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十二
所有人都沒想到,孕期折磨了關山月兩個月、吐得死去活來的孩子直到足月後,都沒有任何要發動的跡象。
換而言之,所謂瓜熟蒂落,可是這個瓜——成釘子戶了。
於是在嘗試了各種稀奇古怪的方法都沒有效果、又請北城最好的婦產專家結合關山月的身體情況會診過後,終於拍板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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剖腹產。
對此,關山月還有點小惆悵,畢竟她孕期堅持做運動,就是想嘗試一下順產、想感受孩子出生的全過程,結果沒想到,肚子裡的孩子是個釘子戶。
不過得知了她這點小心思的江令窈等人倒是放下了心來,江令窈避開周佞,扶著關山月的肚子耳語:
「剖腹產挺好的,山月,要是順產,你想想你家周佞——」
「聽著你的哀嚎、看著你聲嘶力竭開十指,幾乎是承受人類所能承受的極限痛苦……」
江令窈摸了把不聽話的孩子,才悵然地續了下半句:
「周佞,會瘋掉的啊。」
關山月陷入了沉思。
於是在準備充足、還有兩個小時就要進手術室的那一天,關山月穿著病號服、挺著大肚子正在享受著薛幼菱幾人的果盤伺候時,她靠著病床,忽然朝著沉默的周佞開口:
「你等下不要陪產了。」
空氣靜默一瞬,周佞幾乎是瞬間抬頭,連帶著握著關山月的手也緊了緊,他脫口而出:
「為什麼?」
薛幼菱幾人沉默地後退幾步。
關山月抿了抿唇,直視著周佞,眸光平淡:「我不想你看見我那個樣子。」
在手術台上開膛破肚。
周佞啞聲。
「我知道,從我懷孕開始,你的精神就一直處於極度緊繃的狀態了。」關山月說得很慢,「可是周佞,我不希望你看見我躺在手術台上毫無尊嚴的樣子。」
她頓了頓,指腹輕輕在周佞緊握的大掌中摩挲著,似是安撫:
「你在外面等我,等我跟寶寶出來——好不好?」
一室寂靜。
周佞什麼話都沒有說,只是垂著眼,死死看著兩人相握的雙手。
其實所有人都懂,不管是順產還是剖腹產,周佞都不可能受得了。他接受不了順產時眼睜睜看著關山月承受痛苦可自己什麼都做不了,也接受不了看著關山月躺在手術台上開膛破肚的樣子。
儘管為此,周佞已經做好了整整十個月的心理準備。
但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他腦海里繃緊的那根弦將會在兩個小時後斷掉。
江令窈三人沉默。
她們今天在這裡最大的任務,請聽從關山月的指揮——控制住在手術房外等候的周佞。
「……」不知過了多久,周佞才開腔,悶悶的一句,「可是我想,陪在你的身邊。」
關山月眸光一晃,靜靜地看著周佞的眼,她笑了,笑得柔柔,卻有著不容置疑的堅定:
「周佞——給我留點尊嚴,好嗎?」
周佞唇瓣張合,卻始終什麼都沒有說出口,他知道,關山月決定了的事情,不會有任何改變。
畢竟他也清楚他自己——
如果要親眼看著關山月的肚子被剖開、打開子宮抱出孩子的畫面,他也不確定自己會做出什麼。
這是最好的決定。
所以周佞只是低低地應了聲好,然後無聲沉默地給關山月按摩著小腿。
兩個小時後,關山月被推進了手術室,進去前一個一個地舉起拳頭跟她擊掌,她像個勇士要奔赴戰場,到最後,全場目光都落在了臉色黑沉的周佞身上。
「……」關山月終是輕嘆一聲,「你低頭。」
周佞低頭,他背對著眾人,埋在了關山月的耳側。
「乖,聽話一點。」
關山月幾乎是氣音,氣息噴灑在周佞的耳側,她眼尾帶笑,伸手輕輕捏了捏周佞繃緊的臉頰:
「很快,我跟寶寶就會安全出來了,你就站在這裡等我們,好不好?」
在無人看見的角落,周佞狠狠地閉緊了雙眼,眸底好像有什麼一閃而過的水汽,他開腔,同樣是顫著的氣音:
「……好。」
平平安安。
一定。
大門被關閉,手術室的紅燈亮起。
周佞直愣愣地站在原地,只仰頭看著亮起的紅燈,久久不動,他的雙拳緊握,面色繃緊,仿佛是一座最虔誠的雕塑。
好半晌,周朝才在江令窈的示意下無聲地走到周佞的身邊,輕聲開口:
「哥……」
他指了指兩側的座位:「你去坐一下吧。」
周佞不動。
江令窈走到周佞的身邊,雙手抱臂看人,很平靜:「你知道山月是讓我來看著你的,對吧?」
周佞抿唇,耳尖只有在觸及「山月」這兩個字的時候才有所反應。
「全華國最好的婦產醫生聯合會診,裡面主刀的那個也是頂尖醫師,你別給我站在這裡當雕塑。」江令窈面無表情,可語氣到底是軟了幾分,「去那邊給我坐著,不然等山月和孩子出來,你腳都麻了,還能抱嗎?」
沉默良久。
周佞終於轉過身,緩步走到江令窈指著的位置坐下。
另外三個人也不打擾他,坐到了不遠處的那排座位上,薛幼菱跟周朝附耳,小聲:「還好,情況比我們預想的要好得多。」
周朝贊同地點頭,畢竟一眾保鏢都在不遠處候著,就是為了保證周佞忍無可忍暴走、一個想不開就要衝進手術室的情況。
可周佞過分安靜。
他只是坐在那裡,垂下頭,死死地盯著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
周佞目不斜視。
阿月說,要他乖乖,要他聽話,要他等她出來——那麼好,周佞不會動。
他一如既往地尊重著關山月的一切、不會忤逆,周佞用盡了此生最大的控制力控制住自己的身體,可是他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腦海和心臟——
長久的寂靜伴隨著刺鼻的消毒水味,在每分每秒的等待中刺痛著周佞的神經。
幾乎要將他摧毀。
像是把鈍刀,痛意一點點地磋磨著周佞的神經,又像是鋒利針線,縫住一切教他隱忍和閉嘴,於是每一秒的忍耐都消耗著養分,而黑暗完全沒有宣洩的出口,周佞只能無力地看著自己被吞噬、變成僵硬的一塊木頭。
好痛,好痛。
可是周佞知道,手術室里的關山月更痛。
他不敢閉眼,因為一閉眼、腦海就自動描繪出關山月自己一個人躺在冰冷的手術台上的身影、描繪出器械無情地劃開皮-肉——
不能繼續想。
周佞感覺,自己好像快要瘋掉了。
空氣像凝結了一層霜,周佞闔上沉重的眼瞼,沉默如靜止般綿長。
沒有人敢去打擾他。
忽然,周佞猛地站起,江令窈的太陽穴一緊,三人連忙起身,周朝甚至已經做好了叫保鏢的準備,可下一秒,卻全都將在了原地——
周佞沒有做什麼,只是緩慢地、走到了窗台前,轉身背對著眾人。
冰冷的風無情地拍打著周佞的面龐,似乎這樣才能讓他清醒一點,可也僅僅只有一點,周佞俯視著窗外的景,看著天際連綿的雲、以及那耀耀的紅日。
然後他垂眸,眼睫都在顫,掌心在褲袋裡用力張合,幾乎要將掌心的東西嵌進骨血——
周佞緊握著的,是一枚玉佛。
他從不信佛,可度蜜月的時候,周佞跟關山月曾途徑T國,進過一家香火鼎盛的寺廟,求來了一對玉佛和玉觀音。
關山月不愛戴那些,於是這一對開過光的玉佛和玉觀音就被鎖在了衣帽間的角落裡、可是來醫院的時候,周佞悄悄地找到了、並拿出了玉佛。
周佞抬眼,眼眸里映著天空的紅日,他滿目都是強忍高壓下的紅血絲,而此時此刻,這雙曾經裝過桀驁不馴、也裝過平淡無波的眼裡,布滿了虔誠——
我自晦暗中而生,或許真的曾得神佛庇佑,在十七歲那年降下過慈悲,賜予我一彎明月,帶著萬千光華而來,真真切切地照亮了我的人生。
中間曾有過波瀾、墮過深淵、浸過苦海,可我從來都不曾後悔過。
我生性涼薄卑劣,愛意自私且沉重,也想將阿月私藏在自己懷裡、只讓我一個人看見——可是我不能,也不捨得。
這十年裡,我無比感恩曾求得一把微薄的光焰,混雜著月色的刃,透過縫隙而來,扔掉了我所有頹糜和不曾被愛的痛楚。
也很慶幸,得擁得此生摯愛。
而現如今,我的明月正獨自一人躺在冰冷的手術台上、為我孕育子女,可我什麼都做不了,連承受她萬分之一的痛苦都不能得願。
從前,我不信佛,不信神明,是不信命的頑石,可是如今,我周佞想求一求,如果滿天神佛真的存在——
以後每個日夜,我都願跪佛供香,不求渡我,只求神明去渡我的山月。
渡她一生,平安順遂。
務必,務必平安。
求你。
看見紅日由路的盡頭而升,光輝籠罩大地,在無人看見的犄角處,鑽出柔嫩微弱的綠意。
周佞就站在那裡,靜默無言,他背對著眾人,沒有人看得清他的正臉——
也沒有人看見周佞眸底晦澀,在翻湧著波濤駭浪的心尖強壓著將那聲聲懇求抵在舌尖,無聲地默念了一遍又一遍。
明明已經是春日,可卻像是仲秋狂奔向了冬,冷風沾了干且澀的寒前仆後繼地來撲向周佞,然後他眼睫一眨——
視野被水霧染了模糊一片。
是淚。
紅日耀耀,不知過了多久,手術室上亮著的紅燈終於熄滅,大門被推開,周佞身形一僵,而後下一秒,就兩步並作一步走到了醫生的面前。
剛想開口的醫生被迅速圍上來的幾人嚇了一跳,一抬眼又看見了眼尾猩紅的周佞,他一頓,才忍著強壓開口賀喜:
「恭喜,是個男孩,母子平安,周夫人正在清理,稍等就推出來,寶寶也很健康,足足的七斤二兩。」
耳邊傳來薛幼菱三人的歡呼聲,可周佞只是站在那裡,垂下的羽睫翕動顫顫,似乎喪失了聽力,沒有反應過來。
不等周朝上去問他,手術室的門就又被推開,醫生和護士們推著病床走了出來,周佞幾乎是一瞬間就撲了上去,眼裡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閉眼沉睡的關山月——
「……」
周佞沙啞著聲:「她怎麼了?」
「麻醉還沒過,夫人還在睡著。」醫生笑了,「您不用擔心。」
周佞那顆心七上八下地晃了好半晌,才堪堪落到實處,他伸手,撩起了關山月耳邊的幾縷髮絲,然後在眾目睽睽之下,周佞顫著、輕輕吻上了關山月的眉眼。
愛意洶湧澎湃,情深至極。
一時無言。
後來,還是江令窈出聲,試圖拉回了周佞的心神:「周佞——你不看你的兒子了?」
誰知周佞眼也不抬,就這麼跟著醫生護士推著病床往VIP病房走去,一路小心呵護,仿佛心裡眼裡都暫時容不下任何一個人,只丟下一句:
「先不看了——我等阿月醒來,再一起看。」
他頭也不回,只緊緊握著關山月的手。
「……」
可以,很好,很周佞。
薛幼菱跟周朝無語地跟著護士去看孩子洗澡,而江令窈站在原地好半晌,只覺太陽穴嗡嗡作響,她忍了又忍,才勉強吞下那口卡在氣管不上不下的氣,扭過頭就趕上了周佞的腳步,生怕他做出什麼駭人聽聞的事。
無語至極。
當關山月迷濛地醒來時,映入眼帘的便是周佞熬得通紅的雙眼,嚇了她一跳,有那麼一瞬間,關山月還以為孩子出了什麼事。
她眨了眨眼,等待適應了忽然的光亮之後,才啞著聲問:
「……你怎麼了?」
周佞不語,只是親了親關山月的眉眼,無視了室內所有人,沙啞地開腔:
「沒事,就是擔心你,怎麼樣,疼不疼?」
許是因為麻藥沒過,關山月暫時還感覺不到疼痛,只是覺得肚子漲漲的,她環視一圈,終於像是反應過來了一樣,開口問:
「孩子呢?」
被無視得很徹底的薛幼菱等人沒忍住,還是翻了個大白眼。
不愧是夫妻,連關山月醒來關心的第一句都不是孩子。
只是想是這樣想,江令窈到底還是乖乖地將懷裡的孩子抱到了關山月的身邊,一臉笑意:
「月月,是個男孩。」
周佞目光耀耀。
關山月眸光一閃,看著湊到面前那小小的一團,雖然還沒張開,但眉眼間卻將周佞那生人勿進的氣勢學了個十足十,此時此刻連睡覺的眉頭都是皺著的。
關山月抿了抿唇,顫顫地抬手撫了上去,肉嘟嘟的。
「周佞。」關山月笑了,眼角眉梢都是柔意,「你抱過寶寶了嗎?」
不等周佞開口,江令窈就率先告狀:「不,他沒有,孩子出來他都沒看一眼,只顧著你了,說要等你醒了才一起看。」
「……」關山月愣了愣,她對上周佞的雙眼,又看見人不自然抿緊的唇,兀地笑出了聲。
周佞斜了江令窈一眼,只是目光所及到她懷裡抱著的孩子,到底還是軟了下來,他頓了頓,伸手抱過了孩子。
手心裡捧著的這一小團仿若擁有世界上最暖熱的溫度,能化解每個寒夜氣息。這是一種很奇妙的感覺,心底酥酥麻麻地,腦海里的認知告訴周佞,這是他跟阿月的孩子。
融合了兩個人的血。
薛幼菱在後面笑意滿滿:「寶寶很健康哦!足足七斤二兩!我就說他這麼大隻,難怪是個釘子戶!」
周朝沒好氣地開口:「孩子有你這樣的乾媽,也是有點無奈。」
薛幼菱齜牙咧嘴地去掐他,而江令窈忍無可忍,走了過去拉架。
周佞渾身僵硬,身後的嬉笑打鬧仿佛一點都打擾不到他,他只是緊緊抿著唇,看著懷裡熟睡的孩子,忽然,就聽到了關山月輕聲的一句:「周佞。」
周佞連忙應聲:「怎麼了?」
「……開心嗎?」
關山月笑得溫柔,她就這麼看著周佞,病床周圍的一切仿佛都被屏蔽,天大地大,只剩下他們一家三口:
「周佞,我們當爸爸媽媽了。」
懷裡的孩子動了動,驚得周佞連忙去哄,他動作僵硬,可眼底里滿滿的都是柔情。
關山月笑意更濃,忽然開口:「想好叫什麼名字了嗎?」
周佞好不容易哄得人又睡了過去,他暗暗鬆了口氣,望向了一直笑著看自己的關山月。
四目相對。
周佞柔柔地看著關山月,懷中、心上、眼底,已經是他的整個世界。
他沉思了良久,終於開腔,低沉嗓音搭配暗啞聲線,融化了無盡的蜜意濃情和一個男人的無盡溫柔:
「叫——周臣。」
關山月一頓,問也輕輕:「為什麼呢?」
周佞笑了,他俯身,在關山月眉間落下輕輕一吻,滾燙至極,認真且虔誠,像在親吻著他的信仰:
「因為他的爸爸永遠對他的媽媽,俯首稱臣。」
「以及,阿月——你辛苦了,謝謝你。」
你是我的妻子,是掌管我愛與智慧的神。
白鴿叼來晚鐘的信箋,周佞永永遠遠,都是關山月最忠誠的騎士、和最虔誠的信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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