡面深藏底下的墜暗。

  沾滿了濕婆的惡,冷得同勃艮第的地獄。

  巴掌聲清脆,在室內迴蕩。

  瘦得只剩下把骨頭的明婷受不住力,被那一巴掌猛地甩到了一邊,她顫顫地抬起手,捂著已經發麻的臉頰,忽然笑了:

  「都說你投了個好胎,都說你是天之嬌女,可是關山月啊關山月——」

  明婷抬起眼,眼底已然猩紅:

  「你剛剛那個樣子如果被人看見,你還裝得下去嗎你!」

  「你是被關得太久,腦子真壞了嗎?」關山月冷笑著,一片寒涼,「需要我來跟你回憶回憶……」

  關山月一頓,逼近明婷,明婷被她的眼神看得一驚,不停地往後挪,關山月看著她這幅樣子,笑得更開:

  「我跟你的區別在於——」

  「即便五年前,我當著所有人的面那樣對你,他們都不敢、也不會出去泄露半句,因為你,罪有應得。」

  落音振振。

  因為你罪有應得。

  全世界都知道你罪有應得。

  明婷怔怔。

  關山月深吸了口氣,她重新挺起背脊,看眼前這個瘋婆子仿佛看個死人。

  「……關山月。」明婷視線有些失焦,她被關得太久了,「她死了幾年了啊?」

  關山月看著她,不語,就聽她說什麼。

  「十年?十幾年?」明婷痴痴地笑了,她抹了把臉,抬頭看人,「她死的時候,我們才幾歲啊?十三?還是十四?」

  明婷看關山月沒有動靜,膽子更大了些,她換了動作,半蹲在床上:

  「你還記得她是怎麼死的嗎?江家那個小丫頭,死的時候,嘴裡還喊著:姐姐救我……」

  明婷的精神已經陷入了錯亂,她猛地舉起手,又猛地放下,只低聲:

  「可我才不會救她,我才不會。」

  關山月兩手緊握成拳。

  「江令窈為了她,出走江家,背後也有你的支持吧?」明婷笑著,眼神卻清明了些,「可是那又怎麼樣呢——」

  她扯笑,看著關山月,呼吸忽然急促:

  「她死了,那是個意外,跟我有什麼關係,我當時還那么小,跟我有什麼關係!你們憑什麼,憑什麼加罪在我身上那麼多年,還要在五年前把我送進這裡,這可是精神病院,我可是明家大小姐!」

  關山月幾乎是在明婷落下最後一個字的同一秒,就抄起了隔壁的椅子狠狠地朝明婷砸了過去。

  哐當!

  明婷尖叫一聲及時躲避,椅子在潔白的牆上砸出了坑,發出了一聲巨響,而後重重地落在了明婷方才呆著的位置。

  明婷被嚇得抱頭尖叫。

  「明婷,怎麼多年,你還真是一點都不知道悔改。」

  關山月的臉有些扭曲,她眼角沾染上猩紅,眸底是快要溢出的狠厲:

  「你當初不僅仗著自己未成年,你們明氏還動用了那麼多資源強壓江家,最後還不知悔改申訴偽造自己是個精神病,以此全身而退——」

  「可是明婷,令迢當初還那么小……她也算叫過你姐姐,你怎麼敢的!你怎麼敢!」

  明婷瑟縮在床頭,看著重重砸落在床上的椅子出神。

  關山月方才,是真的想……

  明婷忽然打了個冷顫。

  「可你們這麼多年難道還沒有折磨夠嗎?還不夠嗎!」明婷痛苦崩潰,她死死抱著自己的頭,「當年也不是我親手、不是我親手推她下去的——」

  「你沒有親手推她——誰信?」關山月兀地打斷了眼前人的嘶吼,字字咬得更加沉重,「退一萬步來講,明婷,你就在那裡看著,看著令迢叫喊,叫你救她,她叫姐姐救她!」

  「當年令迢才十歲,你也不過才十四——」

  是誰說,人性本善?

  關山月尾音兀地上揚,泄露出所有情緒,恨意幾乎要碾碎她,關山月猛地收住,她就那麼看著明婷,露骨的怨恨:

  「明婷,是你自己用精神病來脫的罪,我們親手把你送進來精神病院,有哪裡不對嗎?」

  一室寂靜。

  明婷的情緒已然陷入了錯亂,她一會兒哭,一會兒笑,半晌,只得憤憤一句:「如果不是我們明家落魄……關山月,今天哪有你在我面前說話的份!」

  關山月冷笑:

  「當年明氏那麼大一個上市公司,幾乎在北城一手遮天,只是為了操作你的事情,才會一落千丈,是報應。」

  「是你們!」明婷怒吼,「是你們幾家一起出的手,你以為你們家有乾淨到哪裡去嗎!不過是吃我們家的人-血-饅頭!」

  當年好大一盤棋,徹底洗牌了整個北城圈。

  關山月頓了頓,眸底情緒收斂得妥帖,只像是聽到了什麼好笑的事情,她也不惱,只是雙手環臂,輕飄飄的一眼:

  「庭旭干不乾淨尚且輪不到你說話,是你們整個明家自己先親手做了人-血-饅頭,才讓人有可分之機——是叫做報應。」

  明婷啞聲。

  關山月冷冷:「不要耍什麼手段了,以後的每一天,我都會親自盯著你。」

  說罷,關山月轉身就想走,只是在她拎起包走到門前的時候,明婷忽然很冷靜地叫住了她:「關山月。」

  關山月腳步一頓,側身看人。

  「你把我關在這裡,關家和庭旭成了北城商界一霸,薛幼菱她們全都成了你的跟班,你很得意吧?」明婷笑著,眼底難得清明,「可是那又怎麼樣呢——關山月,我可聽說當年過後,你跟你家人勢成水火啊,你有人愛嗎?還有周家那位……」

  關山月卻輕笑,她面不改色,直直睨人一眼:「明婷,日子還很長。」

  明婷死死拽著床單,瞪著關山月。

  關山月慢悠悠地環視了這潔白的四方小室一眼,嗤笑出聲,只是語氣十分冷靜,是從喉間擠出的冰霜:

  「當年,你用未成年和精神病做你的保護傘——」

  「現在就好好享受吧。」

  「這是我們為你建造的牢籠呀,精神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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