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七月下旬,強烈的暑熱降臨瀾市。
傍晚時分,干休所周邊的小學才剛剛下課,孩童們三三兩兩結伴從學校走出來。
沿途的河堤邊,清脆的笑鬧聲不絕於耳。
白橙背著厚重的書包走在人群里,正在跟朋友商量寫完作業之後的娛樂活動,談笑間,肩膀忽然被人從後面撞了一下,懷裡圈著的布娃娃也在頃刻間抽離。
「傅明修,你還給我!」女孩白淨的五官皺成一團,追上去。
得逞的男孩回頭看她,做了個鬼臉,「就不給,有本事你過來搶啊。」
傅明修拿著娃娃跑上前,白橙一鼓作氣追上去,耳邊是此起彼伏的起鬨聲。
兩個身影接連從人群中跑出來,像一場明目張旦的博弈,女孩們給白橙加油,男孩們同傅明修打氣,就這樣隊伍一直追到大院門口。
白橙是四年前搬來大院的,她的家就住在傅明修隔壁。
因為傅白兩家長輩的緣故,在外人看來,他們比其他人的關係要更親近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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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過,白橙不喜歡別人總是把她和傅明修綁在一起。
她不喜歡傅明修經常吹牛、耍小聰明、嘴毒還愛哭。
其中最主要的,是因為傅明修總是想著法的欺負她,又對自己有種迷之自信,總以為能達到弄哭她的目的,結果到最後只剩下求饒的份,又要去跟爺爺們告狀。
就好比現在。
白橙在大院門口抓住了他的書包背帶,往後一扯——
沒料到會被她追上的傅明修腳步踉蹌,身子向後仰,雙臂下意識抬起來。
就在這時,她墊腳奮力往上一夠,男孩手裡的布娃娃很快便易了主。
等傅明修回過神來的時候,只感覺後背被白橙往前一推,整個人撲在了大院鎖著的鐵門上,「......」
「我搶到了。」白橙拍了拍布娃娃,重新揣回懷裡,朝地上的男孩一昂首,「下次記得跑快點。」
說完,她越過他,從旁邊打開的小門走進去。
沒過多久,身後傳來一陣哭音。
白橙想都沒想就知道是誰,她有些不耐煩地蹙起眉,停下腳步。
抬起頭,正好看見傅致鴻打著蒲扇從房間裡走出來。
在那道眼光落到她身上的一瞬間,只感覺身邊有個人影飛快掠過。
她定睛一看,發現剛才還蹲在地上的傅明修,已經跑到傅致鴻跟前,緊接著邊哭邊回頭指控她:「爺爺,白橙她打我!嗚嗚嗚...」
白橙:「......」
又來了。
-
因為打鬧被叫進房間聽訓話,這種事已經發生過很多次。
每次傅明修都自以為找到了能夠教訓白橙的契機,然而結果卻正好相反。
傅致鴻冷下臉瞧著自己的孫子,詢問過緣由後,又看向白橙。
每到這時,他嚴肅正經的臉上總會換上另一種神色,就好像天氣從多雲轉晴。
白橙重複了一遍事情的始末,說辭顯然跟傅明修闡述的不太一樣。
一番對比後,傅致鴻心裡大概有了數,轉頭就讓傅明修給白橙道歉。
傅明修羞憤於這種來自長輩的訓斥,他不理解為什麼自己的爺爺總是要幫著外人說話。
「不就是一個臭娃娃嘛,又丑又髒,我才不稀罕呢!」
懷裡的娃娃被打掉,白橙還沒來得及抓住它,就被傅明修用力掄到了地上。
傅致鴻厲聲變色,拿蒲扇指著跑出門口的小小身影:「傅明修,你給我回來!」
那聲音震顫著掠過白橙的耳膜。
隨後,傅致鴻幫她把娃娃撿起來。
那是陳晴送給她的娃娃。
雖然它看起來已經很舊了,哪怕傅明修說它又丑又髒,白橙還是習慣性地將它帶在身邊,每晚也只有抱著它才能安然入睡。
「謝謝爺爺。」她接過娃娃抱在懷裡。
傅致鴻露出欣慰地笑容,「沒事,去玩吧。」
臨近傍晚的日頭仍舊沒有收斂的跡象。
從屋裡出來,白橙一時無法適應外頭的烈陽,抬手擋了擋。
耳邊盤旋著的汽車轟鳴聲由遠及近。
很快,院子裡開進一輛軍用吉普。
碩大的車身如同一個龐然巨大的鋼鐵機器人,打著兩側醒目的車燈,蠻橫地撞進了她的視野里。
率先從駕駛座上下來的人是傅遠林。
他一出現,白橙就見傅明修撒腿飛奔到他懷裡。
傅遠林一把抱起兒子,笑眼看他臉上的淚痕,「男子漢大丈夫,怎麼哭了?」
傅明修:「爺爺總是訓我,他對我一點都不好,老是幫白橙說話...」
「總是訓你啊,那爸爸去問問。」
傅遠林進屋的時候,不忘騰出手來在白橙頭上拍了拍。
這是一個熟悉的安撫動作。
白橙抬起頭,見傅遠林在兒子看不見的地方,沖她眨了眨眼。
她垂下視線,握緊抓著布娃娃的手,看著父子倆的背影逐漸遠離,舌尖用力抵了抵牙齒。
想起來,她好像已經很久沒有叫過「爸爸」這兩個字了。
這時,耳邊再次傳來車門被關上的聲音。
——「啟深,幫忙停下車。」
隨著傅遠林的一句話,白橙看過去,這才發現面前還站著另一個人。
那是一個身著軍裝的青年。
他伸手穩穩地接住對面拋過來的鑰匙,而後,似乎感覺到被打量,那如刀般鋒利的眉眼陡然看過來,白橙心一緊,不由得往後退了小半步。
「看...看什麼看。」
半分鐘的僵持過後,她好不容易才憋出一句,說完就徑直抱著娃娃跑開了。
踩在沙地上的腳步聲逐漸遠離。
青年垂下視線,輕晃了晃手裡的鑰匙,神色更顯冷漠。
他繞過車身跨進駕駛座。
直到吉普車的轟鳴再次響徹大院,女孩才從院中那棵枝蔓伸展的榕樹後,探出頭來。
她看著那輛車在院門口轉出個漂亮的弧線。
車身移位掉轉,露出窗口那張冷硬堅毅的側臉。
那是白橙第一次在大院見到譚啟深。
也是她頭一次見到比傅致鴻看起來還要凶的人。
暖風拂過,白橙抱緊懷裡的娃娃,沖吉普車經過的街道做了個鬼臉。
-
生活在干休所里的老人,基本上都是從前線退下來的軍事幹部。
由於子女常年不在身邊,平時也大多是獨來獨往。
傅致鴻性子桀驁孤僻,跟人說話的時候總是板著個臉,這院裡的小孩都怕他。
只有白橙嘴甜又機靈,總能把他哄得樂呵呵的。平時傅致鴻也偏心她多些,根本就把白橙當成是自己的孫女在寵。
傅遠林每次來大院探望傅致鴻,父子倆總是說不上幾句話就得嗆起來。
白橙不止見過一次這樣的場面。後來,傅遠林大概也考慮到了這一點,為老爺子的身體著想,除去年節時候,平常周末都不再親自過來,而是拜託譚啟深代為看望。
因為對譚語琳的不滿,傅致鴻連帶著也不待見譚啟深,從未給過他好臉色看。
以至於在那之後很長的一段時間裡,白橙一度很討厭在大院見到譚啟深。
因為只要他來,傅致鴻的心情肯定就會變糟,她每次都得花好長時間去哄才行。
這樣的狀態一直持續到白橙讀初二那年。
為期兩天的期中考試結束後,在放學回家的路上,她被隔壁職高的兩個小混混堵住。
帶頭的那個男生是職高有名的刺頭,曾經在課間聽被欺負過的同學說起,白橙對他們大概有些印象。
「小妹妹,身上有錢嗎?」離她最近的那個男生叼著煙,眼神在她露出來的腰身上打轉。
刺鼻的味道湧入鼻腔,白橙輕輕皺眉,臉瞥到一邊,巧力掙脫被禁錮的手,推了對方一把,「離我遠點。」
那人似乎沒意料到會被推倒,暗罵一句,出了狠勁掐住她的脖頸,「喲,看不出來還挺有勁啊。」
怎麼說都是比她大了幾歲的男生,身高和力量都是碾壓式的,白橙被猛地摜到水泥牆上,肩背磨著冰冷的牆體,感覺並不怎麼好受。
此時已經離放學時間過了五十多分鐘。
今天白向武不在家,白橙去同學家待了一會,回來的時候又去隔壁夜市買了晚飯,所以跟平時回家的路線不太一樣。
這條小巷她平時上課趕時間的時候也走過,雖然逼仄,但好在道路兩頭都是連通的,從對面這個路口經過,不到五分鐘就能看見干休所的鐵門。
既然打不過就不能硬來。
白橙冷靜下來,一邊掏出校服外套里錢包扔給對方,一邊假意討好:「我身上只帶了這麼多錢,不夠的話等我回家再拿給你們吧。」
「打開數數。」那人把錢包扔給旁邊站著望風的同夥。
很快,同夥數完包里稀稀拉拉的零錢來匯報,「哥,就這麼點。」
白橙感覺脖子上的力道倏然一緊,那人咬牙切齒地看過來:「小丫頭,你玩我呢?」
還沒來得及說話,呼吸就被抽走,她掙扎著拍打那人的胳膊,意識消失之前,只聽見一道腳步聲由遠及近。
新鮮地空氣從鼻腔灌入,使她整個人清醒過來。
而後,白橙往那映著燈光的路口看了一眼,依稀見得一個人影立在那。
身量挺拔,英姿落拓。
約莫是他穿著那身軍裝的緣故,兩個小混混下意識有些收斂,掐著白橙的手也不由自主地放下了。
相對靜默的十幾秒,白橙在大口喘氣的間隙看清了那個人的臉。
還是那副倨傲到冷漠的樣子。
那雙黑眸落到她身上,似在打量。
對視沒多久,白橙身上的叛逆因子被挑撥出來,搶在他前面率先挪開目光。
兩個小混混在這靜默的間隙互相交流眼色,見狀,站在白橙旁邊還拿著她錢包的那個男生問:「你認識他?」
「不認識。」她目視前方,回答得很果斷。
那男生左右看了看,煩躁地撓撓頭,跟同伴打商量,「哥,要不咱還是先走吧。」
「你他媽膽子怎麼那么小!」剛才掐著白橙脖子的男生把菸蒂撇手扔掉,踢了對方一腳。
回頭看,譚啟深仍在路口站著。
他既不走近,也不說話。
然而光是站在那裡,就無端給人一種重壓。
到底是還沒進社會摸爬滾打過的毛頭小子,一個眼神就輕易能擊潰身上青澀的狂妄。
對峙半晌後,帶頭的男生不耐煩地指使跟班掉頭走了,「今天算我倒霉!」
靠回牆邊的白橙有些詫異這事情的走向,還沒來得及有所行動對方就被趕跑了,她有些慶幸,但更多的是不甘心,甚至忍不住出言想勸他們回來——
「喂!你們繼續搶啊,不要錢了?還有沒有點職業道德啊都!...」
已經大步走出幾米遠的男生一聲都沒吭,似乎打算重新去找別的羔羊下手。
白橙現在不是他們的目標了,因為她身後站著匹琢磨不透的狼。
喊了幾句對方都沒反應,她也累了,摸著脖子蹲下來輕輕喘氣。
巷口的燈光將經過的車身拉長,應和著悠蕩而過的叫賣聲一起消失不見。
起風了,白橙攏住外套站起來,扶著牆邊往回走。
再抬頭時,巷口已無一人逗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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