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院牆裡的紅花幾乎開到荼靡,空氣中瀰漫著春日清新的味道,樹上茂密的葉子不時擺動掉落,許念不再胡思亂想,進廚房做飯,冰箱裡有許多新鮮的菜,都是她走後顧容買的,最上層有兩瓶紅酒,瓶身上有雕花,她不會分辨紅酒好壞,過一眼就完事兒,挑揀出兩樣菜,麻利擇菜洗菜上鍋炒。
顧容洗了澡下來幫忙拿碗筷,她穿著寬鬆的睡衣褲,頭髮吹得半干不干,尾端微翹,即便已經二十七,皮膚狀態仍很好,舉手投足間儘是成熟風情。
七歲的差別就在這兒,從容淡定,不急不躁,懂得遮掩與沉寂,會控制情緒諱飾心思,每一個動作都顯得自然。她半低著腦袋,額前掉落兩縷頭髮,側臉輪廓線條分明,薄唇微微呈粉色,隨著擺碗的動作,睡衣的領口倏敞倏閉,平直的一字鎖骨分外性感。
「明天沒課?」顧容將飯碗推到許念面前,坐桌子左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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許念執著筷子坐下:「有課,明天下午第四大節上毛概,老師要點名。」
明兒課少,她就回來了,周五的製圖課不上,畫完工圖這個星期就比較空閒,為緩和氣氛,說完又道:「之後會在家裡呆三天。」
「有時間出去走走,勞逸結合。」顧容說,之前兩人見面多接觸少,現今一個屋檐下,就不能再那般,她雖性子清冷,但做人處事還是會的。許念十分自覺,有空就關屋裡學習,太過於安靜。
「知道,」許念接話,頓了片刻,「你也是,北巷口往左拐有個植物保護公園,往前五十米通長河,那邊傍晚熱鬧。」
對面一時靜默,沒回,她疑惑抬頭,顧容才不慢不緊道:「我周末有拍攝工作,與新空合作。」
新空,目前國內排名第一的綜合類時尚雜誌,以犀利和現實主義為特色,許念對這個的了解全來自於周圍愛潮流的同學,大家尤其追捧它,她不懂潮流,可也知道新空在國內潮流界的地位。
休息不是退隱,拍拍雜誌一方面可以打發時間,另一方面能在一定程度上保證名氣,不退出大眾視野。
許念夾了筷子菜,嗯聲。
吃完飯,顧容洗碗,她沒攔著,可不好意思干坐在外面,於是到廚房打下手,廚房裡新添了許多用具,譬如高壓鍋微波爐,按顧容的性子定然不會要她一個學生平坦費用,許念知趣未提。
住在一起前,許念以為顧容是個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人,然而並不是。顧容話少,但不至於一聲不吭,她有意尋話聊,偷瞧對方,這人的唇色深淺得當,說話的時候只稍稍張合,沉默的時候會緊抿。
「待會兒要不要看電視?」許念隨口問,這邊除了散步就沒其它娛樂方式,無聊只能玩手機電腦,但畢竟家裡有兩個人,埋頭盯手機也不太好,看電視成了唯一的選擇。
顧容將洗好的碗放進壁櫥,擰開水龍頭洗手:「可以。」
許念上樓拿兩張蓋腿用的毯子,洗了盤葡萄,坐沙發上等,不知道顧容喜歡哪種類型的劇,她聯網找了幾部較為經典評價高的電影,有港片有外國片,文藝、熱血傳奇或是科幻齊全。
客廳的沙發小,兩個人坐一塊兒肯定會擠到,顧容出來,擦乾手挨她坐。
「想看哪部?」
顧容掃了一眼,說:「隨便吧。」
許念想了一下,選定徐克導演的《青蛇》,這部電影她小時候看過,經典口碑高,具體情節已記不得,正好重溫懷念。顧容脫掉拖鞋,雙腿交疊坐著,許念將毯子給她,並把葡萄放在茶几中間,身體前傾間,難免會碰到對方的腿,她心裡一動,沒表現在臉上。
顧容客氣道謝,蓋好毯子,因腿長毯子短,蓋不完全,腳便露在外邊,她下意識縮了縮,許念腿也長,她亦動動腿,兩人忽地肌膚相觸。夜裡溫度低,顧容的腳背有點涼又光滑,許念挪開腿嚴實蓋住,為了緩解尷尬藉機摘了顆葡萄進嘴,眼睛直直盯著電視。
無籽葡萄多汁,帶皮吃微酸,她連吃了幾顆。
顧容暗自朝這邊打量,眉頭稍擰,好奇摘了一顆吃,葡萄在冰箱冷藏室放了一宿,吃著冰涼涼的,她不喜歡酸味的水果,吃完不再伸手,倒是許念一顆接一顆吃得歡,大概是屋內昏沉的緣故,這人周身顯現出一層柔和的光暈,介於女孩與女人之間的臉部輪廓秀氣,指節細長白皙,指甲修剪得圓潤齊整,呈現出粉嫩的健康色澤,由內而外都透露出一種乾淨的氣質。
「你不吃麼?」許念把果盤推到她面前。
顧容一愣,正想回答,電影開始了,許念別過頭認真看,她瞥了瞥電視,順手拿了一顆。
《青蛇》拍攝於九幾年,畫質與特效在今天看來有些差,但演員演技好,色調搭配大膽場景布置唯美,加之導演鬼才,依舊能穩穩捉住觀眾的視線。
時間太久,許念只記得王祖賢張曼玉兩個,至於劇情早忘得一乾二淨,也許是小時候與現在的認知有差別,小時候看覺得稀奇詭異,現在看卻大不相同,特別是小青與法海在河中鬥法那一段,看得她心跳加速,起先她還不懂,直到張曼玉抱著玄黑的蛇尾在河中沉沉浮浮,才突然明白了什麼,青蛇青蛇,蛇尾自是碧青色,那根本不是她的尾巴。
情而不色,正是這部電影的絕妙,玄黑蛇尾隱喻什麼,懂的人自然懂。
張曼玉對著趙文卓飾演的法海大笑說:「你輸了,你輸了……」
許念登時發懵,電影後面演了些什麼她都沒注意,整個人窘迫不已。
如果她再小兩歲,應該看不懂個中寓意,或者再大兩歲,興許能用欣賞藝術的眼光來觀看,偏偏她二十,過了懵懂的時期,但不夠成熟,畫面再美好只覺得羞恥。
她偷偷瞧了瞧顧容,顧容毫無反應。
看完電影,她腦袋空空地上樓,沒等顧容。
她直挺挺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晃神間聽到外面有動靜,顧容上樓了,她莫名緊張,尖起耳朵靜靜聽——顧容進了房間,不一會兒出來洗漱,幾分鐘後響起一聲關門聲,一切歸於平靜。
許念心裡亂糟糟的,懊悔不該選這個片子看,躺了許久,終於爬起來洗漱,旁邊大房間已經熄燈,浴室里漆黑,她摸索著開燈,往鏡子裡看了一眼,鏡子裡的人緊著眉眼,臉上藏不住心事。
再次躺床上時,她沒丁點兒睡意,翻了翻身,面朝院壩方向。
電影中的情節像刻在了腦海里一般,揮之不去,一幀一幀地重放,清晰無比。
想太多的後果就是一夜無眠,第二天精神萎靡。
顧容極度自律,每天七點半準時起床,八點,見小房間的門緊閉,她試著敲門,可沒回應。
許念日上三竿才起,她忘了調鬧鐘,看到指針指向十二點,趕忙起來。顧容不在家,應該有事出去了,她匆匆做午飯吃,三點去學校上課。
晚上回來時,家裡亮了燈,顯然顧容先到家。
她推門進去。
顧容也就早到兩三分鐘。桌上放著騰騰冒熱氣的外賣,香味撲鼻,許念掛好包過去,睡了一覺,又過了一個白天,她勉強把電影這事兒拋諸腦後,狀態亦隨之恢復。
「今天忙拍攝的事去了?」她問道。
顧容說:「做準備工作。」
「感覺怎麼樣?」
「還行。」
她哦了一聲。顧容抬頭,目光從她臉上掠過,薄唇抿了抿,輕聲說:「晚上早點睡,你面色很差。」
許念找不出話應答,張張嘴,還是沒說,總不能直白地講自己因為一個經典電影而徹夜難眠,誰無緣無故會這樣呢,況且根本沒怎麼看。
少女的心事像繭,層層包裹十分嚴實。
明兒周六,可以晚點起床,許念趁睡前清理架子上的書,要用的擺上面,暫時不用不看的就往底下塞。
不知哪本書中掉落了一張紙,那是一頁雜誌,應該說一頁雜誌的一部分,很久以前的東西了,紙面略微泛黃。
許念彎身撿起,記起這是沈晚給的「照片」,「照片」上是十八歲的顧容,她背對著鏡頭,上身赤.裸,兩側的蝴蝶骨微隆,隨意亂紮成一團的烏髮上綴滿各色粉料,背部爬滿張揚的紋身,野性而嫵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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