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不情願的故事（十二）
30，不情願的故事（十二）
完成了給王文麗顧客的任務，謝絕了王文麗一家熱情地挽留，我趕緊下了樓，打了一輛車，直奔飯店。
車上接到了董春嬌的電話。
董春嬌用抑鬱的聲音說，「江老師，我馬上就到飯店了，你說我見了她以後說些什麼？」
一個性格開朗活潑的女孩，面對著失散多年的母親，竟然不知道開口說些什麼，這是一個多麼悲哀的事情啊，我平靜的說，「春嬌，我和張老師早晨已經和你媽媽談好了，你們雙方就是坐在一起吃一頓飯，把氣氛弄好一點，你媽媽也沒有什麼，她只是想看一看你，我和張老師都會陪著你跟她一起吃飯的，你千萬不要有什麼顧慮，我們昨天不是已經都說好了嗎？你們兩個人和平的見面，和平的分手，她已經答應明天回美國了，一切事情都等你高考完了以後再說，但是我要強調，今天這頓飯你千萬不要使性子，要歡歡樂樂的吃，高高興興的吃，然後你們母女倆今天下午在一起，送走了你媽媽，以後你和你爸爸就可以過上平靜的生活了，你可以一心一意的準備高考複習，在高考上取得一個好成績，讓你爸爸放心，這些不是我們昨天都已經計劃好了的嗎？在一起說什麼並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們母女兩個人團聚一次，了了她的一個心愿，也還你們一份安寧，這是多好的事啊。」
董春嬌有點兒扭捏的說，「江老師啊，我就是見著她還是有點彆扭。」
我開導董春嬌說，「張老師已經在飯店的門口等著你了，你們兩個見面以後，她就陪同你去見你的媽媽，你如果不願意說話，就讓張老師說話，但是你媽媽要和你說什麼，你也要積極的應答，嬌嬌，你現在已經是大姑娘了，不管怎麼樣，她都是你的媽媽，是她給你了生命，是她把你帶到這個世界來的，也是她經過十月懷胎，一朝分娩，把你生下來了，作為你的母親，她有這樣一份牽掛，上一輩人的恩怨不要去管她了，我們這一代人就高高興興的面對著現實，不能夠讓不好的東西延續到你的身上，不然你的爸爸心裡也會不安的。」
董春嬌仍然是有點兒害羞的說，「突然間她從世界的那頭飛過來，突然間天上掉下了一個媽媽，我真的一點思想準備都沒有，不過你和張老師跟我說的話，我已經記在心裡了，為了我爸爸為了我自己的高考，儘快的把這件事平息了，讓我們的生活正常起來吧。江老師，你放心吧，我會讓她心滿意足的，掛了電話吧，一會兒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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董春嬌最後平靜的說的這幾句話，讓我心裡放寬了，這個懂事的姑娘終於在面子上過去了，這就是最大的進步，能把十幾年的仇恨放下，和自己的媽媽坐在一個飯桌上吃一頓飯，作為一個青春期的女孩，帶著高考的焦慮症，背負著父母將近20年的仇怨，能夠如此坦然的面對著過去，已經是十分難得了。
如果我是董春嬌，我沒有這個姑娘那麼強大的內心，在這種劇烈的刺激下，仍然還持大體顧大局，既照顧到這個從未謀過面的媽媽，又要讓和自己朝夕相處20年的爸爸放心，這需要多大的勇氣，多大的魄力呀。
一個即將參加高考的女孩，一個高中即將畢業的高三學生，面對著突如其來的變故，還能夠理智的聽進別人的勸告，為了自己的父親能夠過平靜的生活，為了報答父親這麼多年以來的養育之恩，委曲求全，在任何內情都不知道的情況下，還能過來安慰這個曾經拋棄了自己的母親，這需要多大的智慧啊？
我從心裡開始佩服董春嬌，這個還處在青春期的花季女孩，各種壓力都集中在他一個人的身上，放棄了青春期的叛逆，做出了巨大的精神犧牲，顛覆了自己的道德底線，把從小那個恨之入骨的媽媽當做親人一樣接待，這不是一個普通的人能做到的，有了這麼大的胸懷和胸襟，世界上還有什麼事物不能夠讓他包容的呢？從小就缺少母愛的董春嬌，生長在一個單親的家庭，經歷了破碎的感情世界，現在還能夠大方的站在那個從小就恨之入骨的母親身旁，用他乖乖女的形象安慰這個曾經讓自己，了多少回的母親？這份親情，一份尊重，這份沉重的壓力，換一個，別人早已經就給壓趴下了，但是董春嬌卻能夠迎著困難而上，在所有的情緒發泄完了以後，能夠冷靜的思考，聽進別人的勸告，至少表面上和自己的母親和好了。
都說窮人的孩子早當家，單親家庭里的孩子，不管是沒有了父愛，還是沒有了母愛，感情生活都是不完整的，他們心裡藏著一股和別人不一樣的氣質，也有著常人沒有的勇氣，面對著生活的磨難，情感的挫折，親人的打擊，仍然是那麼堅強，那麼頑強，那麼持之以恆，和所有的人一樣去學習，去生活，去享受人生。從小就經過感情磨難的董春嬌，面對著複雜紛亂的感情世界，仍然保留著一份理智，仍然把父親的感受放在第1位，如果要是生活在一個幸福的家庭中，我能夠選擇自己的出生，如果能夠選擇自己的生活環境，他還會是董春嬌嗎？
窗外的雪還在稀稀拉拉的下著，晶瑩的雪花在天空中飛，那奇特的八角形閃爍著光芒，瀟瀟灑灑地飄在空中，落在地上，積累成厚厚的一層薄紗，把這紛紛擾擾的世界覆蓋了一層，各種形狀各種顏色的地上物，今天全部都變成了潔白的顏色，這世界都統一了，給美麗披上了白紗，給那些污垢也裝扮成了美麗，把那綠色的生命覆蓋在冰冷的世界裡，變成了魔幻般的生命力，把那冷冰冰的物體都變得那樣神秘。
這是上天賜給大地的精靈，這是上帝送給大地的一個魔術師，只用一個夜晚就把世界都統一成了白色，如果不是上帝的力量，又有什麼人能有這麼巨大的魔力呢？既然上帝有那麼大的力量，為什麼還要讓人間的悲劇發生？為什麼還要讓堅強的董春嬌面對著殘酷的現實？為什麼會讓一個柔弱的女子在科學探索麵前那麼堅強，一往無前的拋去了自己所有的幸福，包括家庭，丈夫還有女兒，是什麼人給了他的這種力量呢？既然上帝有這樣的力量，為什麼不扭轉乾坤？讓方玲子也知道什麼是原則，什麼是最大的愛，什麼是祖國母親的懷抱，讓他迷失的心回到家庭的溫暖里來享受祖國巨大的變化，享受我們新時代美好的明天。
一切暢想都在汽車剎車聲中結束了，我給司機結了帳，從車上走下來，直接奔餐廳里去找董春嬌了。
我進入餐廳的包間，張麗麗已經陪同著這一對母女進餐了，她們看到我進來，方玲子從座位上站了起來，拉著我在她的旁邊座位上坐了下來，關切的問，「江老師，你看看，這麼冰天雪地的讓你跑來跑去，真的是辛苦你了。趕緊坐下來吃點飯吧，你已經忙活了半天，一定餓了吧？喜歡吃什麼你就吃吧，如果不夠的話，是不是再點兩個菜？」
我趕緊對方玲子說，「阿姨，您別再忙了，咱們還是做下來吃飯吧。」
坐在對面的董春嬌，看到我進來，眼睛裡充滿了渴望，我知道他現在正處在尷尬的階段，對自己的母親一點都不了解，又不知道說什麼才好，作為一個女兒，真的是很尷尬的，我沖她笑了笑說，「嬌嬌，你應該愛著方阿姨呀，你們母女這麼長時間沒有見面了，應該好好的聊聊天才是呢，別老是顧著低頭吃飯呀。」
方玲子為了避免女兒的尷尬，趕緊搶過話茬說，「這樣挺好的，我們十幾年沒有見面了，坐在一起吃飯，我已經感覺到很幸福的了。」
方玲子說著話，眼淚不由自主的從眼角里流了出來，為了不讓女兒看到自己這種感情的流露，趕緊轉過身去用餐巾紙去擦拭自己的眼淚。面對著這個已經心碎了的母親，面對著一無所知的女兒，我和張麗麗不知道選擇什麼詞語才能夠打破這個局面。
張麗麗對董春嬌說，「董春嬌，難道你就沒有什麼對你媽媽說的嗎？」
董春嬌不得已，從椅子上站了起來，手裡拿著飲料的杯子，舉起來說，「媽媽，對不起！那天我不應該那樣的態度跟您說話，您畢竟是生我給我生命的母親，我給您道歉了，媽媽對不起您。」
董春嬌的兩句對不起，和一聲媽媽，讓方玲子再也抑制不住了，看著站在對面舉著杯子的女兒，所有的心酸，所有的悲傷，一下子湧上了心頭，一直溫文爾雅的方玲子，突然的大放悲聲，一手抓住董春嬌的手，一手捂著自己的面頰，大聲的哭了起來。
我和張麗麗知道方玲子為什麼這樣的痛苦，這不是一時的悲傷，而是一輩子的思念，沒想到女兒今天180度的大轉彎，不僅向自己說了兩聲對不起，而且帶著生澀的聲音叫了自己一聲媽媽，這是多少年以來日思夢想的一句稱呼啊，為了這個媽媽，他在國外苦熬的日子，那真是沒有盡頭，今天終於從女兒的嘴裡聽到了這個神聖的稱呼，怎麼能夠不讓方玲子激動萬分呢？
媽媽，這是一個多麼神聖的詞彙啊，作為一個女人，誰不想做一個好媽媽呢？但是回想起這十幾年的歷程，方玲子自己在反問著自己，我配這個稱呼嗎？雖然女兒發出了這聲呼喊，也是自己多少年盼望的聲音是是，但是作為自己從小就把女兒拋棄了，18年未曾謀面，從三個月大的襁褓中的嬰兒，到現在站在面前的已經是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在女兒的生活中有過自己一絲一毫的記憶嗎？哪一頓飯是自己給他做的，哪一件衣服又是自己給的穿的？自己見過一個做母親的責任嗎？這痛哭意味著強烈的反思，這痛哭意味著18年的委屈，這痛苦是對媽媽這個神聖詞彙的愧疚，這痛苦是對人生的懊悔。
這痛哭的聲音也感染了董春嬌，董春嬌輕輕的放下杯子，走到了媽媽的身旁，毫不吝嗇的和方玲子哭擁抱在一起，母女兩個人的感情終於在這一刻爆發了。
董春嬌緊緊的摟著自己的母親，這是多少年都盼望的，要投入的溫暖的懷抱啊，從小沒有母親的痛苦，一直都在折磨著她。
從牙牙學語到剛剛懂事的時候，別人的媽媽都摟著自己的孩子親切的讓她不羨慕不已，母親看著自己孩子慈祥的笑容，讓她嫉妒的實在不成，從來沒有體會過母親溫暖的懷抱，從來沒有看見過母親慈祥的笑容，更沒有享受過母親的愛撫，母親對於她來講就是一個神聖的身影，就是一個魂牽夢繞的夢想，今天實實在在的面對著母親，面對著已經悲傷過分即將崩潰的母親，一切恨一次月圓，一切委屈都拋開了，母女連心的天性，讓董春嬌敞開了自己的懷抱，緊緊的和母親擁抱在一起，母女兩個人同樣都是痛哭失聲。
我和張麗麗在旁邊既沒有勸解也沒有撫慰，而是看著這母女擁抱的場面，默默的流淚，雖然這是一份親情的表達，這是一個多年失散的母親與女兒相見的激動場景，但是想起了，方玲子重病在身，未來不一定會是什麼結果，想到董春嬌對自己母親的身體狀況一無所知，在這麼激動人心的重逢場面里，還有那麼多不確定的因素，還有那麼多秘密沒有揭開，讓這份激情在我和張麗麗的心裡，形成了一種障礙，激動不起來，感動不起來，也悲傷不起來，因為我們不知道，高考結束以後，董春嬌在面對真相的時候會是怎樣的一種表達？想起以後的那種場面，讓我想也不敢想，那會是怎樣的撕心裂肺，怎樣的痛苦萬分，怎樣的悔恨交加呢？
母女兩個人擁抱了一陣兒，哭聲漸漸的小了一些，我趕緊走上前去勸住兩位，我拉著方玲子，張麗麗拉著董春嬌，我對方玲子說，「阿姨，現在春嬌已經叫你媽媽了，咱們不是說好了嗎？今天都控制點情緒，十幾年沒有見面了，這份感情也不是一天能夠彌補回來的，您先忍一忍，好好的跟女兒聊會兒天不是更好嗎？」
我們又都重新回到了座位，我把方玲子和董春嬌安排在相鄰的座位上，重新做好，方玲子又恢復了那彬彬有禮的狀態，「對不起大家了，今天我實在太激動。」
方玲子說完了以後用紙巾擦了，幹了眼淚，然後拉著董春嬌說，「嬌嬌，媽媽最對不起的就是你呀，這麼多年媽媽都不能夠在你的身邊，可是你已經長成了一個亭亭玉立的少女了，沒有媽媽的日子一定會很苦吧，媽媽真的對不起你呀，能夠原諒媽媽，是你的心太善良了，我自己都不能夠原諒我自己，謝謝你，我的女兒。」
董春嬌也控制住了自己的情緒，雖然在心裡並沒有原諒十幾年未見的媽媽，但是媽媽的激動，媽媽的悲傷，媽媽誠懇的道歉，已經觸動了她的心，「媽媽，請你別再說這樣的話了，都是我那天不懂事兒，和你說的那些不應該我說的話，作為你的女兒，不應該去指責你，你能原諒我嗎？」
董春嬌既懂事兒又自責的話語，讓方林子重新又激動起來了，他緊緊攥住了董春嬌的手，一字一句的說，「寶貝，我的女兒啊，這一切都是媽媽釀成的苦果，我怎麼能夠怪你呢？這麼多年以來，媽媽都不能夠在你的身邊，從你三個月大的時候就離開了你，十八年以來一直沒有和你們聯繫，這一切都是媽媽自己造成的，造成了對你和你爸爸的傷害，造成了對我們家庭這種不可挽回的傷害，一切罪責都是媽媽的，我怎麼可能怪你呢？你能夠接受我這個媽媽能夠喊我一聲媽媽，已經是上天的恩賜，已經是你對我最深沉的愛了，我心裡只有感激，感激你的爸爸把你教的這麼好，我心裡只有祈禱祈禱你生活更好，提到你在今後的人生路上，不要再學你媽媽這個壞的榜樣，祈禱你在幾個月後高考取得好的成績，在你的人生路上幸福美滿。」
董春嬌並沒有過多的糾結，聽到了母親的祈禱與祝願，誠心誠意的說，「媽媽，我一定聽您的話，好好的做人，好好的做事兒，讓我的今後生活充滿了幸福，你就放心吧，我也希望你幸福，希望你好好的。」
董春嬌的話語雖然很簡單，但是充滿了對媽媽的愛，對媽媽的祝福。
這個場面大約持續了兩個多小時，我和張麗麗在煎熬和痛苦的激動中，陪伴著董春嬌結束了這場會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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