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後來,魏舒雲是被匆匆趕來的元皓送回去的。
關山月自始至終都沒有下車,她只是在一片寂靜中靠著車背闔眼,直到到魏舒雲抽泣著走後,都沒有睜開過雙眼。
磅礴大雨漸漸收小,殘留的雨水順著車頂流下敲打著車窗的脊背,最後滴落在龜裂的土地上,將裂痕填滿。
滴答,滴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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敲著單調的跫音。
周佞就這麼在車裡靜靜地陪著她。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周佞輕微伸手、想拿薄毯去給人披上的時候,身後終於傳來了一聲淡淡:
「周佞。」
關山月輕聲。
周佞抿唇,他僵直著背,婆娑的樹影在刺籠般晦暗的穹蒼下窺入車窗,映在他的半面:
「怎麼了?」
關山月睜眼,眸底無波無瀾,一片清明,她兀地扯出個淡笑,抬眼看人,開口:
「剛給你免費現場直播了那麼大一場好戲,你是不是——該給我點利息了?」
周佞微微抬頭,透過後視鏡對上身後關山月的雙眼,烏雲被撥開,露出底下被大雨沖淡成微弱的墨色星月印記:
「你想要什麼?」
關山月定定看人一眼,幾分不易察覺的疲倦被不輕不重地渲染在眉梢,像是染上了潮:
「你家藏酒不少——」
她一頓,在周佞那眼底驟然炸開的濃墨中笑了,停了半晌,才慢條斯理地去續:
「我為剛剛收點利息,你請我去喝一杯唄。」
耳邊像是颳起了忽來掠疾的風,周佞耳膜嗡嗡作響,一瞬的喜色還沒完全湧上,他的心卻又在瞬間完全沉了下去。
不對勁。
關山月不對勁。
身後的關山月就這麼靜靜地看著他,不語。
四目相對半晌,周佞平靜地收回視線,他什麼也沒說,只應了一聲好,而後一腳油門。
疾馳的汽車似乎是要劃破寂靜的夜。
輕微的一聲響在寂靜的別墅中響起,大廳只點了盞昏黃的風,斜斜地照射在吧檯那兩人的臉龐上。
那是紅酒瓶塞被拔出的聲音。
周佞緩緩地將珍藏的紅酒倒入醒酒器中,深紅色的液體徐徐,清晰地在他眼底倒映著。
而坐在吧檯另一邊的關山月看人許久,兀地開口打破沉默,她懶懶地睨了眼紅酒瓶上的字,是輕笑:
「……羅曼尼康帝?」
一頓,關山月抬眼,直直地望向周佞:
「你還真是破費了啊?」
周佞掀起眼皮,半邊臉隱於背光的晦暗:
「關大小姐要收利息,怎麼能拿便宜貨敷衍你?」
關山月覷人一眼,兀地轉了畫風:
「……周朝查到什麼了?」
周佞收了面上那微不可察的一抹笑意,眉梢間戾氣上涌:
「他找到了被丟棄在廢棄工廠的那輛無牌車。」
關山月冷意更濃。
「司機戴著口罩,一路都有在避人和監控。」周佞垂眼,輕輕晃動著醒酒器內的深紅液體,「他查了那個區域所有的監控,才找出了兩張模糊的圖。」
醒酒器被兀地往吧檯一放,落得清脆一聲響,周佞伸手將角落處的平板拿了過來,指尖兩滑拉開頁面,才往關山月跟前一放,抬眼冷聲:
「周朝看監控看了八個小時——才找出了那個司機脫下口罩喝水的一個側臉截圖。」
關山月垂眸,指腹在屏幕上放大。
「整輛車都有被那個司機清洗過,一個指紋痕跡都沒找到。」
周佞沉聲,他拿起醒酒器,將紅酒緩緩地沿著高腳杯的杯壁倒下,再續:
「幕後主使很謹慎,知道我們一路追查,肯定能找得到那個工廠……」
「可他還是選擇把車裡痕跡全部抹掉放在那裡。」關山月兀地打斷人地後半句話,冷聲?「而不是選擇徹底銷毀,是嗎?」
周佞定定地看人一眼,他捏著高腳杯晃了晃,往關山月跟前一遞:
「他在挑釁我們。」
知道我們會追查得到,可只剩一個空殼,我們奈何不了他。
關山月的目光在捏著高腳杯的彎曲骨節上一定,忽然扯笑,可眼底卻沒有絲毫笑意,她慢條斯理地接過高腳杯:
「我這聽你的語氣,可不像什麼都沒找到的樣子。」
慵懶且篤定。
四目相對,周佞的視線往關山月抿在高腳杯壁的紅唇上一凝,暗了暗,他磨挲著指腹,慢慢:
「確實。」
關山月抿了口紅酒,醇香入喉,不語。
周佞兀地扯笑:「……還記得我剛剛說,周朝是怎麼拍到司機側臉的麼?」
關山月沉默看人。
「那個幕後主使只讓他清除車內的指紋痕跡,確實很謹慎——」
周佞一頓,掀起眼皮看人,再續:
「可司機卻沒有他謹慎,那個暴露了他面容的礦泉水瓶,被他隨手丟棄在了廢棄工廠外的雜草叢裡。」
關山月挑眉:「周朝他……」
「是。」
不等關山月說完,周佞似乎已經知道她後半句是什麼,果斷地應了一聲:
「他在廢棄工廠地毯式搜尋了一圈,沒找到東任何線索,最後為了交差,周朝又對方圓五公里的草叢和山道進行了警犬式搜查。」
最後,生無可戀灰頭土臉的周朝,終於在廢棄工廠的雜草叢裡雙眼一亮。
關山月的指甲在高腳杯外壁輕輕敲擊著,落下一串清脆的響,她似乎是想到了些什麼,眸底浮現了三分笑意:
「他是怕兩手空空回來,看不見明天的太陽罷了。」
周佞定定看人一眼,雲淡風輕:「是他思想覺悟夠高。」
關山月嗤笑。
相視無言過後,還是關山月率先打破沉默,她眸底笑意淡去:
「查出什麼了?」
周佞不緊不慢地給自己倒了一杯紅酒,輕抿一口,喉結微動:
「那個司機出獄不久,在牢里蹲了很多年——」
周佞一頓,目光銳利地將高腳杯重重往吧檯一放,再續:
「跟當年的周睿文,可是一個監獄的。」
一陣死寂般的沉默。
鬧劇延續了半夜,如今的北城天際線隱約泛出了魚肚白,再過不久,朝暉會將黎明熔鑄,別墅客廳中那不合風格的古鐘聲就會拉開晝夜擁吻的序幕。
關山月冷眼,她不聲不響地將高腳杯中剩餘紅酒一飲而盡,而後將空酒杯順著光滑的吧檯表面往周佞跟前一推:
「果然是他。」
輕描淡寫,不出預料的語氣。
周佞垂眼,順著她的動作,只望著人白皙纖瘦的指:
「他想殺你。」
眉梢纏繞的處處,皆是反骨之上凝結而成的狠厲。
周佞抬眼,一字一頓德重複再續,不知道是說給關山月,還是說給自己:
「周睿文想殺你。」
關山月的瞳孔清晰地映照著周佞的雙眼。
半晌,關山月唇瓣張合,面色淡淡:
「周佞——」
她說:
「殺人誅心。」
周睿文想殺關山月,來誅周佞的心。
陰霾層層,盡數往周佞身上堆砌。
他幾乎是冷笑著出聲,壓不下尾音的細碎:
「周睿文是真的不打算要他心心念念那人的骨灰了?」
關山月垂眼,看不清神情:
「他怕是失了智,也不怕我將那東西直接揚了倒進大海。」
周佞抿了抿唇,半晌,他吐出口濁氣,握起醒酒器再倒:
「當年你連我都沒有說——到底埋在了那兒?」
關山月看人一眼,嗤笑:「你想說什麼?」
「周睿文看起來已經快要徹底瘋了。」
周佞一字一頓,神情晦暗,捏著醒酒器的指節都因過度用力而泛了白:
「他對你下一次手,就會有第二次——」
「關山月,下一步,你打算怎麼辦?」
關山月定定睨人一眼,目不斜視,只笑:「他回過神來,就不敢對我下死手——」
「只要他還清醒地想見他的老情人,就不會對我下第二次手。」
這個世界上除了關山月,沒有第二個人知道她當年把東西帶走過到底藏在了哪裡。
關山月一死,周睿文這輩子都別想知道下落。
周佞沉默。
他心頭狠厲纏繞,面上卻不顯分毫,甚至平靜無波地推過去一杯酒,開口卻是話鋒突變:
「那明家呢?」
關山月沉眉。
「我姑且算這次是周睿文失了控,可你能保證他下次不會再發瘋麼?」周佞一字一頓,冷意上涌,「可是,明家呢?」
關山月抿唇,冷冷看人。
「你扔出城西那塊地皮,就是正式拉開了序幕。」周佞就這麼看著她,只說,「你很危險。」
四目相對半晌,關山月才開腔:
「你想說什麼?」
焦灼與燒心交織,直擊撐起的淡漠軀殼,周佞說得很慢,卻也很重:
「上次我在這裡跟你說的話,你考慮得怎麼樣了?」
關山月只看人,不語。
「我可以拋開所有不談,只一樣,關山月。」
到底是周佞先退了一步,他垂眸再抬,昏黃的燈光照著他的羽睫,投下一片晦暗:
「這五年你在做的事,我也在做。」
「所以,關山月,不要再獨自一個人行動,我們的計劃基本高度重合,只一樣——」
周佞直直地看著關山月,眸底翻湧的思緒盡渡:
「我必須,保證你的安全。」
如果那天晚上的事再來第二次——
關山月,我會瘋。
關山月就這麼看著周佞,看著他眼裡所有的壓抑與刻進眸底的那明晃晃的後怕與生疼。
半晌,她什麼也沒說,只將推來的滿杯紅酒一飲而盡,眉間泄出三分倦意:
「隨你的便。」
說罷,她站起身鬆了松僵直的背脊就想離開,只是剛轉過身走了沒兩步,身後卻傳來的腳步聲,下一秒,周佞就繞過吧檯,站在了關山月的身後。
「剛剛在車裡,我聽得仔仔細細。」
周佞沉聲。
關山月卻一頓,萬般情緒上涌。
可周佞再開口,卻沒有說任何一句她預想到的話,甚至關山月已經迅速在腦內想好了幾個回應語,但周佞問出口的,卻只有一句:
「關山月——」
「你這五年在加州,到底發生了什麼?」
那段他完全錯失的人生里——
關山月過得似乎並不快樂。
或者說……她過得根本不好。
周佞就這麼靜靜地看著關山月的背影,他指節蜷縮,為自己腦海里的想法買單的心臟處已然泛起了驚濤駭浪。
他好像想到了什麼,但他不敢確認。
周佞在害怕。
可關山月卻沒有回應他一句,她只是靜默半晌,而後再回頭,面上已經覆蓋了熟悉的笑,她笑著,語氣輕佻,眸底卻沒有絲毫溫度:
「周佞,是我最近對你態度好了,讓你有了錯覺?我來這裡,只是為了收你看完好戲之後的利息——」
「你用什麼身份,來質問我這一句呢……合作夥伴,還是前任?」
她眼裡淡漠與譏諷意味太深,換做之前,幾乎要灼傷周佞的雙眼。
可現在的他沒有。
周佞只細細地將關山月所有強撐的面具妥帖收好,而後兀地扯笑,是跟關山月相同無異的輕佻。
周佞伸手,慢條斯理地扯了扯領結,在關山月略微晃動的眸光中開口:
「既然你跟我說這個,那我就不客氣了,關山月——」
周佞兀地欺身,卻沒有碰到關山月分毫,只附耳,鼻樑輕碰著她的髮絲,周佞笑著,將領結往地上隨手一丟,幾乎是氣音:
「收我幾杯紅酒利息怎麼夠呢……」
「不如,我獻·身肉·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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