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8章 為什麼今天她偏偏將他推開了


  白色的蘭博基尼在夜色中穿行,道路兩邊的橙色燈光印在顧東玦的臉上,忽暗忽明,斑駁的痕跡仿若將要龜裂的情緒,需要壓抑和克制才不會爆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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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子一個漂亮的急轉彎進了地下車庫,前後車燈在同一瞬熄滅,霎間萬籟俱靜。

  他隱在黑暗之中,目光卻森冷銳利,像修羅,也像失意人。

  好一會兒之後,顧東玦才推開車門下車,神色冷寂地上了電梯,電梯到了二十五樓停下,這一層只有一扇門,他徑直走了過去,在密碼門上按了幾下——三年前顧母的身體狀況好轉後,他便獨自從別墅搬了出來,在距離公司最近的地方找了一處不大不小的公寓一個人住。

  脫掉皮鞋,撤掉領帶,脫掉外套,他像是在解封束縛的自己,邊脫邊走到酒櫃邊,隨手拿了一瓶拉菲,無需酒杯,開啟後後便往嘴裡灌。

  那麼潔癖又注重整潔的人,此時卻對酒液灑在領口胸前渲染出一片刺眼的色彩卻恍然不覺,他坐在地上,眼中滿是戾氣地望著前方虛無的一點,一口一口灌醉自己。

  喝了大半瓶,他忽然拿出手機,給Tam打了個電話。

  Tam年前來到了A市,美其名曰是跟著他學習經商,但其實是為了逃避家裡給他安排的相親,他這個人經商不行,但總有些歪點子,幹些投機取巧的事情到很在行。

  電話放下半個小時後,他公寓的門再次被人從外面打開,Tam一進門就聞到很濃郁的酒味,忍不住『嚯』了一聲,順手開了燈,一見坐在酒櫃邊的顧東玦,忍不住道:「在家怎麼不開燈啊?還喝了這麼多酒,你受什麼刺激了?」

  顧東玦丟掉又一個空酒瓶,伸手:「我要的東西?」

  Tam遞給他,蹲在他身邊翻看那些空酒瓶,連聲嘖嘖:「八二年的拉菲,九五年的紅顏容,你這一喝就喝掉了幾十萬啊,麼壽呦,你個敗家爺們。」

  顧東玦沒有理會他,將他帶來的紙袋打開,拿出裡面的文件一行行看下來。

  Tam在一旁又詫異又感慨道:「你怎麼會突然對這個Diana感興趣?她現在人應該在A市了,三天後她要在全世界面前首次露臉,嘖嘖,到時候時尚界肯定要轟動個幾天幾夜才罷休。」

  顧東玦掀起眼皮:「她很厲害?」

  Tam毫不猶豫道:「那當然了!她的老師羅賓夫人可是獲得終身成就獎的人物,站在時尚界的巔峰,屬於那種就算是死了也會成為教科書上的人物的類型,而她這一生就只收了Diana一個關門弟子,只從這一方面來說,她的首次露面就值得媒體記者追捧!」

  顧東玦一目十行,將Diana這些年發表的作品,獲得的榮耀都看一遍。

  這些履歷太完美,太出色,讓他有一瞬間都產生懷疑,這個人真的是蘇瑕嗎?

  他發現自己對她真的所知甚少,結婚三年,他甚至都不知道,她竟然如此有設計天賦,她還以為她那些放在柜子中里的畫紙,只是閒暇時的塗鴉。

  他忍不住再確認一遍:「Diana和安東尼認識嗎?」

  「應該認識吧,羅賓夫人可是安東尼的丈母娘,她的關門弟子他多少見過的吧。」

  顧東玦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事情,猛地抬起頭:「你說什麼?羅賓夫人和安東尼是什麼關係?」

  Tam被他這一驚一乍給嚇到,愣愣地說:「丈母娘啊,就是岳母,mother-in-law。」

  顧東玦面色一冷。

  Tam被他瞪得格外無辜:「安東尼的亡妻愛麗絲就是羅賓夫人的大女兒啊,我說羅賓夫人是安東尼的丈母娘沒錯啊,他們兩家的關係一直很好,並沒有因為愛麗絲的離世而疏遠,我還聽說愛麗絲的妹妹雅安也很喜歡安東尼,沒準哪天就又成一家人了。」

  顧東玦的神色微松,他還以為安東尼已經有妻子,卻還欺騙蘇瑕的感情,原來是這樣……

  看完了Diana的簡介,顧東玦只覺得陌生,這上面寫的人完全是他陌生的,可偏偏,這個人就是他曾經的妻子——蘇瑕。

  見他竟然還露出了恍惚的表情,Tam越好奇了:「哎哎,你今天很反常啊,到底怎麼了?」

  顧東玦拿起酒瓶,動作不疾不徐,仰起頭灌下不少,才淡淡道:「我找到她了。」

  蘇瑕。

  無需他開口說是誰,Tam便清楚他口中的『她』指的是蘇瑕。

  Tam收斂了嬉皮笑臉,定定地看了他半響,才盤腿在他對面坐下,想了一會兒,還是覺得應該會確認一下:「你說的這個『她』,是蘇瑕嗎?」

  顧東玦沒回答,只是看著那份文件上的名字,幽深的眸子蘊含著讓人看不懂的色彩。

  Tam沉默,相交多年,他很了解他的性格,越沉默代表心思越重,也代表越難以啟齒,這麼多年來,蘇瑕在他心裡都是這個地位。

  他剛才說出『我找到她了』五個字,那麼平淡,那麼輕描淡寫,仿佛這個人只是離家幾日又回來了,而不是曾在人海中銷聲匿跡數年,但也就是那麼平淡的五個字,無不透露這一股塵埃落定的安心。

  「好吧!今兒我就捨命陪兄弟!」Tam從他的酒櫃裡拿了一瓶紅酒打開,用力和他碰了一下杯,仰起頭咕嚕嚕地灌下大半瓶。

  顧東玦對他覬覦他的好酒多時,此時趁機偷喝,還用如此冠冕堂皇藉口的行為不為所動,只是一口一口地將辛辣的酒液注入口中。

  ……

  等到結束時,地上已經滾著無數酒瓶,Tam爛醉如泥,呈大字型躺在地上一動不動,而顧東玦儘管眼神有些迷離,但神智還有幾分,扶著酒櫃慢慢起身,搖搖晃晃地臥室走去。

  但他還是無法忍受自己躺在地上睡覺這種事。

  人事不省的Tam忽然抓住了他經過的腳,半夢半醒,含含糊糊地問:「阿東啊,你這些年到底喝了多少酒……怎麼這麼能喝……」

  顧東玦嫌棄地一抖腳,Tam的手便松松垮垮地掉在地上。

  他朝臥室晃去。

  阿東,你這些年到底喝了多少酒?

  喝了多少?

  他怎麼會記得?在滿世界找不到她的那些日子裡,到底用酒精麻醉了自己多少次,他數不清。

  今夜註定有許多人會為其失眠,有些人用酒精可以將自己灌醉,有些人卻無論用什麼辦法都靜下心。

  蘇瑕吃了一片安眠藥,一個小時後發現自己依舊是半點睡意都沒有,擰開床頭燈,借著柔和的橙色燈光看安眠藥的有效期,發現離過期還有好幾個月。

  蘇瑕將臉埋在枕頭裡,心想估計是這些年吃太多了,都形成抗體了。

  作為一代大師羅賓夫人的關門弟子,她要承受的壓力非同小可,也不敢有一絲懈怠,每天都是在竭盡所能地學習,汲取知識和理論。

  最開始兩三年,通宵達旦是經常的事,最嚴重的一次,她連續五天沒有休息,再加上時常要飛去世界各地看展覽,導致她生物鐘極度混亂,該睡覺的時候睡不著,那時候就只能依靠安眠藥。

  不過現在安眠藥都不管用了。

  左右睡不著,蘇瑕翻身起來,推開落地窗的門,走到陽台上眺望被五顏六色的霓虹燈環繞的大海。

  A市有海,這個酒店便臨海而建,空氣中有潮濕的腥味,不似花香清新,但卻能讓人心情放鬆。

  蘇瑕鬆了口氣,肩膀上隨即的一重,有人從背後將外套蓋在了她的肩膀上,蘇瑕回頭一看,果然是安東尼。

  他順勢抱住她,低聲道:「剛才在隔壁陽台看到你。」

  他們住的是一個套房,兩間房相鄰,陽台也相鄰。

  「睡不著,就想吹吹風。」蘇瑕歪頭問,「你也睡不著?」

  安東尼不答反問:「在想白天的事嗎?」

  自然是。

  如此突然遇到顧東玦在她的意料之外,會發生那麼大的爭執卻在她的意料之外。

  她原本以為,當初他們算是和平離婚,再見時就算不能坐下來談笑風生,也不至於劍拔弩張,可事實卻是完全相反,這讓她心裡很不是滋味,像泉水泡了新茶,有清苦的色彩,有澀澀的味道。

  安東尼忽然將她抱得更緊,像在保護自己即將被奪走的珍寶,蘇瑕敏感地察覺出他情緒的反常,微微側頭想問他怎麼了,他的唇卻在此時毫無徵兆地貼上來,落在她唇角,執意再深入。

  蘇瑕猛地一驚,下意識將他推開。

  安東尼退後幾步,微微垂著頭,陽台沒有開燈,稀疏的月光映照著他,額前碎發落在眉睫上,那湛藍的眼眸暗了些,看起來有些垂頭喪氣。

  「安、安東尼……」她結結巴巴地喊了他一聲。

  他的低落只是一瞬,很快,他抬起頭,又是平時那個溫文爾雅的安東尼,他對她柔柔的笑了笑:「雖然晚上的海景很美,但現在的天氣還比較涼,還是別吹太久。」

  蘇瑕僵硬著脖頸點頭。

  「如果還睡不著,我幫你向客服要杯熱牛奶?」

  「不用了,我應該能睡著。」

  「那,晚安。」

  「……晚安。」

  安東尼離開了她的房間,聽著那聲輕輕的咔嚓聲,蘇瑕心裡像被人揉了一把沙子,密密麻麻的不舒服。

  他們不是沒有親吻過,但她也並不反感他,可為什麼、為什麼今天她偏偏將他推開了?

  難道又是因為他?

  蘇瑕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捏緊。

  心思各異的三人共同度過了一個不眠之夜,夜盡天明,當晨曦重新灑滿大地,夜晚留下的陰霾和蒼茫,便悉數退散。

  這一日,是A市風信子創作大賽的決賽日。

  也是,Diana首次公開露面的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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