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
詭異的沉默。
周佞面表情地反手關上門後,順帶著連大廳的勁爆音樂和嘈雜人聲一同隔開來,讓包廂內的氣氛更加僵硬。
他就站在那裡,被燈光斜映出一道影,銳利的目光落在了沙發上的衛京承臉上。
四目相對。
衛京承倚著鬆軟的沙發背,微微昂起下顎,也沒有絲毫閃縮地回視著。
而顯然在視線聚焦中心的關山月卻像看不到似的,還饒有興趣地拿起了放在長桌中心那瓶酒看了半晌,吐出兩字:
「好酒。」
沉默被打破,人們的目光都緩慢地移到了她的臉上,關山月感受到炙熱的目光聚集,慢條斯理地掀起眼皮,卻是望向周朝:
「眼光不錯,下血本了啊。」
一旁捏著手機的周朝僵著嘴角乾笑了聲,只想就地消失。
可他到底是今天的主人公,周朝放下手機,硬著頭皮迎了上去,飛快地阻隔開了那兩人的視線,他站在周佞面前,扯笑:
「哥,你來了啊。」
周佞收回視線,輕飄飄地落下周朝的臉上,從喉間擠出一聲「嗯。」
「……」周朝感覺他活不過今晚。
強迫自己冷靜下來,周朝轉過身,掛上副一貫吊兒郎當的笑容,輕咳了聲,看著大家:
「咳咳,這位就不用我介紹了吧?我哥,周佞,非常賞臉地在百忙之中抽空來參加鄙人的生日聚會。」
其他人都極有眼色地附和著周朝,企圖打破這詭異的氛圍,除了關山月。
周朝給薛幼菱砸了個眼風,然後用祈求的目光看著周佞,將人拉到自己原本的位置坐下。
周佞沒有反抗,甚至能稱得上有些順從,只一臉淡漠地走到沙發前坐下,他扯了扯領帶,順帶不經意般拂走了周朝放下的手機。
啪嗒。
手機被拂到了角落。
只是因著黑暗,加上其他人都在努力活躍氣氛,沒有人注意到他的小動作。
可關山月注意到了。
她雙指捏著手機,有一下沒一下地把玩著,餘光將暗處的動作盡攬眼底,關山月掀起眼皮,將眸底的嗤諷盡數渡了過去。
明晃晃地。
周朝將音樂聲放大,眾人都默契地沒有去看那邊,而是自己玩著,連企圖過來找關山月的衛京承都被眼疾手快的周朝一把按住,舉了酒杯:
「衛少爺賞臉,來來來,喝一杯。」
衛京承瞥了暗處的兩人一眼,似笑非笑地對上周朝的眼光,應了聲好。
區區幾寸開外、周佞濃黑的眼睫上鋪著細碎的燈光,他鬆了領帶,西裝革履的氣場卻跟這裡沒有半分不搭,周佞伸手,拿起桌上那瓶方才被關山月稱讚過的酒,慢條斯理地看了半晌,輕聲:
「是瓶好酒。」
關山月瞥眼看人,不語。
音樂聲越來越激烈,將那瓶酒細細地翻看了一遍,微微俯身將酒放回了桌上,再坐回沙發上,顯然比之前離關山月更近了些,他薄唇微張,偏頭看人:
「可你以前……不是說它澀嗎?」
關山月定定地睨了周佞一會兒,兀地扯笑:「人的口味,是會變的。」
周佞哦了一聲,尾音拖地有些長,他淡漠的眸子裡泛著深褐的光,同時也倒影著包廂中光怪陸離的彩燈,像是有些認同:
「的確是會變。」
只一頓,周佞的目光就直直透過關山月,望向不遠處被周朝和薛幼菱圍在中間、實則困住了的衛京承臉上,輕笑了聲,懶散地看回關山月,眸中卻沒有絲毫笑意:
「所以,你現在……喜歡這樣的啊?」
燈光將兩人籠於一片濃釅的暗色中。
關山月收回視線,垂眼看著自己新做的美甲,看得仔細:「周朝早就知道你會來?」
不遠處的周朝忽然感覺後背一涼。
「怎麼說我也是他表哥。」周朝臉色不變,「他生日,我不能來?」
關山瞥人一眼,諷意更甚:
「得了吧你。」
周佞往後一靠,雙手交攏放在膝蓋上,神情放鬆了些:「當初也是他帶我認識的你,不是麼?」
「你有恩於他,凡是你開口的事,周朝都不會拒絕你。」關山月摩挲著美甲的邊緣,眼也不抬,淡淡的,「早就知道你會來。」
周朝是周佞生母那邊的親戚,卻隨了周姓……
也是北城一樁荒唐事。
周佞繃緊的眉心一松,只一瞬,又恢復了原樣:
「可我沒想到,你還真會帶他來。」
周佞的目光緊緊鎖在衛京承身上,再開腔,多了些嘲意:「出趟國,就看上連北城話都說不明白的男人了?怎麼,是新歡?」
開口口吻不逼人,倒像是真在閒聊一樣輕鬆。
但這方沙發上的氣氛卻有些轉冷了起來。
關山月眉眼不動,投落下的燈光,為她周身鍍附上一層溫柔的影,是暗的,關山月抬眼扯笑:
「前男友,能管前女友的現任長什麼樣?」
周佞抿起的嘴角弧度漸冷,關山月看得清楚,嗤笑一聲,又續:「周少爺,你還挺霸道。」
「——關山月。」
周佞幾乎是接著關山月的話尾低低叫了一聲,連眉梢都壓低,只是在接觸到關山月轉冷的眸色後,周佞將外溢的情緒強制收回,吐了口濁氣,扯笑:
「現任?我可不信。」
四目相對,關山月定定看人好半晌,才移開目光:「關你屁事。」
周佞緊緊鎖住關山月的臉,像是要在那張精緻的面上找出些什麼,半晌,才移開了視線,伸手去拿兩個空酒杯,低聲吐字,是肯定的語氣:
「你看不上他。」
關山月冷眼看人動作,嗤笑一聲:「你怎麼知道。」
「你看不上他。」周佞伸手,拿過醒酒器,緩慢地沿著杯壁倒入暗紅的色,重複了一遍,又看了不遠處的衛京承一眼,跟著她的嗤意,屑篾道,「這種,還入不了你的眼。」
關山月扯起的嘴角漸平。
周佞捏著兩個高腳杯,自顧自將左手那杯遞到關山月跟前:
「原本還想找個機會,看看這幾天跟庭旭大小姐緋聞鬧得滿城皆知的男人到底長什麼樣……」
他望著關山月的眼神絲毫不收斂,眼底是明晃晃的暗意:
「結果今晚一進來就看見了,只是看見了,更覺得你根本不可能看上他。」
最後幾個字,周佞落得重重。
關山月的目光先是落在那隻骨節分明的手上,她垂下的眼睫分明,眸底情緒掠得極快,才慢慢看向高腳杯中映著燈光變化的暗紅酒液:
「這麼肯定?」
周佞像是輕笑了一聲,垂下眼睫,短暫又欲蓋彌彰地、澆滅了眸底張揚洶湧的暗火:
「關山月,你連我都看不上,這種貨色,怎麼入得了你的眼。」
「這種貨色……」
周佞將四字重複了一遍,再抬眼,舉著的手端得穩穩,不肯落下,眸底是一片幽幽黑邃:
「你連我都覺得噁心,怎麼可能會看得上他?」
默了一瞬,關山月兀地嗤笑出聲,她伸手接過周佞手上的高腳杯,另一隻手的指尖捻了碎發別於腦後:
「為了踩別人,還不惜將自己拖下水,周佞,你挺絕。」
周佞看著她靠近,一瞬即離,頓了頓,方才捏著自己那杯抿了口,像情人蜻蜓點水的一吻,微澀入喉:
「怎麼就不聽我說呢,關山月。」
關山月搖晃著杯中酒液,斜眼看人。
「不是跟你說了嗎……」周佞對上關山月的眼,猶如一輪灰濛濛的下弦月,有些昏聵,「你可著我一個人禍害就夠了。」
關山月冷眼不語,像是聽到了什麼笑話。
周佞卻目不斜視,開腔再續,說得很慢,只送入關山月的耳中:
「我們才是同類人。」
「那種貨色,就算了吧。」
關山月幾乎是從喉間擠出諷嗤的音:「那你這麼在意我跟他的緋聞做什麼,跟你是有什麼關係嗎?還是需要我再重複一邊呢——」
「一個合格的前男友,請你比死了還要安靜。」
關山月睨人一眼,壓下眸中的細碎,再落一句:
「更別提,你這都是前多少任了,是吧?」
周佞扯起的笑終於徹底冷了下去。
他好像還想要說些什麼,卻被一道輕快的聲音打斷,衛京承終於從周旋中脫出身來,聲音很大,又逢音樂轉低沉,於是幾乎整個包廂都在迴蕩著他的聲音:
「哎,那邊兩位,怎麼還在說悄悄話呢——」
「不是聚會嗎……有什麼,是我們不能聽的嗎?」
音樂被人按下暫停。
衛京承那口不太標準的北城話難得沒有斷斷續續,清晰地傳到了每一個人的耳中,他手裡握著個空酒瓶,正閃著亮晶晶的目光望向這處刻意被人遺忘的角落。
周朝和薛幼菱的臉色煞白。
前者甚至已經想好了自己的墓志銘上應該寫些什麼;周朝,男,享年二十四,猝於暴斃。
關山月的眼神移過去,不輕不重地,剛好讓衛京承看見自己無聲的罵:
傻逼。
而周佞則是慢慢地掀起眼皮,目光仿佛鑄鍛成了一柄烏金刀,自眉骨而下淡漠中分明纏著凌戾,緩慢而冰冷地,纏上面前人的咽頸。
其他人不熟,可站在衛京承身邊的周朝和薛幼菱可太清楚這眼神意味著什麼了,兩人絕望地對視一眼,瞬間從衛京承身邊閃開。
攔不住。
「這是周董吧。」衛京承卻沒有絲毫退縮的意味,他將空酒瓶放下,落下清脆一聲響,幾步跨過眾人,走到關山月身邊自來熟地坐下,「我叫衛京承,剛回國,久仰大名,認識一下唄。」
說罷,他伸出了手,仿佛是真的想來認識人的一樣。
周佞卻沒有看人伸出的手半寸,只盯著他坐下的位置跟關山月的距離,半晌,輕笑了聲:
「聽說,也是剛從國外回來?」
衛京承的目光沒有半點退縮的意味,而是端得一臉真誠,他無所謂地收回自己的手:「對,剛回來。」
「看你剛才的樣子,酒量不錯?」
周佞語調微微上揚,順著燈光看人,抿了個笑,可窺入的眼底,又分明沒有半點笑意,是明晃晃的鄙意,毫不收斂。
衛京承笑意更濃:「過獎過獎。」
周佞哦了一聲,在周朝驚恐的眼神中開始慢條斯理地脫下西裝外套:「既然是周朝的生日,怎麼說,我也算半個東道主。」
關山月被夾在中間,也若有所思地看著人動作。
在場所有人,只有周朝臉色更白。
衛京承則是看著周佞,不動聲色地蹙了蹙眉,面上不顯半分。
「聚在這裡的人,也認識多年了,你是新來的,怕你覺得自己生分……」
周佞一頓,慢悠悠地站起身,將外套往沙發上一丟,舉手投足間到底是泄了幾分當年肆意的意味,惹得眾人一頓,周佞慢悠悠地再續:
「我會調點小酒——」
他解開袖口,看著衛京承是睥睨的態,磨平不易察覺的鋒芒:
「送你一杯,當歡迎禮了。」
氣氛凝固了半晌,其他人目光灼灼地開始活躍氣氛,給周佞捧場,衛京承笑著應下,唯有周朝臉色煞白,薛幼菱臉色也不太好,在場所有人,唯關山月神情不動,還看戲般地抿了口周佞遞來的酒。
只有關山月知道周佞的話是什麼意思。
他的意思是——
你這貨色,趕緊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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