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別墅。

  昏黃的燈光折射入玻璃杯底那鑽石形狀的冰塊上,周朝坐在長吧檯邊上,看著對面的周佞,一言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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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自從周佞扔下那句話轉身離開後,其他人也沒了什麼性質,周朝更是一臉死灰,連定好的蛋糕都沒有切,就急匆匆地結束了那個局,馬不前蹄地趕來周佞的家。

  至於關山月,她倒沒甚麼表情,只是看著周佞放下的那杯酒半晌,慢條斯理地拿起來喝完,然後放下禮物,也走了。

  周朝趕來別墅時在別墅門外蹲了許久,都不敢鼓起勇氣按門鈴,還考慮過關於翻窗的可能性,最後還是周佞忽然開門,像是一早就知道他在門外似的將周朝放了進去。

  然後,周朝看著吧檯上那一整台酒陷入了沉默。

  冰鎮酒精飲料被接連盡數灌入喉管。

  「說吧。」

  不知過了多久,周佞半拎著酒杯,掀起眼皮看人,明明灌了那麼多酒,眸底卻沒有絲毫醉意,清醒得嚇人:

  「一起來的?」

  周朝被寂靜中忽然的聲音嚇了一跳,他怔了怔,反應過來周佞問的是什麼,連忙搖頭:

  「應該不是吧,雖然他們是一起進來的,但感覺她對衛家那位沒什麼好臉色……」

  他越說聲音越低。

  周佞定定地看了周朝一眼,將空酒杯放回吧檯,玻璃觸碰大理石面,落得清脆一聲響,似乎是喃喃:

  「是麼?」

  「真的,哥。」周朝語氣肯定,他湊前了點,將周佞跟前的酒全都推開,「宴會上被拍到照片的那天,她還跟我們說過,大意是在加州的時候,差點栽在姓衛那小子手上,被擺了一道,肯定是仇人。」

  周佞眸色很沉,他領帶被扯散,松松垮垮地在脖間:「擺了一道?」

  「……我不知道具體。」周佞往後縮了縮,摸了摸頸後,「但絕對不會是舊情人關係!我保證!」

  周佞耳尖一顫,抬眼看人,不語。

  周朝反應過來,連忙呸呸呸了幾句,試圖補救:「我的意思是,那小子今晚絕對是在跟她裝熟,就是為了激怒你,哥,你可千萬不能上當啊。」

  說到最後,周朝語氣越發肯定。

  能跟他們在一個圈子裡玩的,誰當年不是一起看著走過來的?

  都看得出來衛京承存的是什麼心思。

  周佞仍是不語。

  他垂下眼睫,披下一層淡淡的陰影,像是輕笑:「你以為我瞎?」

  周朝一頓:「那你看得出來,為什麼還……」

  「五年。」

  周佞拿起被周朝推開的酒瓶,面無表情地往玻璃杯里倒,倒得有點猛,幾滴酒液被濺了出來,濺到周佞的手背上。

  他將酒瓶放下,看著手背上那幾滴在燈光下泛著光的水珠,眨了眨眼,伸手將它擦去,聲線很穩:

  「是整整五年。」

  是周佞和關山月之間缺失的、關山月獨自一人在加州的五年。

  周佞不知道她在那五年裡過的是什麼生活——但是關山月那種性子,過得一定比所有人想像中的,都要更精彩得多。

  周朝忽然啞了聲。

  他好想知道周佞是什麼意思了。

  並不是生氣衛京承在他跟前炫耀自己和關山月在加州有多熟、玩得有多好、生活有多精彩,周佞根本不會將這些跳樑小丑放在眼裡。

  他只是,在自嘲。

  自嘲連衛京承那種貨色,都能在這五年裡,參與過關山月的人生。

  周佞在關山月那裡缺失的五年、完全不知道的人生。

  「……哥。」周朝的一顆心沉了下去,他沉默地看著周佞半晌,忽然開口道歉,「對不起。」

  周佞眼睫下藏著浪濤洶湧,只是匿得很快,只一瞬,他抬眼:「為什麼忽然道歉?」

  「早知道會這樣……」周朝嘆了口氣,「當年冬至,我不應該把你叫過去刺青店吃火鍋的。」

  那樣,周朝跟關山月的人生,可能就沒有那麼深入的交集了。

  周朝一臉自責。

  雖然他跟關山月一起長大,但周朝也是真的心疼周佞。

  他哥以前不是這個樣子的。

  張揚、恣意、熱烈、意氣風發,跟關山月一起,被稱為北城雙霸,只是也僅僅是知道對方名字的狀態罷了。

  可當年那麼轟轟烈烈地鬧過一場之後,關山月出走,周佞卻像是接過了她的面具,一身鋒芒盡數收斂。

  玩得最好的那一群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都清楚地知道,周佞就是在學關山月。

  關山月走之後,周佞幾乎活成了她的樣子。

  這五年,他的本身就是矛盾,面上淡漠儒雅,是紳士的風度,可骨子裡天生的不羈鑄就最滾燙的靈魂,周佞的桀驁藏在骨血,深刻的,不可磨滅。

  「哥。」周朝看著周佞,沉下語氣,「對不起。」

  可周佞卻兀地笑了。

  他像是調笑般望向周朝,眼裡清明:「為什麼要道歉,是我該要謝謝你。」

  周朝一頓:「謝我?」

  「我謝謝你把我帶去那裡。」周佞慢條斯理地喝下最後一口酒,沾了三分酒氣,卻沒有半分醉意,甚至泄出些許狂妄的意味,「死心吧,我什麼性格,你還不知道?」

  「……」周朝有點僵硬,「錙、錙銖必報?」

  周佞默了默,抬眼看人。

  周朝瞬間移開視線。

  「我從來都沒想過要放過她。」

  周佞站起身,不再看人,轉身走到落地玻璃前,視線落在花園裡的那一小圈薔薇上。

  那是關山月親手種下的。

  花開花落,當年一起買的種子已經所剩無幾。

  周佞就站在那裡,眼神很暗背對著人:「我只是,在算利息。」

  「……利息?」周朝有點疑惑,「哥,你……」

  周佞卻打斷了他的話:「再問就出去。」

  周朝瞬間收聲。

  天好像要亮了,周佞站在那裡,看著天際一點一點地開始泛白,撕破黑幕,搖晃的光印在穹宇,朝暮在晦暗不明的天色間過渡,點亮白晝。

  鬧了前半晚,又陪了後半夜,周朝倦意上頭,也站了起來,輕車熟路就想上客房休息,可是剛走到樓梯口就停住了腳步。

  他扭頭望向玻璃窗前的周佞,站了那麼久,身形都沒有動過,周朝咬了咬牙,終是問出了聲:

  「哥……」

  「真的,還那麼喜歡啊?」

  周佞身形不動。

  半晌,周朝暗暗嘆了口氣,他收回視線,以為周佞不會回復了,正打算上樓的時候,身後卻忽然傳來了一句:

  「嗯。」

  聲音很輕。

  周朝腳步一頓,只一瞬,就當做什麼都沒聽到一般,走上了樓梯。

  有些事情,心知肚明就好。

  周朝咬著牙,決定還是給周佞留點自尊。

  真是,造孽。

  二樓傳來一聲關門的響。

  良久,周佞掏出口袋裡的手機,按亮屏幕,眸色沉沉地點開了微信,他手指在「星標好友」上一頓,正想熟稔地點進資料欄,只是還沒點進去,朋友圈那裡就突然冒了個頭像出來。

  周佞頓了頓,點了進去。

  是薛幼菱,她發了一張照片。

  周佞的視線越過薛幼菱那張臉,緊緊地鎖住在另一張臉上,眸光微閃。

  照片是在半小時前,關山月還是穿著那身衣服,露出一截細腰,在黑夜中白得晃眼,薛幼菱抱著她,而她看著鏡頭,笑得很淡。

  薛幼菱配文:「跟我家月月等一個日出。」

  周佞眼底像積了一山濃厚的雲,要將更多情緒埋藏。

  他將那張照片放大,直到整個手機屏幕中都只要關山月的身影。

  良久,一張截圖被鎖進了手機私密相冊。

  周佞將那張截圖反覆來回地細看,看著那張跟五年前相比褪去了所有稚氣、更顯明艷的臉,不知過了多久,周佞將手指輕輕地、按在了屏幕上。

  有些什麼東西,正在沿著脊背啃食他築起的心牆。

  手機屏幕自然暗淡、鎖屏,周佞清楚地在黑色的屏幕上,看見了映照出來自己的雙眼——

  直白熱烈,像團炙熱的火,想把人箍在懷裡,卻又只能生生抑住,克制又隱忍,停在灼燒私人領地的最後一寸土。

  等這寸土完全燒光……

  五年來的偽裝大抵也就撐不住了。

  呵。

  周佞兀地輕笑了一聲,在偌大的客廳中尤為詭異清晰,滿眼都是對自己的嘲意,不知道過了多久,他終是開口,很輕很輕地喃了一句:

  「阿月……」

  他跟關山月的第一次正式交集,是在十七歲那年冬至。

  周佞第一次見到比自己還豪橫的人,他永遠記得關山月一身黑裙,尚沾著幾分稚氣,可眼尾皆鋪陳著冬氣,看著自己,一字一頓說:

  「我長得好看。」

  「真怕你會自卑呢。」

  那一年,冬是最寂寞的雪,而夏,是最燙的日出。

  那一年,周佞的生命中仿佛沒有了春秋二季。

  關山月闖進了他的生活,最熱烈最不羈卻又最契合的兩個靈魂,兩個都是北城最讓人無法忽略的存在。

  年少輕狂時,他擁抱過世間最真的絕色。

  到現在都沒走出來。

  客廳中,一個不符合別墅裝修基調的古鐘在緩慢地轉動、作響。

  ——嘀嗒,嘀嗒

  分針踏正。

  周佞抬眼,穿過那片薔薇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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