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六
關山月的二十六歲生日,是在她跟周佞結婚後的半年。
但是關山月並不喜歡過生日。
北城圈裡的名媛生日時通常都會大擺宴席,說是慶祝,其實都只是一群年輕人在一塊瘋玩罷了,可是唯獨是關山月,除開成人禮那次,從小到大都沒過過生日。
不吃蛋糕、也不吹蠟燭、不許願望。
旁人以為,她是因為每回過生日的時候都是一場災難。
可只有親近的幾個才知道,關山月只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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覺得自己出生在這個世界上,是不被祝福和期待的那一個。
所以薛幼菱她們每回臨近那個日子時,都會默契地不去提生日這個字眼,只是當做日常組局一樣將關山月喊出去玩。
紅日向天邊墜沉,兩行秋雁盤旋向南,又是一個深秋。
這段時間,庭旭手下一個分公司負責的科技城施工材料被檢測出存在重金屬超標的問題,為了這件事,關山月連熬了兩個大夜,開了三次線上會議,將那群高層按著年齡排序一個不落地、罵了個狗血淋頭。
在強硬解除了乙方工程商的合約之後,關山月看著底下不敢多說一句話的那群人,冷著臉召開了記者會、以庭旭現任董事長的身份就此事致歉,給公眾一個交代過後,關山月第二天就坐上飛機,直接飛往了分公司所在的S市。
再回到北城時,她跟周佞已經整整一個禮拜沒有見過了。
堂堂周氏總裁,又獨守了一個禮拜的空房。
不過周佞這回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也沒像上回那樣故意裝醉去作,畢竟周氏最近也忙得不可開交。在關山月出差的這個禮拜,他們兩人每天都靠著視頻通話過日子——
是單純的視頻,沒有通話。
不是兩人隔著屏幕處理著自己各自手上堆積成山的文件、就是關山月將手機架在那裡,自己開遠程會議,而周佞就對著屏幕看人,指尖不動聲色地摩挲著屏幕上一臉冷硬、眉梢卻隱隱卷著睏倦的關山月的臉。
然後周佞覺得什麼總裁日常吃喝玩樂的謠言都是在放屁。
而這樣通話的結果,經常都是關山月終於忙完、瞥眼看向即將日出的天,再想起去看自己手機的時候,通常都只看見周佞已經握著手機睡過去、尖削下顎骨完美出勾勒凌洌的臉。
然後關山月面上還未完全消退的冷色,總是會借著昏黃的燈光,一點一點地因為屏幕上周佞的臉而徹底融化,轉為掛上柔和的暖光。
像是輕飄飄落了一片絨毛在心尖。
是暖意融融。
當關山月風塵僕僕,終於結束一切飛回北城的時候,才剛落地,她就給周佞發信息保平安,奇怪的是一向秒回的周佞卻罕見地沒有回覆,關山月也沒多想,只當是他有會議,讓衛朗送自己回別墅。
她在車上昏昏沉沉地闔眼睡了一覺,衛朗將車穩穩地停在別墅門前、才小心翼翼地去叫醒關山月。
關山月睜眼,眸底掠過一瞬迷濛的惺忪,只是轉瞬即逝,她看了眼手機,沒有周佞的回覆,關山月眉心緊了緊,到底沒當著衛朗的面多說什麼,只是往別墅里走。
指紋鎖的大門滴地一聲,開合間落得清脆的響。
啪嗒。
關山月眼角眉梢都掛著濃濃的倦意,正想洗個澡再給周佞打電話,只是還沒走上樓,手裡的手機就響了起來,關山月垂眸,眸底細碎頓頓。
是魏舒雲的電話。
手機鈴聲在偌大的別墅中格外清晰,關山月的身影隱於樓梯的晦暗處中好半晌,她才面無表情地眨了眨眼、而後掛斷了電話。
自從上回跟關宏毅和魏舒雲徹底撕破臉皮之後,她就他們就沒了聯繫,哪怕魏舒雲三番四次上門、電話,關山月都沒有理會過,甚至於她跟周佞結婚的大喜日子——
關山月都直接孑然一身,自己一個人穿著婚紗,在教堂中,在最親近的幾個好友的見證下,嫁給了同樣孑然一身的周佞。
雙方家長都不在場。
也都不重要。
電話掛斷一分鐘後,關山月吐了口濁氣,直接往樓上走,可還沒走到臥室,手機就再度響了起來,這會不是電話,是魏舒雲的簡訊,上面只有六個字:
【囡囡,生日快樂。】
關山月眸光一晃,似乎有那麼一瞬間的怔愣,她看了眼手機鎖屏上的日期,才恍然發現,原來一年一度的那個日子又到了。
可她到底是什麼都沒有回覆魏舒雲。
這樣的狀態,挺好的。
關山月將手機往桌上一丟,自顧自走進浴室洗了個澡,像是想衝掉一身的疲倦,再出來時攜著水汽,關山月的臉被蒸汽熏出了幾分紅意,還沒走幾步,桌上的手機就又響了起來。
她有些不耐,快步走過去一看,這回屏幕上顯示的卻是熟悉的名字了。
是周佞。
關山月咬了咬唇,幾抹不耐散去,點開信息一看,只有一個地址——
是頤清會所頂層的宴會廳。
關山月眉心一跳,有個不太好的念頭在腦海中冒出。
今天是她的生日。
周佞……
不等她思索,對話框的屏幕上就接連彈出了好幾句話:
【佞:請關大小姐盛裝出席,務必要來。】
【佞:(地址定位)】
關山月太陽穴緊了緊,指尖觸屏在飛快打著些什麼,可還沒打完,那頭的周佞估計是看到了顯示的對方正在輸入,像是生怕關山月發飆和生氣,又補了一句:
【佞:老婆,求你。】
「……」
視線在老婆兩個字上盯了好一會兒,關山月呼了口氣,壓下生理反應條件反射般的懨懨,還是伸手將自己打的那句話全部刪掉,最後落下兩個字:
【A:行。】
黑夜是雄心勃勃的野心家,統領著點點星河在黃昏後將白晝完全吞噬,妄圖將無邊天空占為己有。
關山月一路被侍應引至頂層宴會廳前,卻沒有開門的意思,只是站在一邊,似乎在等著什麼,好一會兒,侍應才在關山月好整以暇的目光下,緩緩推開了宴會廳的大門,讓人走進去後,又重新緊閉大門。
關門聲在寂靜的宴會廳中落得沉重一聲響。
她以為入眼會是一片燈紅酒綠的盛宴,可是關山月什麼人都沒有看見,富麗堂皇的宴會廳,只有她一個人站在中央。
忽然,一束光打在了關山月的身上,她穿了條束腰的黑色抹胸長裙,完美勾勒出纖細的腰肢,像墜入凡間的天使——黑天使。
不等關山月反應,寂靜的宴會廳中,忽然響起了輕緩的舞曲。
一陣輕輕的腳步聲響起,關山月挑眉,循聲望去,剛轉過身,關山月的腰就被大掌覆上,在抬眼時,已經抵住了周佞的鼻尖。
呼吸慢了一拍。
四目相對間,周佞幽暗的眸底像深淵,牢牢地吸附住關山月的眼光,他輕輕地在關山月唇瓣落下一吻,很快,只一瞬,而後便笑著後退兩步,微微俯身、伸出了手:
「關大小姐赴宴,周某感激不盡——」
他抬起頭,眨了眨眼,隱隱含著狡黠的意味,周佞西裝革履,禮度得當,像塑出來的紳士:
「請問,我能得到成為你舞伴的資格嗎?」
關山月挑眉,就這麼看著人你的動作好半晌,滿面覆上了熟稔的矜持與高傲,她笑著,輕輕嗯了一聲,下巴微揚:
「行吧。」
周佞失笑,他直起了身,在關山月將手交到自己的掌中時一個用力,就將人拉到了自己懷裡,關山月堪堪站穩,咬牙狠狠地周佞鞋上踩了一腳,周佞面不改色地全盤接收,附耳低聲:
「認真點,我的關大小姐——」
「今晚,是我跟你兩人的宴會。」
小提琴與鋼琴合奏的浪漫曲在宴會廳奏響,為今夜作陪襯。
關山月笑了。
漫入舞池的二人在輕快又悠揚的曲目下起舞,燈光也融融地照著,仿佛是最靈魂的舞伴。
一曲畢,宴會廳重新歸於寂靜。
關山月喘了幾口氣,周佞輕笑一聲,他扶著人的腰,用鼻尖點著關山月的鼻尖,好親昵的動作。
周佞開口,話語很輕,像是藏著笑意:
「不錯,還是絕美。」
關山月嗔了他一眼,然後推開人,徑直走向不遠處的沙發上一撩裙擺坐下,斜眼睨著緊隨其後的周佞:
「我還以為幼菱他們也會在。」
「他們幾個倒是想。」周佞笑著,從桌上拿了兩個裝著香檳的高腳杯,在關山月身邊坐下遞了杯過去,「我才不要。」
關山月接過高腳杯抿了一口,像是好笑:「來的路上,你猜我在想什麼?」
周佞看出了人眼底的耀耀,只是不去理會,只伸手將人攬過關山月的肩,偏頭垂眸,順著她的話去問:「什麼?」
「來的路上我在想,如果真的當著那麼多人的面,那我揍你可能不太好意思,畢竟現在合法的,我怕別人說我家暴。」
關山月挑眉,掀起眼皮正好對上周佞的眼,再續一句:
「然後我又想了想,如果你真的敢捧著個蛋糕上來讓我吹蠟燭,我可能會……」
周佞卻打斷了關山月的話,他慢條斯理地抿了口香檳,才慢悠悠地開口,說出關山月沒說出口的那句:
「那你可能,會直接將我的頭按進蛋糕里。」
輕飄飄卻又篤定的語氣。
關山月一頓,點了點頭:「不錯,不愧是合法的。」
周佞定定看人一眼,終是失笑。
兩人對視一眼,同時笑出了聲,而後輕輕碰杯,盡在不言中。
沉默半晌,周佞抱著懷裡的關山月,忽然輕聲開口:
「我知道,你並不喜歡過生日。」
關山月不語。
「在幾個月之前,我就想了很久,怎麼才能在你不生氣的情況下,幫你過好這一天。」周佞抓著人的手,妥帖地收緊自己的掌中,「我想了很多個方案,只是最後,都一一否決了。」
關山月不喜歡蛋糕、不喜歡吹蠟燭、也不喜歡過生日。
可這是他們婚後的第一個生日。
周佞想了很久很久,終於,想到了今天這一出。
「這裡沒有蛋糕、沒有蠟燭,也沒有別人。」周佞低頭,呢喃了句將近可以稱作是咬耳的話,「只有我跟你。」
關山月垂眸,靜靜地倚在周佞的懷裡,像是很認真地在看著自己杯中搖晃的香檳色。
「我知道你為什麼不想過生日。」
周佞兀地開口,也不管人什麼表情,只是輕輕地說著:
「你覺得,從出生的那天開始,你就是可以被關家替換的,是不受期待的那一個。」
關宏毅和魏舒雲都不愛她。
所以關山月不喜歡過生日,沒有意義。
「可是阿月,現在我們結婚了。」周佞輕輕咬了咬關山月的耳垂,就這麼抵著她的頸窩,「戶口本上,只有我們兩個人。」
關山月垂著的羽睫顫了顫。
「我想給你最好的東西。」周佞輕聲,「想給你這個世界上最好的一切。」
黯淡的夜也被點亮。
周佞就這麼抱著關山月,像是抱著自己的整個世界,述說著一切:
「雖然你可能不想聽見那個名字,我也不喜歡他們,可是阿月——」
「其實,在某些時候,我還是很感謝你母親的。」
關山月的指腹牢牢抵著高腳杯的杯壁,她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就這麼聽周佞說著。
周佞頓了頓,才續了下句:
「不為任何——」
「只感謝她生了你。」
你不是不被期待的那個,你是我的光。
「感謝二十六年前的今天,你出生在這個世界上,感謝十年前的我能遇見你,感謝你,阿月——」
周佞的尾音顫顫,幾乎有些什麼東西在洶湧地翻滾著,好半晌,周佞才壓了下去,吐了口濁氣,續了下去:
「感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里。」
感謝魏舒雲生了你,不然……
「不然阿月,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一個人,會來愛我了。」
周佞輕聲。
關山月羽睫顫顫。
好半晌,周佞才俯身,在關山月的額間落下一吻,說出最後兩句:
「所以,這才是今天專屬於我們兩個人這場宴會的目的。」
「生日快樂呀,老婆。」
沉默,沉默。
就在周佞以為自己說得太過,心裡一晃,想去看關山月的臉色時,一直沉默的關山月卻忽然動了。
關山月直起身,偏頭望向周佞的眼,她良久地凝視著周佞,透過明亮卻深邃的眼,憶起那些獨自一人的凜冬中做過的無數場夢境。
她曾以為這一生都會陷入永久的孤寂,可是,周佞出現了。
他說,感謝自己,出現在他的生命中。
不然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人會去愛周佞了。
周佞被關山月看得心裡有些發毛,他抿了抿唇,正想開口說些什麼,可關山月卻忽然笑了,她笑出了聲,笑得明媚又恣意,然後開口,說:
「我也是啊。」
周佞一頓。
「感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里。」關山月一字一頓,第一次將這些往日覺得矯情肉麻的字句說給周佞聽,「不然……」
關山月一頓,好半晌才續了下去:
「這個世界上,就沒有人會來愛我了啊。」
周佞目光灼灼,沉浸於她含水的眸中。
然後他看見關山月慢條斯理地放下高腳杯,向自己俯身,鼻尖相抵時,周佞耳膜鑽進了輕飄飄的一句:
「我也愛你呀——老公。」
周佞腦海混沌,關山月那兩個字落到他的耳骨上燒起了一度紅,周佞心尖腦海驟起火光,像是要將他吞噬。
關山月笑著,抵上了他的兩片薄唇。
周佞頓了兩秒,笑意掛滿眉梢,然後他伸手按住了關山月的後腦勺往自己懷裡拉,在吐息的瞬間,周佞啞著聲在關山月耳側落下一句:
「親人,要這樣親。」
他含著情,揉碎了深秋的慵懶。
而後周佞重重地加深了這個吻。
我們彼此相愛,才叫極盡浪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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