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周氏大樓。

  頂層的董事長辦公室內,周朝正僵著臉,偷偷拿眼去覷沉默的周佞。

  周佞手中握著支鋼筆,有一下沒一下地、點著木質辦公桌,兩者相觸發出的聲響像一根線,釣著周朝的心,扯得不上不下。

  「……哥。」不知過了多久,周朝終是沒沉住氣率先開腔,他哭喪著臉哀嚎,「您說句話吧,現在這樣還不如一刀砍死我呢。」

  周佞掀起眼皮,定定地在周朝臉上看了眼,薄唇張合,只吐出兩個字:

  「人呢?」

  

  周朝抹了把臉,他向前俯身遞上平板,滑動幾下,往周佞跟前一放:

  「這是我查出來他的資料。」

  半晌,周朝見人沒說話,就自動自覺地開始報告:

  「我去查了出入境記錄,那個司機已經在出事那天凌晨就被送出了國,雖然沒有記錄表明,但基本可以確定,周睿文就是背後的那個人。」

  耳膜透入那三字人名時,周佞垂下的羽睫不動聲色地一晃,壓下的眸底思緒濃稠,深不見底,他兩指快速將資料滑到最後,而後靠後一靠,抬眼看人:

  「所以,你讓人跑了?」

  輕飄淡寫的語氣。

  周朝背脊的雞皮疙瘩瞬間豎立,他硬著頭皮,開口:「是我慢了一步……」

  等他追去機場時,還是晚了一步,不然……

  周佞就這麼看著他,也不說話,可渾身釋放出的低氣壓在這層辦公室中遊走,獨獨像一片寂靜的海,幾乎讓周朝窒息。

  周朝抿緊了唇,內心湧起波濤駭浪,他頂著強壓,問出了心底的那句:

  「周睿文到底為什麼要搞這一出,明明——」

  「明明山月的手裡,有他最忌憚的東西啊。」

  周佞不語,詭異地沉默了半晌,他才低低開腔:「你想去揣摩一個瘋子的舉動?」

  周朝微怔片刻,只輕嘆一聲:

  「是我的錯。」

  周佞偏過頭,望向大片的落地玻璃窗,像是想用羽睫去掀落外面車水馬龍高樓聳立鋪上的陰影。

  他的手掌猛地合攏,五指握緊的鋼筆宛如荊棘下的銳刺,強硬卻又溫吞地,撫過欲綻的蕊。

  「……」周朝將他的動作看在眼裡,心下沉沉,「哥,我不在的這一天一夜,到底發生了什麼事?」

  他在來的路上就已經聽說了江家晚宴上鬧的事,還順便接受了薛幼菱無能狂怒的洗禮,搞清楚前因後果的周朝對於關弘毅的做法直覺大快人心,可方才進來周氏時,周朝可從元皓的嘴裡問出話來了——

  關山月在周佞的別墅里待了一夜,出來的時候一臉倦意,天微亮時才走的。

  周朝當然知道他們倆人現在這情況不可能發生點什麼,但聰明如他,心裡顯然已經琢磨出了點什麼。

  周佞回過頭,正了臉色看人半晌,淡然開口:

  「你還記得……三年前周家老宅那場大火麼?」

  周朝臉色一僵,腦子裡那點雜七雜八的思緒被順便排清,只余正色,他坐直了身體,去了吊兒郎當的樣,正襟危坐:

  「記得。」

  三年前,周佞強勢入主周氏,坐上了曾經所有人都以為是周睿文會坐的這個位置,彼時周睿文出獄不久,是被周佞他爸強塞進董事局的,後來……

  就在周佞跟周睿文在董事局幾乎斗得你死我活的時候,周家老宅出事了。

  先是周佞那個「弟弟」莫名在家中泳池溺水,那麼大一個周家老宅,那麼多僕人,竟然一個都沒看見這個五六歲的小男孩,等被人發現的時候早就晚了。

  那位「二夫人」抱著自己兒子僵硬的屍-體哭得死去活來,然後竟然當著周家所有人的面,指著難得回一次老宅的周佞怒罵殺-人兇手。

  可後果可想而知,周家老太爺雖然退居後位,卻話語權集中,周家內部等級分明,用周佞的話來說就是封建愚昧,可什麼都阻擋不住周家嫡庶有別,老太爺當場就讓人堵住了女人的嘴,然後一拐杖掃在了周佞他爸的大腿——

  當場就把周董事長疼得跌倒在地。

  而在旁邊冷眼旁觀的周佞,卻安然無恙地在眾多複雜的目光中被周老太爺帶進了書房,他們談了什麼,外人不曾得知,只知道這件事之後,即便流言鬧得滿城風雨,可周佞在周氏的位置,卻越來越穩固。

  周老太爺放了權。

  再然後,就是老宅著火的事了。

  那是個燥熱的秋,凌晨的周家老宅竟然莫名從旁墅起了火,火勢蔓延得極快,等傭人們反應過來去救火的時候,醉得昏沉的周睿文所在的獨墅已然被大火包圍。

  在一聲烈焰焚毀橫樑的慘烈巨響中,在場所有救火的人都好像聽到了周睿文撕心裂肺的吶喊以及聞到了那股油脂在燃燒的味道。

  瘮人至極。

  那場大火,以周睿文脖子以下全部燒傷、小腿被倒塌的橫樑砸下壓瘸為代價結束。

  可即便如此,外人都不知道為什麼,在周睿文深度昏迷住院時,周家竟然——將周睿文的名字從族譜上剔除了。

  這在北城頂豪圈,被剔除族譜,無疑比去死更難受。

  後來趁人不備,傷得半死不活的周睿文竟然避開了所有人的視線,悄悄地消失了,再出現時,已經是三年後周氏的周年晚宴。

  這兩件事之後,周佞徹底掌權周氏,即便流言四起說他是幕後黑手,可北城所有人,都對這位本就名聲不好的周董退讓三分。

  一室死寂。

  半晌,一臉淡漠聽著周朝敘說會議的周佞兀地扯笑,他在周朝驚恐的目光中笑得極其滲人,眸光里的恨意與諷意毫不掩飾地溢出,周佞一字一頓,只說:

  「這些年,所有人都說當年那場大火,是我下的手——」

  「我從前嗤之以鼻,可是現在,我是從未有過的後悔。」

  心尖顫抖的周朝壓下不安,他顫著聲開口:「哥……你後悔什麼?」

  「我後悔——」周佞雖然在笑,可不難看出他心底壓抑的扭曲,「當年那場大火,為什麼不是由我來放。」

  那麼,周睿文永永遠遠,都不可能被救。

  也就不會在周佞不知道的日子裡,讓周睿文逃出生天去加州找上了關山月。

  周佞整個腦海里都在迴蕩著凌晨時的關山月,她仰頭看著自己,上挑的雙眼內卻猶如一片荒漠,她說:

  「周佞,周睿文被你逼得敗走國外時,你以為他沒有來找過我麼?」

  心痛得無法呼吸。

  「如果當年真的是我下的手——周睿文墳頭的草都要三米高了。」周佞輕聲,卻死死咬著後槽牙。

  周朝垂在桌底下的手都在顫,他的腦海快速轉動,想到那個可能性,周朝心下沉沉,臉色也難看了起來:

  「他是不是去找過山月?」

  周佞不語,似乎是沉浸在情緒中出不來,可對周朝來說沉默就是默認,他猛地站起,怒氣幾乎是瞬間衝上了他的腦門:

  「臥槽,那這幾年山月她在加州豈不是——」

  話說到一半,周朝猛地住了嘴。

  他好像也說不下去了。

  周佞面無表情,緩緩地抬頭,就這麼看著站起身的周朝,一字一頓,異常用力,像是在自嘲:

  「她這五年,好像過得不太好。」

  可北城所有人,包括他們在內都覺得,關山月過得很好。

  周朝怔怔。

  這些年,好像所有人都沒有、或者說根本沒敢想,會是這個結果,所有人——

  所有人都覺得,堂堂關家大小姐,再加上關山月那種性子,怎麼可能會過得不好,怕是比在北城時更呼風喚雨罷了。

  可是,關山月這些年不但過得不好,甚至可能從三年前開始——就已經過上了危險的生活。

  周朝忽然就好像失了聲。

  室內一片死寂。

  周佞忍了又忍,手中那支鋼筆幾乎被他折斷,等洶湧的情緒到了臨界點,所有積壓的翻滾,終究還是衝破了防線——

  砰。

  鋼筆猛地掉落在桌上,發出一聲響,與之同起的,是周佞不再掩飾、幾乎是撕破五年偽裝的哀鳴,他就這麼看著周佞,神情同當年宴會上被分手後的無措一般無二:

  「所以這五年裡哪怕我上過一次飛機——都能去加州救她。」

  周朝怔愣地看著周佞,所有回應瞬間湧上,他顫著聲:「哥,你先冷靜一點……」

  可周佞顯然已經停不進任何話,只是那麼強撐著說著自己的話:

  「所以,我放任她在國外獨自療傷的日子,她卻幾乎跟周睿文斗得你死我活。」

  「所以,在那些我以為她過得風生水起的日子裡,關山月卻可能過得連快樂都算不上。」

  「所以,五年,一千八百二十五個日夜——」

  周佞兀地拉長了尾音,連聲線都纏繞著顫,死壓在偽裝皮囊下的那幾分悔恨與無措盡數浮現於面上,分毫不掩地堆砌著,好半晌,他才續了下句:

  「她是怎麼過來的啊?」

  我的阿月,到底是怎麼撐過來的啊?

  是無措,是悔恨,是痛苦,無數思緒一擁而上,幾乎要將周佞拖下無邊的苦海中溺亡。

  周朝就這麼看著周佞,靜默無言,他好像想說些什麼…他好像該說著什麼,可無數話語湧上喉間,最後擠出的,只有一聲怯怯的嘆:

  「哥……」

  周佞垂下眼膜,沉默良久,他緩緩地抬起雙手支在了桌上,他撐住額頭,掩住了大半面容。

  那些猜測終究與現實縫合,樁樁件件如走馬觀燈般在周佞的腦海中迴蕩播放——

  是在往生墓園,自己近乎嘲諷般無奈地對關山月說:五年,還不夠你冷靜下來解決問題嗎?

  是在晦暗包廂,自己一臉諷意冷聲:關山月,你真的好自私。

  回憶重重,幾乎將周佞壓垮。

  氧氣像幾片太輕的羽毛,被風吹散了,悔恨無措夾雜著茫然把周佞攢緊——如果那些日子,他有半分注意到了關山月隱忍的疼痛和語調里一些斷續的喘氣。

  可是沒有。

  懊悔自周佞腦海傳遞至全身的每一處血液,然後緩緩流淌至心臟。

  那五年裡,在多少個醉生夢死生死逃生的夜晚,關山月得有多絕望?

  周佞緩緩抬頭。

  他怎麼配說愛她。

  不知過了多久,在周朝擔憂的目光中,周佞緩緩起身,如果周朝仔細看,就能看出開頭兩步周佞的腳步似乎有輕微的晃。

  周佞走到玻璃窗前,他緩緩抬頭,就這麼看著。

  忽然覺得有些可笑,不知道是在笑人,還是在笑自己——

  厚厚積壓的烏雲蔽日,華光滯澀著、堪從雲瓣中漏出幾分。

  你瞧,陽光從來都不願意分一點到他們身上。

  擔憂幾乎充斥了周朝的腦海,他沉默半晌,終是鼓起勇氣開口:

  「哥,你冷靜一點……」

  可不等周朝說完,背對著他的周佞就兀地打斷了人,周佞身形不動,只一字一頓,卻帶著無盡的顫意:

  「周朝——」

  「我好像,做錯了。」

  周朝啞聲。

  周佞沒有管身後人的表情,他整個人都已然浸入了困壓自己的苦海——

  想起當年在一起時,關山月雖然高傲,可在他們面前卻還是鮮活的,不像現在,簡直是一潭死水。

  想起當年在一起時,關山月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在周佞面前醉酒失態,是積壓太久的情緒決堤,她就握著酒瓶坐在那裡,對著周佞,聲也輕輕,是滿滿的自嘲——

  她說,周佞,不要真心愛我。

  她說,周佞,這個世界上從來都沒有人愛我。

  她說,周佞——

  你會跌得很重的。

  因為關山月沒有心去愛人。

  俯視著北城車水馬龍的周佞雙眼好像蒙上了一層霧氣。

  他被悔恨與痛意席捲拖拽入深海,卻又麻木了,只下意識緊緊握著掌心,借微弱疼痛獻出一些苦笑來。

  周佞眼是空茫茫,他笑著,視線卻始終悲憫,他記得當時的自己抱著關山月,一臉堅定地說:

  「沒關係,有我愛你。」

  他說他們天生一對,這個世界上沒有比他們更愛對方的人了。

  當年的周佞狂妄且堅定地對關山月說:

  放心交給我,有我來愛你。

  不知過了多久,周佞緩緩回頭,只一眼,幾乎讓沉默的周朝定在原地。

  因為周朝看見周佞一臉死灰,像條失去了生氣的喪家犬,眼眶通紅地對自己說——

  「我哪有資格說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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