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雨後的天色仍舊陰沉,樹葉間剮蹭響起的沙沙聲以及划過車窗玻璃引起的尖嘯聲,都在消散在疾馳間,半分都不透進車內。
后座的周佞平靜地看人,看著駕駛座一腳油門的關山月,看著她緊繃著的唇,目光再往下落,是消瘦的下顎。
關山月透過後視鏡盯著周佞,扯笑:「周董,這也不問問我要帶你去哪兒?」
「……」周佞收回視線,望向窗外飛快閃過的樹影,「關副董肯紆尊降貴親自給我開車,是我的榮幸。」
關山月微滯,只是轉瞬即逝,她不再瞥周佞,直視著前方的路,呵笑一聲;
「現在周氏的董事長在我手上,那個小助理……不會報-警-說我綁架吧?」
周佞兀地扯笑,薄唇一彎,靠著車椅:「原來你想的是綁-架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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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將尾音拖長了些,惹得關山月再次盯上後視鏡。
頓了好一會兒,周佞才開口,眉梢一直覆著的淡漠中溢出了點久違的羈妄:
「惹得我還以為,你要帶我去逃亡——」
想當初一樣,逃離這座北城。
「可現在看來,關山月,你的膽子……可小了不少啊。」
關山月眸色漸深。
彼時年少,他們兩人在一起的消息傳遍整個北城時,大家一時間都不知道是該震驚,還是暗自慶幸。
是該震驚北城最頑固最叛逆的兩個刺頭在一起了,還是該暗暗慶幸,他們不會禍害到自己的兒女呢?
兩人野蠻生長,可眾人也都心知,是造物主對他們偏愛。
但當時的關山月和周佞都沒在意過一切眼光,他們向來張揚又恣意,在向眾人扔下這麼一個重磅消息之後,直接無視掉兩家人的追問,轉個頭就跑去了別的城市看海。
那年七八月的氣息,是海風、冰沙與蘇打汽水。
是落日楊帆,浪打白沙;是惺忪的少年,和笑得恣意的少女。
是清涼的藍,緩緩浸透過兩人的肩胛骨,然後悉數浸沒,進那支離破碎的深海。
關山月和周佞,都愛沉墮於涉險,於是第一個吻——
就是在那個夏天,他們一頭扎進海里,在瀕臨缺氧時的前一秒,關山月和周佞浮上水面,兩人深吸一口空氣,耳畔擊鼓著的是心跳,拂過哼唱著的是海風。
四目相對——
於是他們在黃昏下盡情擁吻。
在黑夜裡相愛,也於塵世中墜落。
一腳刺耳的緊急剎車聲打破了車內蘊著的濃濃氣氛,關山月眼睫下儘是翻湧的情緒,只是抬眼時,一切都壓得平靜,她看了眼明晃晃的紅燈,唇瓣張合:
「周佞。」
周佞的視線鎖住她的側臉。
關山月面無波瀾,指腹輕輕摩挲著方向盤:「為什麼不問我要帶你去哪裡?」
周佞默了一瞬,合攏的十指緊握,只是面上不顯:
「還能是哪兒?」
綠燈亮起,黑車卻停在道路中央不動,關山月的目光就這麼透過後視鏡與周佞對視著,不知過了多久,後面車開始按起喇叭,關山月才收回視線,重新踩動油門。
汽車再次疾馳而去。
往生墓園。
四周寂靜,除卻此起彼伏的蟬鳴以及在耳畔輕撫過的靜悄悄的風,什麼都沒有。
下午那場淋漓盡致的大雨,像要將北城所有的髒污與泥垢通通沖刷乾淨。
關山月手裡拿著束在入門處買的小雛菊,在山頂一處墓地前站定。
周佞無聲地站在她的身側。
「……」
關山月定定地看了墓碑上那張照片稚嫩的臉龐好半晌,才彎下了腰,拂走了台階上的落葉,將小雛菊放在上面,跟著她直起腰的影子一同落下的,是略沉的女聲:
「好久不見啊,小鬼。」
一旁的周佞垂下眼睫,視線定在墓碑刻著的字上——
江家么女,江令迢。
「好像已經很多年沒來看你了,可實際上,只過了五年。」關山月看著照片上的人,笑著輕聲說話,可一向冷靜的眼底卻隱隱露出了悲涼的意味,「有沒有怪我?」
微風輕撫。
「……還是說,一直都在怪我?」關山月背脊挺得直直。
旁邊的周佞聽得眉心一皺,兀地開腔叫人:「關山月……」
關山月打斷了他,只一心看著墓碑上的照片說話:
「可我知道,我們小令迢是最乖的小孩,一定不會怪我。」
周佞敏銳地捕捉到了尾音的顫顫。
「我跟你姐姐一直都沒有放棄過。」關山月卻穩住了心神,情緒只傾斜了一瞬,就恢復了平穩,「那些壞人過得都不好——你有看到嗎?」
地上的落葉被風捲起,又落下。
兩人的目光都看了過去,默了一瞬,關山月兀地笑了出聲,卻毫無笑意:
「可是姐姐不希望你看見。」
周佞抿唇。
「姐姐不希望你一直看見——」關山月頓了頓,目光從那張稚嫩的臉上移開,落在了那束小雛菊上,「我們小令迢,一定要已經轉生。」
轉世投胎,做這個世上最幸福的孩子。
在這個世界上的某一個,他們都看不見的地方,過著最平靜、最安穩的人生。
關山月沉默。
兩人靜靜地站了半晌,周佞終是彎腰,將手心裡拽著的那顆糖輕輕地放在了那束小雛菊的旁邊。
關山月只這麼看著他的動作。
「關山月。」周佞直起腰,微微偏頭看人,「當著她的面,你聽我一句話。」
思緒濕漉漉的,關山月瞥著人,沉默。
「當年的事,我不知情。」周佞一字一頓,聲音壓得很低,「你不應該就那樣定我的罪。」
關山月仍是不動。
四目相對,不知道過了多久,天已經陰沉,關山月才移開了視線,將目光重新定在墓碑的照片上,只是這回再開腔,已然帶著冷冷:
「周佞,你以為我帶你來這裡,真的是來敘舊的嗎?」
周佞不語。
關山月的目光落在墓碑旁不知積累了多久的泥土下,因被暴雨沖刷和被風吹走塵埃而露出的內里——
許多不知已經放了多久的糖果包裝。
關山月一字一頓:
「當著她的面,周佞。」
「說這種話,你臉不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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