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其實關山月跟周佞說要結婚的那一天,真的很簡單很簡單,簡單到是關山月忽然開口,嚇得周佞手一抖,差點將文件簽名處簽去乙方的程度——
那是個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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依然是每天都忙得不可開交的兩人在下午各自坐在面對著的辦公桌前。
周佞眉心微微皺著,似乎對文件上的標價很不滿,他摘下金絲眼鏡揉了揉鼻樑,正想打個電話給元皓,問他到底是不是失了智才會將這份文件給自己簽名的時候,一抬頭正好對上了關山月若有所思的目光。
不知道這樣看了自己多久。
周佞頓了頓,輕聲:「怎麼了?」
然後他就看見關山月眨了眨眼,手上還轉著支鋼筆,就這麼直勾勾地看了自己半晌,而後開腔吐字:
「周佞。」
她說。
「我們要不要去領個證。」
周佞手一抖,一臉詫異沒隱住,就那麼明晃晃地掛在了他冷硬的眉梢,在寂靜與沉默中,周佞好像失去了聽覺,直到關山月略帶玩味地再說一句:
「不想就算了。」
兩秒過後,周佞正襟危坐,幾乎是脫口而出:「去,現在就去!」
然後他面無表情地憑著本能在文件上籤下自己的名字,似乎沒有別的反應了。
關山月挑了挑眉,她站起身,赤著腳踩在地毯上走到周佞身邊俯身看清文件,然後在顯然陷入僵硬中的周佞面前一指。
周佞抿了抿唇,僵著臉抬頭:「怎麼了?」
「我說,周佞。」關山月笑了,「你是不是很緊張?」
周佞放下筆,正在強迫自己停止腦海中驟然翻起的驚濤駭浪,只是面上不顯分毫:「沒有啊。」
關山月拖長了尾音哦了一聲,她拿起鋼筆,當著周佞的面在文件上杵了杵,而後挑眉,悠悠吐字:
「你簽錯了。」
周佞僵著臉,這才低頭去看。
關山月笑意更弄,又指了指簽名旁邊的位置:
「你是甲方——簽到乙方去了。」
「傻子。」
周佞沉默,可是關山月好像沒打算放過他,一撩頭髮,微微昂首,眸底滿是揶揄的意味:
「還有,周佞,你簽錯就算了——」
「你簽我的名字是想做什麼?」
周佞默默垂眸,視線順著人指尖一瞥,之間潔白的紙上,乙方的簽名處赫然是自己龍飛鳳舞且筆跡鋒利的三個大字:
關山月。
面上強撐著的淡然終於裂開,周佞他看著笑得恣意的關山月,半晌,終是投降般揉了揉自己眉心,扯了笑,將人攬進懷裡,微嘆:
「別笑了。」
關山月笑意更深。
「阿月。」周佞像是被懷裡的人感染了一般,胸腔那裡都震起了絲絲縷縷的開心意味,交雜著甜蜜,他揉了揉關山月的發頂,輕聲,「你明知道我會有多緊張。」
關山月好不容易收了笑,她推開人,自己倚著辦公桌,微微揚起下巴,帶著明晃晃的挑釁意味:
「那你敢不敢現在就跟我去領證啊?」
周佞直勾勾地看了人幾秒,低低地笑出了聲,應得很快:
「走,現在就走。」
領證的流程很快,幾乎是在周佞將油門踩到底到民政局之後,兩人當場拍照,半小時後,兩本新鮮且鮮艷的紅本本就出爐了。
彼時已經是日落西山的黃昏,關山月坐在副駕駛,無言地看著周佞面無表情地看了許久,久到她差點就想開口問為什麼不看真人要看照片的時候,周佞才慢條斯理地將兩本結婚證都妥帖地收進了自己的口袋裡:
「怕你一個想不開,明天又拎著我去離婚。」
話音剛落,周佞自己反應過來,皺了皺眉,低聲:「當我沒說過。」
關山月嘴角僵了僵:「幼稚。」
周佞這才安心地踩下油門,平穩地往來時的方向回去。
關山月看著窗外的風景,忽然偏頭問一句:「我們好像忘了簽婚前協議吧?」
這個圈子裡的人,基本都會簽婚前協議,畢竟絕大部分都是聯姻。
周佞不語,只是趁著等紅燈的空隙才偏頭看人一眼,略顯無奈地摩挲了下關山月的臉,再啟動汽車時,已是含著笑意:
「簽什麼婚前協議——」
「早就說了,連帶著董事長,整個周氏,都是你的。」
關山月定定地看人鋒利的下顎半晌,沒說什麼,只是從周佞兜里掏出那兩本結婚證,對著窗外咔嚓兩下,發了個朋友圈:
【A:娶了。】
一分鐘後,兩人的手機不僅同步震動了起來,朋友圈的評論也早就被刷屏:
【不瘦十斤不改名:等等,好像有哪裡不對,周董你登錯月月的號發朋友圈了?】
【。:恭喜,不愧是你。】
【阿拉斯周:完了,我哥入贅了?那周氏能分我一半不?】
【不瘦十斤不改名:你們在說什麼,我為什麼看不懂,誰來給我解釋一下啊?】
再往下看,已經是一連串的【恭喜】了。
關山月垂眸,指尖在手機屏幕上飛速敲打著什麼,然後按下發送:
【A回復不瘦十斤不改名:懂給份子錢就行。】
然後關山月一目十行地看完所有信息,正想退出,下一秒,一個小紅點卻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是魏舒雲的點讚。
可關山月的眸光也只是有且僅有地晃了那麼一瞬,就無波無瀾地按熄了屏幕。
「怎麼了?」周佞餘光瞥到關山月那一閃而過的情緒,輕聲問。
關山月瞥人一眼,說了句沒事,然後按亮手機,慢條斯理地讀出周朝在小群里刷屏的話:
「周朝問,你是不是入贅了?」
周佞笑了,透過車窗竊入的落日暖陽灑落在他的發梢,映得周佞唇角帶笑,他伸手牽住了關山月,在下一個紅燈時偏頭,認真且虔誠地一字一句:
「是啊——」
「我周佞,自願入贅給你關山月,此生有幸,能得到你的垂青。」
關山月頓了一秒,笑他幼稚,直至她鼻骨的輪廓在暗調的窗景中化為一道隱伏的山脊,然後一不小心在周佞認真的神情中紅了眼眶。
愛恨封藏,蓋棺定論,我們終究是專屬於彼此的唯一。
關於關山月與周佞的婚禮,並沒有人其他人想像中強強聯合的大擺宴席,他們兩人只是尋了處僻靜卻古老的教堂,邀請的來賓都是多年的好友與玩伴。
為了留個FirstLook,周佞甚至都沒有見過關山月試穿婚紗的樣子,為了這一天,關山月甚至連婚紗照都推遲到婚禮之後拍——
當然,這得歸功於挑選婚紗的那天,江令窈像個門神一樣杵在那裡,就差豎個牌子寫著「周佞周朝與狗禁止入內」。
婚禮那天,是長達一個月的連綿細雨後難得的晴朗天。
教堂廣場外的鴿群隨奏鳴曲振翅飛上天空,陽光穿過教堂前巨大的玫瑰窗,如潮水般瀉進會場。
大門被拉開,所有人都帶著笑意往後望去——
星砂綢巨大拖尾古典婚紗穿在關山月的身上,裙上的褶皺隨著她的動作在起伏,手捧著一束簡約的鮮花,仿佛命運既定軌跡,又像是盛在黃金匣中的名貴寶石。
空氣仿佛有一瞬間的凝固。
周佞連呼吸都輕輕。
他站在紅毯的另一條,目光灼灼地看著他的阿月一步一步地向自己走來,紅毯不長,可周佞卻覺得格外漫長,仿佛關山月走過的不僅僅是紅毯,不僅僅是從這一頭到那一頭——
她向周佞走來,踏過的是那麼多年的時光。
沒有人挽著關山月,他們兩人都獨自一個人,一個在走,一個在等,當關山月終於走到了周佞身邊的時候,周佞甚至都沒有動作。
底下的人都笑眯眯地看著她們,沒有一個人想著開口,徒留教父一個人站在那裡。
周佞就站在那裡,一瞬不變地看著他的阿月,深邃不見底的墨黑色瞳孔是一片渾濁。
他見過關山月無數次美麗動人的時刻,卻都沒有這一次令他驚艷萬分,像是一場驚天駭地的傾盆大雨,卻永遠也無法澆滅他心上那一畝炙熱的方田。
然後底下的人們就看見,周佞失態了。
他袖口下的雙拳握緊了緊,臉上依舊笑著,可是那瞳孔的顫抖卻出賣了他。
半晌,關山月眨了眨眼,像是好笑,又像是無奈地在勸:
「喂,周佞——」
「結婚呢,你在夢遊嗎?」
婚禮奏樂肆意侵蝕髮絲間每一道罅隙,白皙的肩頸和骨晃了周佞的眼,周佞狠狠掐了掐自己的掌心,他伸手,像是妄圖去捕捉眼前人纖長睫毛間刺眼的那一道光輝,伸到一半,又在眾人揶揄的目光和起鬨聲中放下。
關山月笑得恣意:
「好看嗎?」
周佞眸底耀耀,聲音有些啞啞:「好看。」
然後下一秒,坐在第一排的薛幼菱猛地舉起雙手,大吼一句:
「月月月月我愛你呀,就像老鼠愛大米呀!嘿咻嘿咻嗚嗚嗚……」
周朝一把捂住她的嘴將人拽下。
「……」
關山月捧著花的手指緊了緊。
不過薛幼菱這麼一鬧,周佞的情緒倒是散了許多,他瞥了眼周朝,後者會意,無視薛幼菱的拳打腳踢和江令窈狠狠的眼刀,死死地捂住了薛幼菱的嘴。
周佞這回才慢條斯理地收回視線。
然後,就在關山月轉身,想跟著婚禮流程示意教父開始的時候,周佞卻輕輕叫住了她:
「阿月。」
底下的眾人陡然安靜下來,似乎都知道了點什麼,關山月耳尖一顫,她好像猜得出來,卻什麼都沒有說,只是靜靜地看著周佞。
而後周佞笑了,眾目睽睽之下,他掏出錦盒,眼眸堅定好聽富有磁性的聲音擴散到整個禮堂:
「我怎麼可能,會讓你的人生少了那個最重要的環節呢。」
關山月羽睫顫顫。
周佞就這麼看著她,而後在無數道或是羨艷或是期待的眼神中,他彎下腰,單膝下跪——
眼睛裡的熱誠是海上的明月,惹得關山月共海浪似的顫抖一起湧出來。
周佞仰著頭,就這麼看著他的愛人,卻不是尋常的那句問句,而是:
「關山月——」
「謝謝你願意嫁給我呀。」
到底是沒穩住聲線,周佞尾音明顯晃了晃,晃到了關山月的心裡。
關山月就站在那裡。
周佞的話語糅入了教堂的燈光與一身白紗,化成潮水無聲地湧向她。
關山月比任何人都清楚,這個世界上,沒有比周佞更愛自己的人了。
笑意自眼底蔓延,傾灑星河汩汩,在那麼那麼多的目光中,關山月終是開口,卻像是笑出了眼淚,她伸出手,歪了歪頭:
「給我戴上。」
周佞也笑了,他垂眸拿戒指時好像掩下了什麼水霧,只是再抬頭時只剩一片柔光,他溫柔地、將戒指緩慢推進關山月左手的無名指中。
才在一片歡呼聲中站了起來,跟關山月並肩而立。
在教父教科書般宣讀的空隙,周佞牽著關山月的手,無聲地表達著自己的一切情緒。
背對著眾人的關山月微微偏頭,望向周佞,卻撞上了他灼灼的視線,於是四目相對,關山月壓低著聲,幾乎是氣腔:
「其實,我早就知道你們這些天在計劃著什麼。」
周佞只看著她,同樣唇瓣張合:「那你開心嗎?」
關山月笑了,這回卻什麼都沒有說,輕輕點了點頭。
像雙倍煉乳的紅豆冰沙融化,漾成甜蜜愛意。
在十七歲的夏,周佞出現在關山月身邊的時候,仿佛是黧黑天幕中躥出一縷似白熾燈光般無溫地映入眼帘。
關山月說,他是仲夏夜之夢,是上帝五彩的調色盤。
可周佞卻答,她才是自己愛情的伊始,是沉淪的罪魁禍首。
可他甘之如殆。
教父終於抬頭,他沒有戳穿方才聽到的兩人的小對話,只是笑著,向周佞提問:
「請問你願意娶你身邊這位女士做你的妻子嗎?」
周佞緊緊扣住關山月的手,沒有一絲猶豫:「我願意。」
可能是燈光太曖昧,那雙眼睛在此時顯得格外深情,像泡進酒里,連帶空氣都變得微醺。
教父笑意更濃,轉頭去問關山月:「請問你願意嫁給你身邊這個男人,讓他成為你的丈夫嗎?」
關山月似乎晃了晃神,只是轉瞬即逝,然後周佞那淪落的眼眸,倒映出他的阿月一側酡紅面頰。
他聽見關山月難得溫柔,卻異常堅定地說:
「我願意。」
一句話,是天定的咒語生效。
這是周佞曾無數次幻想的時刻,聖潔教堂、純白婚禮,在鮮花與祝禱中交換承諾,相信愛情是最恆久的誓約。
雖然中間有過波折,有過磨難,但是所幸——
周佞娶到他的女孩了。
所有的一切都不重要。
關山月和周佞在一起,才是永遠。
在一片祝賀聲中,關山月笑了,她踮起腳尖攀臂圍上了周佞的頸——
然後吻上了他的唇。
周佞與關山月永永遠遠,都是彼此最忠誠的信徒。
他們故事,永遠不會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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