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
「自己說吧。」
客廳的沙發上,關山月坐在角落處陷入柔軟的靠背,她抬眼看著被逮來的周朝,手中捏著個抱枕,有一下沒一下地與沙發相觸:
「躲我幹什麼?」
一旁的薛幼菱滿臉興奮地按著周朝的肩膀,她一手按著,一手握著個不知道從哪兒淘來的充氣錘子,像古代官府升堂時候在兩側喊「威武」的衙役——
雖然她好像站反了方向,並且衙役也不會笑得這麼狗。
周朝沉默地縮在沙發的另一旁,連屁-股都只敢坐一半,他悄悄地掀起眼皮,對上關山月若有所思的目光後又瞬間撇開視線,輕咳兩聲:
「那個……你不是知道我在查什麼嘛,我這幾天都忙得要死。」
不等關山月開口,薛幼菱就冷笑一聲,毫不猶豫地拆穿:「月月你可別信他,我去周氏逮這小子的時候他還在辦公室睡得昏天暗地呢。」
周朝嘶的一聲,扭頭就是一頓輸入:
「你有病啊你,我們倆四捨五入也算青梅竹馬,你至於這麼落井下石?你好歹也算名媛小姐,知道剛剛周氏的員工都怎麼看你嗎?!」
薛幼菱收到關山月指示後,可是一臉興奮地直奔周氏大樓,前台攔不住也不敢攔她,她就這麼輕車熟路地上了這位總經理辦公室揪著周朝的耳朵就出來了。
看得一眾周氏員工目瞪口呆。
薛幼菱冷嗤,笑得陰切切,她小聲,幾乎是氣音:「你完蛋了喲。」
周朝臉色僵硬。
「行了。」
關山月慢悠悠地看完戲,才端著冷聲開口打斷兩人,前一句是看薛幼菱,而後半句很明顯是對著周朝:「你,坐好——至於周朝,你知道我什麼耐心。」
周朝抿了抿唇,他狠狠地瞪了一眼乖乖坐好的薛幼菱,片刻,終是在關山月的目光中收了嬉皮笑臉:
「我沒躲你,就是覺得自己連個人都找不到,沒臉來見你而已。」
關山月定定地看人一眼:「不止這個。」
周朝微不可察地一頓,只是飛快便被抹去,他就這麼看著關山月:「山月,你別想那麼多。」
「……」四目相對,關山月卻好像輕而易舉便看穿了人的偽裝,淡淡,「你不說,那我來說?」
周朝似乎有一瞬間的怔愣:「你說什麼?」
「來說一下……」關山月一頓,將手中的抱枕往懷裡一攏,輕描淡寫地,「周佞是不是跟你說什麼了。」
是肯定的語氣。
周朝忽然就停下了正在一秒轉動五千下正在想應對的腦筋。
從小到大關山月看他們都像眼睛裡裝了雷達X光一樣,什麼都逃不過她的眼睛。
「……」周朝往後一仰,閉上了眼,「薛幼菱,你先滾出去。」
一旁眼珠子轉得賊快的薛幼菱一頓,差點輪起那個充氣錘子就錘了過去,她看著關山月癟嘴,關山月掃人一眼,開口:
「有話直說。」
薛幼菱點頭,並做了個閉嘴的動作保證自己絕對不會亂說話。
周朝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他眨了眨,還是一片白,忽然就覺得有點無力:「我哥這幾天,有來找你嗎,山月。」
關山月眸光不動。
沒有。
聊天對話框的截圖停止在那天晚上的「對不起」上,而後再無消息。
沒有聽見關山月開口,周朝心中也猜了個大概,他四仰八叉地躺在沙發上,心下卻越來越沉:
「我很擔心我哥——」
周朝輕聲,卻是難得的冷色夾雜著些許無奈:
「這幾天,他連周氏都沒有回。」
關山月就這麼看著周朝,唇瓣張合:「為什麼?」
「他沒有跟我多說什麼,但從他的反應里我也猜了個大概。」
周朝坐起身,他雙手撐著沙發,微微凹陷,眼睛卻就這麼看著關山月,四目相對間,關山月清楚地看到了周朝眼中的無奈與無能為力交織,仿佛還夾雜了幾分名為歉意的東西:
「山月,我不想繞圈子,你跟我們直說吧——」
「你在加州那幾年,周睿文是不是真的找到了你,他對你……做了什麼?」
難以啟齒的話語在擠出喉嚨的那一瞬間,似乎就變得通暢了起來。
一旁的薛幼菱瞳孔猛地一縮。
可關山月卻面色不動,仿佛從那天晚上自己對周佞說出口的那一刻,就料想到有這麼一天會在他們面前揭開。
所以她只靜靜地將面前兩人所有的反應都細細地收入眼底,而後開口應了聲:
「是。」
周朝和薛幼菱的臉色在一瞬間都陷入了各種交織與晦暗不明中,最後都化為了統一的震驚與不敢暴露卻壓抑不住的心疼。
「……」薛幼菱像是忽然被重磅消息砸下導致失了聲,半晌只得一句,「月月。」
周朝則是在薛幼菱說完那一句月月之後,再開腔都沾上了幾分憐意:「是不是……不止周睿文?」
關山月不動如山:「是。」
周朝死咬著牙,最後再探一句:「是不是……當年綁架案中那個潛逃的綁匪主腦?」
薛幼菱雙手捂住嘴,充氣錘子跌落在地,無聲無息,她幾乎是震驚地開口:「什麼?!」
儘管他們兩人內心都頭一回不希望關山月說是,但收入耳中的卻是最令人失望的那個答案。
「是。」關山月淡淡。
一室死寂。
薛幼菱瞬間紅了眼眶。
不知過了多久,一臉死灰的周朝才輕聲開口,說一句:「難怪。」
關山月靜靜地看著兩人,她面上無波無瀾,仿佛剛剛那三句連續的「是」砸到的,只是面前的兩人而已,而她自己則像個置身事外的無關人員,可分明,她才是那個主角。
關山月妥帖地將所有本應湧上的情緒都一一妥帖地收好,只問:「難怪什麼?」
「……」
周朝張了張,好像想說些什麼,卻什麼也沒有說得出口,許久,才從喉間擠出細碎,他說:
「山月,那天我哥猜出所有之後,就找人去查了你的資料,可之前還什麼都查不出來的人,在那天過後,竟然奇蹟般查出了厚厚一沓文件——」
周朝一向肆意妄為吊兒郎當的臉上出現了裂痕,連聲線也顫:
「是不是你,沒有再壓著了?」
之前查不出,是因為關山月不希望他們查。
只有這一個答案。
關山月靜靜地聽人說完,兀地在這詭異的氣氛中扯出個笑,吐出了今天第四個:「是。」
周朝啞了聲。
薛幼菱的視線終於從微笑著的關山月臉上移開,她心急如焚,不管不顧地一把抓住周朝的手臂,幾乎是低吼著:「查出了什麼——說話!」
周朝罕見地沒有甩開薛幼菱的手,他只是這麼看著關山月,似乎像是被人臉上的笑激起了怒火:
「那份文件中寫著,四年前,你在加州公海的輪船上聚會時遭遇了襲擊——兇手襲擊了二等船艙,VIP艙卻不損分毫,後來抓到的也只是幾個零碎,那個主腦,是不是當年綁架案的潛逃的主腦?」
關山月不語。
「三年前,周睿文被剔除族譜後悄然出國,他去加州找到你,是不是死咬著你不放,為了找到你當年抱走的東西,他是不是——是不是差點殺了你?」
周朝一字一頓,似乎在壓抑著什麼,雙拳緊握。
關山月仍然沉默。
「在你回國前夕,衛家那個人是不是聯合周睿文扭頭反咬你一口——」
周朝一頓,下半句似乎怎麼也說不下去,他深吸了好一口氣,才緩緩吐出:
「可回國前一個月,你在加州的記錄是完全沒有的,唯獨那一部分的消息在文件上是一片空白,為什麼?」
你強壓了這麼久不願意跟我們說一句的這五年,為什麼現在願意毫無保留地讓我們知道,卻唯獨還是要瞞下那麼一片信息?
周朝不懂。
薛幼菱聽得心都在顫,她顫顫巍巍地放開了周朝的手,扭頭看向面無波瀾的關山月:「他說的,是不是真的?」
關山月靜靜地看著淚流滿面的薛幼菱,抿了抿唇,沒有說話。
可沉默就代表了一切。
周朝猛地站起身,幾乎是忍無可忍:「關山月!」
薛幼菱都有些不敢置信的怔愣。
他是第一次叫關山月的全名,從小到大,他不是叫山月,就是叫月姐。
在沒人看見的另一邊,關山月抱著抱枕的指尖幾乎要穿透表層的布料,直接嵌進棉花里。
「我們認識了整整二十年,不說青梅竹馬,也算是死黨了吧?」周朝雙拳緊握地顫抖,「你到底有沒有那麼一瞬間,把我們當過朋友?」
關山月死死壓抑的眸底似乎泄出了一絲詫異的意味,她以為周朝脫口而出的,會是……
「你一個人在加州五年,整整五年——」周朝死死壓抑的憐意終是毫無表露的泄了出來,「為什麼不跟我們說?」
「就算你因為我哥的原因,不跟我說,可以,我能理解,就算你因為不想揭開令窈的傷疤所以也不跟她說,可以,我也能理解,可是——薛幼菱呢?」
周朝抬手指著一旁的怔怔的薛幼菱,越說越輕,似乎是無奈,但更多的,竟然是毫無保留的名為無能為力的歉意:
「你起碼,跟我們之中的任何一個人說,都可以啊……」
起碼我們都能在第一時間,得知你的消息——然後去幫你啊。
最後連聲也顫顫。
薛幼菱淚流滿面。
關山月死死咬著牙,她第一次在兩人的面前,率先低下了頭。
是避開那幾乎將她的心灼得燙傷的目光。
「我們一直都把你當我們最好的朋友,一絲一毫都不敢逆你的意,因為我們知道你真的太苦了——」
周朝抬起指向薛幼菱的手都在抖,他就這麼看著關山月,都是悲意:
「你知不知道你剛走的時候,薛幼菱哭了多少回,令窈姐又背著我們沉默了多久——為什麼?因為她,因為我們,都很擔心你,卻又不敢打擾你!」
「我們連問都不敢問那麼一句——這五年,你到底過得怎麼樣。」
不敢問,因為怕聽到否定的答案;不敢問,因為恨我們什麼都做不了。
「你知道五年裡我們的聚會有多少次是因為提到你而沉默收尾嗎?」周朝輕聲,就這麼看著關山月,「又要多少次酒意上頭,差點就拍桌而起一起去加州找你?」
關山月垂下的眼睫好像在死死掩飾著什麼。
周朝越說越慢,到最後都轉化為了滿滿的無力:
「可是,你為什麼一句都不跟我們說?」
起碼——
最起碼,我們這麼多人,都可以陪在你身邊。
而不是你獨自一個人,撐過了整整五個昏昏沉沉的歲月。
關山月手指控制不住地顫著,她想壓住,卻好像失了控。
「你為什麼不肯跟我們說一句,關山月,整整二十年——」
周朝一字一頓:
「你把我們當朋友了嗎?」
室內瀰漫著死一般的寂靜。
下一秒,一直在默默流淚的薛幼菱奮而起身,她猛地伸手將周朝推倒在沙發上,低吼一句:
「周朝,你給我閉嘴!」
周朝沒有反駁,只是這麼順著薛幼菱的力道往沙發上一坐,他掀起眼皮,看著淚流滿面的薛幼菱,終究是什麼都沒有說。
「你不許——」薛幼菱指著周朝,手指在抖,她抹了把眼淚,「不准罵月月!」
周朝的視線平移到關山月身上,眼波明晃晃地遞了過去——
你看,薛幼菱從小到大都這麼護著你。
我們亦然。
所以關山月,所以山月啊——
你為什麼要把我們全部推開。
關山月將周朝的意味盡收眼底,她想說些什麼,喉嚨卻像被扼住了一樣,什麼也說不出來。
她想說——
對不起。
可她說不出口。
薛幼菱背對著關山月,她將淚痕抹了一遍,鼓起勇氣轉過身,卻又在看見關山月的眼睛時淚水又止不住地涌了出來,薛幼菱終究是沒控制住,她上前兩步,滿滿的哭腔:
「月月——」
薛幼菱幾乎是嚎啕大哭:
「你為什麼不肯跟我們說?」
「這五年,你過得得有多苦啊!」
關山月幾乎在薛幼菱那稱得上是面目扭曲的表情里窒息。
「你怎麼可以過得不好?」
薛幼菱可以說是說出了所有人對關山月的心聲,她捂著嘴,低喊著:
「你為什麼過得不好,你怎麼可以過得不好,你為什麼過得不好,你可是——你可是關山月啊!」
關山月死死咬著牙,幾乎已經忍到了極致。
你可是關山月啊。
這句話幾乎是詛咒一般,揭開了她所有死死壓在心底的封印。
你可是關山月啊,你怎麼可以懦弱,怎麼可以脆弱,怎麼可以做得不好,怎麼可以不讓人仰望,怎麼可以走下神壇——
你可是關山月啊。
你是天之驕女,是北城頂豪圈的領頭人,你是關家大小姐,是庭旭唯一的繼承人——
你可是,關山月啊。
關山月內心防線終究是因為薛幼菱的話而決堤,她緩慢地、緩慢地縮起腿,低頭,將臉埋在了抱枕之上。
周朝和薛幼菱幾乎在看見她動作的下一秒,都死死咬住了自己的唇。
「對,我可是關山月啊……」
不知過了多久,看不清神色的關山月終究是在一片死寂中開口,是沙啞的聲,纏繞著滿滿的自嘲:
「可是我-他-媽——真的,好累啊。」
從小到大,無數的目光將她推到最高處,鮮活的靈魂被黑暗籠罩,關山月從不回頭也是不敢回頭,因為每走一步都有無數雙眼睛在盯著她——
在她的身後燃燒,從脊背蜿蜒到那聳起的蝴蝶骨,所有人都在看著關山月,外人都覺得,這是她的榮耀。
可關山月覺得,這分明是對她的凌遲。
那麼多年,她在無數的猜忌、牴觸,還有所有無名的目光中成長,她沒有時間去分辨好壞,只覺得那些目光好像千年的石碑般沉重。
這麼多年關山月費力去撐,即便那麼沉,可她卻不能彎下腰半分。
也從來不敢彎下腰半分。
她永遠對愛這一字嗤之以鼻,內心深處壓抑著不得呼喊的卻是——
為什麼沒人愛我。
為什麼這個世界,從來都不肯對我有半分善意。
救救我吧。
救救我。
心底分明在吶喊、在呼救,可她一分一毫、一個標點符號都不能顯露出來。
薛幼菱捂臉痛哭,而周朝垂著頭,似乎也在竭力忍著什麼。
「……月月。」
薛幼菱哭得喘不上氣,她就這麼看著關山月,滿滿的都是心疼:
「你回頭看看我們——」
「這個世界上,真的有很多人,在愛你啊。」
放過你自己吧。
你聽——那是誰的心底正在哀鳴。
不知過了多久,一直埋著臉的關山月緩慢地抬起頭,她額前髮絲有些凌亂,頭一回毫不遮掩地,將眼尾通紅盡數顯出,就這麼看著周朝,輕聲:
「周佞呢?」
周朝唇色蒼白,他對上關山月的眼半晌,忽然抬手保住了自己的頭,聲色暗暗,他說:
「在看見那份文件之後,我哥站了整整一個晚上,然後在第二天清晨——」
「他就坐早機,去了加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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