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薛幼菱詫異地看著床上的關山月,她張了張嘴,好像想說些什麼,可卻什麼也說不出來。
也錯了關山月罕有的、流露出的猩紅與脆弱。
關山月在薛幼菱震驚抬頭前的那一秒背過了身從另一邊下床,她手上夾著那根燃了一半的薄荷煙,就這麼赤著腳踩在了冰涼的大理石磚上,
薛幼菱有些怔怔。
關山月走到落地玻璃前站定,她雙手環臂,右手夾著煙,就這麼看著窗外半山的景,在薛幼菱看不見的地方,關山月向來淡漠的眼尾已然攀上了一抹紅,半晌,她才啞著聲開口:
「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周佞之前,你是怎麼跟我形容他的麼?」
薛幼菱哽了哽,忽然覺得後背有些發涼,默了默,才去答人:「……中二欠揍又張狂。」
說起來雖然封建,但在論資排輩的北城世家圈,周佞確確實實是周家唯一一個長子嫡孫,周家跟時代經商的關家和薛家不同,他們祖上曾出過一個赫赫有名的將軍,近幾十年,周家雖然經歷了特殊時期在政-界逐漸沒落,可到底是餘威仍在。
周父那輩四個兄弟橫跨政-商,周父一手創立周氏的集團,到三年前周佞接手改革,如今在商界也算是跟庭旭並肩的存在了。
所以當年關山月跟周佞公開戀情時,關周兩家沒有絲毫阻攔,一是因為知道他們兩人的性子一個比一個烈,二是因為……
關弘毅想要周家的政-界靠山,而周家……則是想要當時在明家敗落後一躍成為商界第一的庭旭支持。
當時整個圈子都說,北城兩大最張揚跋扈的小魔頭內部消化了,也好過來禍害自家,而兩家聯姻,即是強強聯合。
「在刺青店見周佞的第一面,我就覺得這人可比周朝腦子好用多了。」關山月狹長的雙眼微眯,看著窗外的雲霧繚繞,不知是雲,還是她指尖的霧,「起碼看起來,就比周朝聰明。」
他們兩人之間的氣場太過相似,以至於第一眼,都明確地知道了對方是個怎麼樣的人。
薛幼菱從來沒有聽關山月跟自己說過這些,所以她小心翼翼地,生怕自己觸及什麼雷區,於是薛幼菱聲也輕輕:
「當時令窈姐跟我們幾個說,你跟周佞是一樣的人。」
聽身後人提起江令窈,關山月眸底晃了晃,像是一池深淵晃出了深邃的影,只一瞬,就被人壓了下去:
「第二次見他前,你跟我說了周家那個私生子的事,當時我就在想——這人,可真有趣。」
於是後面周佞漸漸加入了他們這個小團體,幾個人一起飆車、攀岩、拳擊……不,應該是周佞來了之後,只有他能陪著關山月玩這些運動。
周朝和薛幼菱他們幾人在一旁圍觀,那兩人的眼神簡直是如出一轍的——
肆意與張揚之下,都藏著對這世間一切的厭倦與不滿。
輪到他們幾個人玩的時候,則完全沒有那種感覺,有一次幾人幾車在賽車場上狂飆,關山月跟周佞齊頭並進,卻在最後慢了關山月零點零一秒——
關山月贏了。
每次都是這樣,周佞永遠都沒有贏過關山月。
薛幼菱記得當時自己正氣鼓鼓地從最後一名的賽車上下來,結果正好撞見在一旁摩挲著下巴看不遠處關山月和周佞的周朝,薛幼菱走過去一拍他肩膀:
「你幹嘛呢?」
只記得當時的周朝目不斜視,面上是難得的深沉,嘴裡含糊地說著什麼——
完蛋,真陷進去了。
年少的薛幼菱尚且不懂是誰陷進什麼了,直到後來關山月出國的那五年裡,反應再遲鈍的薛幼菱都琢磨出了那麼點意味:
當時的周朝,就已經知道周佞陷進去了。
周佞愛上關山月的時間,恐怕比他們所知道的、還要早得多。
驟然回神,薛幼菱摸了摸鼻子,到底還是沒有將回憶說出口。
可關山月沒有去看薛幼菱的任何反應,她只是眺望著山景,像是想要將層層疊疊的所有都盡收入內,唇瓣張合,吐出字字都用力:
「你們所知道的告白,是他翻牆來別墅,問我什麼時候才能滿十八歲吧?」
薛幼菱的心忽然提到了嗓子眼,哪怕關山月看不見,她都看著關山月的背影拼命點頭,然後小心翼翼地說:
「……難道,不是嗎?」
關山月垂眸,半晌,低低地笑了一聲,看不清神色:
「不是。」
那是關弘毅大張旗鼓為關山月辦成人宴的凌晨。
鐘聲剛敲過十二點,月色清薄,蕭瑟的道路上獨獨路燈昏黃,一柱又一柱地拉長了兩道影子,樹影與燈杆成群,在將要來臨的漫天雪籽里,燈色一壁霧蒙。
當年的關山月內里仍舊只穿了條短裙,外面套了件針織的外套,而周佞倚著牆,裡面也穿著短袖,只是外頭套了件長款的黑色羽絨,關山月被蕭瑟的寒風吹得雙腿僵硬,只是面上不顯,抬眼看人,扯笑:
「這種天氣,這個時間,叫我出來?周佞,實在不行我給你湊點錢,你找個好點的腦科醫院吧。」
可周佞只當做沒聽出人嘴裡的諷意,他笑著,往下掃了人修長白皙的腿兩眼,呵笑出聲:「凍不死你。」
關山月拳頭硬了,她深吸了口氣再呼出,卻呼了一片白霧:「有事快說,別耽誤我睡覺。」
周佞嘖了一聲,歪了歪頭:「我可收到你的成人宴邀請函了。」
關山月的臉色沉了沉,只是一瞬即過,她哦了一聲,臉上的表情仿佛在說:就這?
「周董跟我說……」周佞頓了頓,眸色也有些沉,「你家那位打算在你的成人宴上,宣布你正式接他的班。」
關山月幾乎是跟著他的尾音嗤笑出聲:「放屁。」
「你不想接手庭旭。」周佞慢悠悠地垂眼再抬,「不怕往後真像別人說的,讓關嘉昱那個廢物接手了,踩在你的頭上?」
「笑話。」關山月眉梢都掛著諷嗤,「就那個廢物——你看我怕他?」
周佞哦了一聲,尾音拉得長長:「那你現在十八歲了,想幹些什麼?」
關山月在聽到「十八」這兩個字時眸光閃了閃,她對上周佞的眼,臉色不變:「關你什麼事?」
「沒什麼。」
周佞輕笑了聲,忽然伸手,從黑色羽絨的內襯裡拿出了個盒子,挑了挑眉:「就是想祝你生日快樂——」
「我掐著點來的,總歸是第一個吧?」
關山月的目光落在那個小小的錦盒上,抿了抿唇。
口袋裡的手機在不停地震動,想來是過十二點後,薛幼菱那群人踩著點來祝她生日快樂來了。
可周佞是第一個。
半晌,關山月笑著,看不出別的什麼情緒:「周少爺,你就為了做第一個說這句話的人,所以這種天氣把我喊下來吹風啊?」
周佞定定地看著關山月一眼,臉上吊兒郎當的表情漸漸收起,他半邊臉隱在燈光照不到的晦暗處,就這麼看著眼前的人,忽然開腔:
「我知道你想做些什麼。」
關山月臉上扯出的一貫的笑意漸漸平了下去。
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凝固,詭異的沉默半晌,只見周佞垂眼,用凍冰僵硬的手指,輕輕打開了那個錦盒——
裡面靜靜地躺了一條星月相伴的鑽石項鍊。
「關山月。」
周佞抬眼,鑽石在他指尖熠熠發光、波光粼粼的,周佞凝人,罕見地、那暗色的眼深處泛出波瀾,像未盡的碎泡:
「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也知道你想走的路有多難走——」
「不知道我能不能有那個機會,能得到陪你這位關家大小姐同行的機會呢?」
介於男人與少年之間年紀的他在罕見的緊張、在等待關山月的回答。
關山月沉默,不知過了多久,久到天空好像飄下了小雪,是北城今年第一場的初雪,是白茫細碎的一片,她才緩緩地抬眼,對上周佞的雙眸,唇瓣扯出慣有的笑,眸底卻似一潭深淵:
「你這是什麼意思?」
「不要裝傻,關山月。」周佞像是知道她會是這個反應,目不斜視,雪花落盡在他波瀾漸起的眸中,「你知道我是什麼意思。」
關山月輕笑了聲,雙手抱臂,不只是在為凍僵的雙手取暖,還是在掩著些什麼:「我可不懂。」
周佞定定地看了她兩眼,吐出口濁氣,他扭了扭僵硬的脖子,而後再對視,滿目認真:
「那我說清楚點,關山月——」
「你想做的事,我陪你一起去做,在我這裡,你可以永遠做你自己,關山月——我喜歡你。」
關山月眸底晃晃。
「你不想要的東西就不要,關山月,做你想做的一切,我知道你不想靠別人,真巧,我也不想——所以,在你的計劃和未來的人生道路上……」
周佞頓了頓,影子恰好將眼前的關山月盡數牢籠,他輕聲,再續後句,是難見的溫柔:
「我周佞,可以得到你關家大小姐的許可和垂青嗎?」
一輩子太長,而我想要你的深夜到清晨。
關山月直直地看著眼前的周佞,不語。
一秒,兩秒,三秒,一片死寂。
周佞舉著錦盒的手被寒風吹得僵硬且麻木,那顆劇烈跳動的心卻越跳越烈。
就在周佞忍無可忍,張嘴像是想再說些什麼,可面前的關山月忽然動了,周佞眸色一僵——
只見關山月臉上還掛著那幅笑,她伸手,拎起那條星月項鍊細細地端詳了好一會兒,才慢悠悠地開口:
「——是真鑽吧?」
周佞一頓,氣極反笑:「你看我像是缺錢買鑽石的樣子?」
「看起來不像。」關山月還真是認認真真地將人上下掃了幾眼,點了點頭,輕飄飄的落下一句,「下回記得鑽石再買大點。」
周佞不語,兩秒過後,像是才反應過來,瞳孔微睜:「你……」
關山月看人,那把瘦骨挺得直直,只輕輕一句:「行。」
然後,關山月就看見周佞那雙眼裡栽種了引誘與侵占,是佛羅里達的潮起海浪,迎合著華爾茲無聲的節奏將兩人的神經系統契合。
周佞兀地上前,一把將關山月抱在懷裡,兩軀相近間,暖意也在互渡、交融。
關山月有一瞬的微怔。
周佞的掌好輕、好輕地落在關山月如珍珠般流光的面上,像在捧一顆珍貴且易碎的珍寶,他另一隻手撫著人那把瘦骨,雙眼眼因灑落的雪花和燈光而變得澄澈,好像有蜜色在肆意流淌。
關山月忽然就陷進了那雙眼裡。
然後她聽見眼前人輕聲,卻像是連靈魂都在顫著,說:
「做你想做的一切,不需要有任何改變。只一點,關山月,現在你的身後有我,做你想做的,錯了,算我的——」
「以及,我愛你。」
「阿月。」
愛神的牽引將箭穿心,是踏入黎明的前奏。
那年深夜,從天而降的初雪,草木搖落,將整座北城都陷於蕭瑟之中,候鳥銜銀杏一路向南埋葬深夏與秋。
暮色將晚,歸鳥打翻了橘子焦糖味的晚霞,以為這樣便可以不用歸家。
可年歲幾度,如今,是將青蔥歲月的驚艷與悸動全然埋葬了的深秋。
薛幼菱啞了聲。
這是她們從來都不曾得知的過往。
「……」薛幼菱覺得喉間發癢,忽然就不知道該說些什麼,躊躇半晌,只得一句,「月月……」
一直背對著薛幼菱的關山月微微偏頭,長捲髮遮住了她大半的臉,可薛幼菱還是捕捉到了半掩於黑髮下的眼尾猩紅,關山月餘光鎖人,輕聲,一字一頓:
「我從來都沒跟任何人說過——」
「那晚周佞眼中的愛意太濃,勝過我這些年見過的,所有星辰與大海。」
薛幼菱僵在原地。
關山月笑了,可那雙向來淡漠睥睨的眼裡,卻再也沒掩下那股名為絕望的意味:
「我知道,他愛我。」
你所說的所有,我都清楚。
當年的周佞強勢闖進了關山月的生活,在濃郁的黑色中為關山月點起了漫天星辰,那是在胸口一點一點鑿出的明亮愛意。
在所有人的心裡,都覺得一切熠熠閃光都該屬於關山月,她是無價的珍寶。
關山月身邊的所有人都在維護著她的尊嚴和驕傲,不止薛幼菱,不止周朝,不止江令窈,不止那一群玩伴——
以及,周佞。
可這一刻,是薛幼菱第一次看見關山月所泄露出來的脆弱和絕望。
「幼菱。」
關山月看著薛幼菱,笑得薛幼菱心都在顫,可她卻只是笑著,輕聲:
「我跟周佞,有同樣的仇人和目標,也有各自身上背負著的東西,我們可以是很好的對手,庭旭和周氏可以是很好的合作夥伴——」
「可我跟周佞,我們兩個人,唯獨不能是戀人,你懂不懂?」
薛幼菱顫聲:「月月,為什麼?」
「當年,我早在走出宴會廳不久後,就已經冷靜了下來。」關山月吐了口濁氣,指尖的煙已然熄滅,「我知道,周佞不知情。」
薛幼菱有些急了:「那你為什麼還……」
「幼菱。」
關山月徹底轉過身去,直視著一床之隔的人,不施粉黛的面上唇色偏白,她定定地看人,開腔溫柔,卻像是帶著無邊的孤寂:
「我跟周佞之間,隔著兩條人命。」
薛幼菱忽然沉默了下來。
「還有。」
關山月抿了抿唇,半晌,抬眼,她一字一頓,連尾音都帶著顫:
「你們都看得出來,我們那段感情並不公平——連你都看得出來,周佞卑微得要命。」
「可是幼菱,他不該是那個樣子的。」
關洇進骨血里的寒將關山月脫水皺縮的心醃漬浸泡、又乾癟癟地風乾。
關山月笑著,可薛幼菱的心卻痛得無法呼吸:「月月,你不要這樣……」
「周佞他不該是那個樣子的。」關山月只是輕輕地打斷了她,重複,「他那雙眼裡,不該有我。」
當年的周佞張揚又鮮活,而如今的他,卻在那五年中活成了關山月的模樣,像是一潭死水。
「月月!」薛幼菱沒有見過這樣死氣沉沉的關山月,她急得要命,「你不要這樣,你明知道周佞他不是……」
「幼菱。」
關山月只是輕輕地喚了一聲,就讓她冷靜了下來,關山月靜靜地看人一眼,唇瓣張合:
「跟我在一起,周佞的下場,不會好到哪裡去的。」
她不知道應該怎麼愛人。
她已經習慣了自己一個人,三兩知己,不需要親情,也不需要愛情——
去朝著那條未知的道路走去。
可是周佞不行。
那年雪夜周佞的笑意跟昨天卑微地去祈求關山月公平一點的臉龐重合。
關山月笑著,卻罕見地、笑出了絲絲苦澀的味道,她說:
「幼菱,周佞不可以愛我。」
會被毀了的。
一室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關山月看著受到了巨大衝擊的薛幼菱許久,才緩緩轉過身去,留給後者一個熟悉且挺直的背影,淡淡:
「我累了,你先走吧。」
可是回應她的卻不是一如既往的安慰,而是薛幼菱顯然不同於以往的沉穩啞聲,她說:
「可是,月月啊——」
「你從來都沒有問過周佞,他願不願意啊?」
他沒有覺得是被你毀了,甚至當初你當眾甩他一巴掌,他都只是心疼你,問你的手疼不疼。
甚至於當初你憤而離去,他都只是無措地、去問周朝:
阿月要怎麼辦。
「月月,你真的好不公平。」
薛幼菱輕聲。
你為什麼不問周佞,為什麼要這麼單方面斬斷他愛你的可能——
你有沒有想過,他可能什麼都知道。
清楚你的顧慮,也知道所有的事,可是月月,周佞他還是選擇愛你。
周佞他知道你不會愛人,可他也從來不祈求你有回應啊?
他只是愛你,而已。
「他從來,都只是愛你,而已。」
關山月怔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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