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05 絕世兄妹


  公共茶水室里,覃淺認認真真仔仔細細地洗著碗。突然,有一隻手伸過來將水龍頭關了。覃淺一動沒敢動,因為知道身後的人是誰。

  沈聿看了一眼那個透明的玻璃碗,說:「你洗了快五分鐘了,很乾淨,別浪費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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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覃淺保持著剛才的姿勢,像是在等碗上殘留的水自己瀝乾。其實這碗壓根兒就沒用過,她剛剛只是想消化一下靳舒妍發過來的信息,起身從桌上隨便拿了個東西。走出來時,她甚至完全沒意識到病房裡就有盥洗室。

  覃淺眼眸微垂,沈聿見她眨了一下眼,睫毛微抖,然後深吸一口氣,抬頭問:「你剛剛在車上為什麼不說?」

  沈聿:「你睡著了。」

  行吧,這個理由她無法反駁。

  覃淺想了想:「那你為什麼不反對一下?」畢竟以他們的歷史關係來看,答應幫這個忙也許是給自己攬上了一件麻煩事。

  沈聿看了她幾秒,反問:「你希望我反對?」

  覃淺一愣,突然反應過來他這是在反殺。這要她怎麼回答呢?回答是,就顯得特別不知好歹;回答不是,又好像在隱隱透露自己有什麼不該有的心思似的,顯得特別「綠茶」。

  覃淺抿了一下唇,心裡嘀咕了一聲「算了」,然後調整語氣特別真誠地說:「謝謝你。」

  覃淺想把這件事悄無聲息地揭過去,當成平凡的一天裡的小插曲,可是有人不允許。

  沈聿側身從流理台上抽了一張紙,順手將她手裡的碗拿過來。那碗在他手裡轉了一圈,水漬被徹底擦乾淨,然後抬頭看著她說:「你還沒回答我。」

  那雙手細白修長,骨節分明。覃淺忽然想起,她第一次和他搭訕,在自習教室里,先是手托著下巴盯了他整整半節課的時間,從額頭、眉毛再到下顎線。眼睛就像放映機一樣,一幀一幀地將人臉上的五官看過去,然後把學過的描寫外貌的形容詞都在腦子裡過了一遍。

  最後沈聿大概是被這「流氓」視線攪得忍無可忍,微蹙了眉頭,轉頭問:「有什麼事嗎?」

  覃淺一聽他主動問話,立刻直起身,喜笑顏開地搖了搖頭說:「沒事呀。」

  沈聿大概很無語,什麼都沒說,正準備轉回頭繼續看書時,就聽到她繼續說:「學長,你的手真好看,我可以請它做點什麼嗎?」

  沈聿臉色微變,沉著臉說:「不可以。」然後他帶著自己的手,頭也不回地離開了教室。

  覃淺想到這裡突然撫了一下額,她當時只是想請他寫下自己的電話號碼。可如果站在沈聿的角度來看,這到底是什麼狼虎之詞啊?!

  覃淺察覺到自己的臉頰微微發燙,隱隱有臉要紅的趨勢。為了掩飾自己陷入這種老臉都擱不住的回憶,她捋了捋頭髮,清了清喉嚨說道:「我希望,你就會照做嗎?」

  沈聿:「那得看……你的希望是什麼?」

  這對話,仔細一想,像是在說繞口令。可再仔細一品,怎麼就顯得那麼曖昧呢?覃淺心裡的小鹿剛要跳起來,抬頭對上沈聿的眼,回過神認清眼前的人是誰後,瞬間神思清明,眼底那些剛剛燃起的小火苗立刻集體自熄。

  呸!萬年冰山的字典里能有「曖昧」這兩個字?她可真是想太多了!

  覃淺單方面認為場面陷入了尷尬之中,幸好有人及時前來解救。靳羽敲了兩下門,以示打擾和尊重,見兩個人轉過頭看她,才說:「淺,奶奶叫你。」

  覃淺一聽立刻要走,就見靳羽又指了指她身後,說:「和你男朋友。」

  覃淺:「……」

  不是,你怎麼入戲比我還深?!

  覃淺背對著沈聿,急著用口型對靳羽說:「他不是,你別亂說!」

  沈聿走到她身後,聲音落在她的頭頂上方:「走吧,別讓外婆久等。」

  怎麼就外婆了?誰是你外婆?是我外婆!

  回到病房裡,外婆也沒什麼特別的事,就是想找人說說話。老人家年紀大了,愛說話很正常。只是她剛醒來的時候,醫生過來檢查時提醒了一句不要再刺激老人家。

  所有人說話都小心翼翼的,生怕一不小心就從嘴裡溜出不該提的事和名字。沈聿坐在病床前,有一搭沒一搭地閒聊著。所以覃淺只好在眾目睽睽之下,低著自己的頭配合著。

  兩個人一前一後靠著床沿坐在小板凳上。覃淺看著身前的這個人,曾經那副桀驁、冷漠、不可一世的樣子好像瞬間被收了起來,換成語氣平和且禮貌周全的樣子,任誰都挑不出一絲毛病來。

  只有她知道,這個人是沒有心的。起碼他的心,從來沒有對她敞開過半分。

  覃淺看著這隔代的兩個人聊得異常好,也插不上話,乾脆手托著下巴胡思亂想起來。只不過她心思飄得有點遠,遠到了九年前。

  大一下學期剛開學,報到的那天覃淺是寢室里第一個到的。秦蘇進門的時候,就見她蹲在地上慢條斯理地整理行李箱。

  秦蘇提供情報:「淺淺,我剛在樓下看到校草了。」

  覃淺正沉浸在低落的情緒中,她追沈聿一個學期了,進度條依然為零,實在是太有負於她的美貌了。

  沈聿不是Z市人,上學期一結束,他就回家了。整整一個寒假,相隔千里,她連個刷存在感的機會都沒有,真是令人感到挫敗。所以她壓根兒沒聽清秦蘇說的是誰,以為只是遇到了一個同班同學,隨口應了個「哦」字。

  倒是秦蘇有點震驚,就「哦」?於是秦蘇也蹲下身,很認真地問:「你不追他啦?」

  覃淺一臉迷茫:「誰?」

  秦蘇:「沈聿啊。」

  覃淺回憶了一下她剛剛說的話:「你剛剛說的是他在樓下?」

  秦蘇點點頭。

  不對啊,她打聽過了,醫學院這學期有個開學報告要交,所以比她們系晚開學一周,覃淺發出質疑:「你確定沒看錯?」

  秦蘇伸出食指左右擺了擺:「姐妹,從來沒人敢這麼質疑我的視力!」

  覃淺轉念一想也是,秦蘇的視力一級棒,不可能認錯人。於是她起身就往外跑,身後是秦蘇的聲音,問她:「你幹嗎去?」

  覃淺頭也不回道:「我去會會他。」

  秦蘇:「……」

  你這下樓參加武林大會呢?

  覃淺是在宿舍樓大門邊找到沈聿的,他站在那裡,正低著頭看手機,腳邊是一個大行李箱,看樣子像是在等人。

  覃淺小跑過去,正巧有三三兩兩的人回校,經過她時和她撞了一下。覃淺沒穩住腳,踉蹌著往前走了幾步,最後一步腳正好踢到了那個大行李箱。

  沈聿聽到聲音,視線終於從手機上移開。見到來人,他的聲音冷得成冰碴子,問:「你做什麼?」

  覃淺將箱子給他擺正,小心翼翼地看著他,道:「碰……個瓷?」

  「沒錢。」他說完眼睛又轉回手機屏幕上,權當她是個透明人。

  二月底,氣溫仍舊徘徊在個位數上。覃淺下來得急,沒穿外套,刺骨的風直往她脖子裡鑽。她打了個寒戰,卻依舊沒有回去的想法。

  其實在見到沈聿之前,覃淺也不知道自己下來是想幹什麼?只知道自己挺想見他的,哪怕他已經走了,瞧到個背影也行。

  覃淺看了一眼他的手機,忽然找到一個話題,說:「我給你發的新年祝福收到了嗎?」

  大年三十,覃淺照舊在靳家過。靳家的新年過得一向熱鬧,小輩們全聚在一起,可能折騰了。可那天覃淺的興致不高,生怕飯桌上被外公論一下成績。

  到了晚上十點,覃淺就已經困得昏昏欲睡。長輩們聚在一起聊天或者打麻將,其他人都聚在院子裡放煙花。她定好鬧鐘,找了個角落打盹。

  最後,她是被客廳電視機里主持人的倒數聲給驚醒的。她慌忙拿出手機,打開早已編輯好的祝福語,盯著屏幕在心裡倒數,掐著時間點了發送。

  自然是沒有回應的。直到新年過去這麼多天,她當面問出來,才得到一句——

  「沒注意。」

  「這樣啊……」她嘀咕一句,眼底難掩失落。但只一眨眼,她的眼睛立刻又亮了起來,連嘴角都噙滿笑意,說:「那我給你拜個晚年吧。」

  沈聿聞言才抬頭看向她,就見身前人做拱手禮說道:「學長,新的一年裡我送你一份甜甜的戀愛好嗎?」

  沈聿微微蹙眉,沒跟上她的腦迴路,心裡還想著,不是說拜年嗎?少女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繼而解釋:「拜年怎麼好意思空手而來呢?」

  而沈聿只覺得她不可理喻。他提前一周返校是因為要做一個實驗,結果剛剛到了校門口才想起來,忘了拿宿舍的鑰匙,站在這裡是在等本地的室友送鑰匙來。

  但眼下他怕是等不下去了。

  沈聿收了手機拎起箱子想走,覃淺跟上他的步調攔在他身前。他問:「還有事?」

  覃淺眼眸亮晶晶,笑著說:「我誠意拳拳,你是不是得回個禮呢?」

  沈聿:「……」

  從小到大,追他的人不少。但他過去遇到的女孩,絕大多數能想到的招就是往他桌肚裡塞情書和巧克力。最勇敢的,也不過就是發條簡訊表白。最後,全被他的無視和冷漠勸退。

  直到覃淺的出現,讓他意識到自己見的世面還是太少了。

  沈聿用完最後一絲耐心:「謝謝,不用。」

  這不過是她許多次告白失敗的經驗里最微不足道的一回,她也不知自己為何會在這個時間點回想起來。

  那些記憶帶著青春的標籤,經過了歲月的洗禮和沉澱。即便當初那些失敗里飽含了衝動、魯莽,和對自己美貌的殺傷範圍的錯誤定位,但因為擁有無限勇氣,也難掩青春歲月的美好。

  只要她陷入這破回憶時,和這記憶相關的主人不在眼前就行。不過很不巧的是,現在這位主人公不僅在眼前,甚至還以男朋友的身份和她外婆討論她的性格開朗還是內向?

  外婆大概對自家的小孩都有濾鏡,笑眯眯地道:「可能是我們家淺淺害羞,你多包容一下。」

  被點名的人從回憶中驚醒。不是,外婆,我在這個人面前不害羞的!

  外婆又轉頭關照覃淺:「你這孩子,都談了這麼久的戀愛了,怎麼也不帶人來家裡吃頓飯?」

  覃淺無辜又茫然地看著他們,不知道他們剛剛到底聊了些什麼,怎麼就聊到得帶人回家吃飯的地步了?但從她的角度還能看到沈聿微微勾起的嘴角,覃淺覺得這明顯就是對「害羞」一詞的諷刺之笑。

  覃淺怕再待下去最後兩個人的關係不好收場,於是踢了踢沈聿的腳後跟,小聲說:「我困了,你能先帶我回去休息嗎?」

  總之,先把人弄走再說。

  沈聿還沒來得及回答,外婆倒是先應下:「快去快去,你們小兩口回去好好休息。」

  覃淺起身聽到這句話,一個趔趄差點摔倒。幸好沈聿眼明手快扶了她一把,她才穩住身體。

  靳辰就是在這個時候推門進來的,瞧著他們倆,愣了一下說:「你們倆真要結婚了?」

  覃淺:「啊……」

  沈聿:「啊……」

  眾人:「啥?」

  外婆喜笑顏開:「真的嗎?你們已經有這個打算了?」

  覃淺秉著「只要我跑得夠快,尷尬就追不上我」的原則,一口氣走到了樓下。

  包里的手機響了,是靳舒妍發來的信息,問:怎麼回事?

  覃淺尷尬得的頭皮發麻,乾脆靠在電梯旁回消息:是我哥輕信謠言!前幾天他讓我幫忙去試婚紗,結果剛好遇到大學同學。那個人看到我和沈聿,以為是我們要結婚,然後謠言也不知怎麼傳來傳去,傳回到他那裡去了。

  覃淺「啪啪啪」地打字,寫完後點擊發送,想了想又追加一條:沈聿剛剛願意幫忙哄外婆,也是因為他是靳辰的好朋友。

  覃淺盯著屏幕上的那兩條消息,心想,好了,萬無一失。

  雖然她和靳舒妍的母女關係淡到目前為止她媽從未提出過讓她去相親的想法和要求,但不要讓長輩產生不必要的誤會,是大齡女青年的基本準則,尤其那個長輩還是自己親媽。

  所以,她先從根本上杜絕誤會的產生。

  靳舒妍的回覆一如既往簡潔:嗯。她在後面又跟了一句:晚點再和外婆說,先看看情況。

  覃淺想了想也是,這件事如果去澄清,勢必還是會扯到靳辰的婚禮。外婆的身體狀況不明朗,能不提就儘量避免這個話題吧。

  覃淺回:好。

  就這麼耽誤了一小會兒,靳辰就跟了下來,逮住她就問:「什麼情況?你們倆不是前幾天才認識嗎?」

  「不是。」覃淺頓了一下,避重就輕地解釋,「我們是大學校友。」

  靳辰消化完這個消息,立刻發出質疑:「你們學校很小嗎?差了一屆,還是不同系,這也能認識?」

  覃淺在心裡翻白眼——本來是不認識的,這不是全靠你妹我竭力追求滿校園狙擊嗎?

  覃淺的左手食指和拇指捏在一起,比畫道:「就……陰差陽錯認識了一下。」

  這成語是這麼用的嗎?

  靳辰這會兒的記憶力極好,拆穿道:「你上回不是說是在靳羽家認識的嗎?」

  覃淺狡辯:「又不是多熟的關係,我這不是沒把人認出來嗎?」

  覃淺見他一臉狐疑、不恥下問的樣子,立刻截住他的話頭說:「哥,你回家嗎?開車了嗎?能送我嗎?」

  「不能。」說完朝她身後看了一眼,關照道,「我妹就交給你了。」

  覃淺轉身,看到沈聿走出電梯,正朝他們走過來。

  兩輛車子一前一後駛出醫院,過了兩個路口,覃淺看著前面突然說:「不對啊,這不是我哥回家的方向。」

  沈聿睨她一眼:「也許他還有別的事。」

  覃淺發號施令:「你跟上他。」

  沈聿:「啊?」

  覃淺看著前面那輛車的行車方向,得出結論:「我懷疑他想去買醉。」

  沈聿冷淡地回應:「現在是白天。」

  覃淺:「嗯?」白天怎麼了?

  沈聿:「酒吧不開門。」

  覃淺:「誰知道呢?世界之大無奇不有,你先跟上再說。他拐彎了,你也拐!」

  沈聿繼續規勸:「他是個成年人。」

  成年人怎麼了?成年人才更容易買醉啊!

  覃淺開始胡扯:「你不懂,我們家有傳統,失戀了得喝酒。」況且她哥的情況有點嚴重,是失婚。剛剛才見完盧雪,也不知談得怎麼樣?萬一喝醉了,心態控制不住,失德又失足怎麼辦?她得去看著點!

  沈聿不知道她心裡戲那麼多,只聽到了那句喝酒的傳統,眉毛微動,說:「那你酒量怎麼還那麼差?」

  在他那裡失了三百回戀,不得喝了一個太平洋?

  覃淺正精神緊張著呢,沒注意他說的話。何況這車要跟不跟的,阻礙了後面車的進度,被狂按了一通喇叭,恰好徹底掩蓋了沈聿剛剛那句話。

  靳辰拐了彎,沈聿的車停在直行路上等紅燈,覃淺眼看著前面消失的尾燈,急眼了:「你怎麼就跟丟了呢?你車技行不行啊?」

  沈聿淡定如常:「我沒說要跟。」

  覃淺作勢要解安全帶:「那換我開,你靠邊停下。」

  沈聿發出靈魂質問:「你有駕照?」

  解安全帶的那隻手立刻縮了回來,行吧,她沒有。

  覃淺盯著紅燈的秒數,還是不甘心,想了想,說:「大不了我付你車費。」

  冷漠王子輕嗤一聲:「我缺你那兩百塊?」

  覃淺驚道:「這麼貴?黑車啊!」

  「五十塊,不能再多了。你就在前面路口拐過去,我們這兒的路都是井字形,你追得上。」說完為了增加這話的可信度,她還做了個起誓的手勢說,「真的,我保證!」

  說完她又想了想,拿出手機點了幾下。原本兩人空白的微信對話框多出了一個紅包,然後她把屏幕朝沈聿晃了晃說:「喏,錢已經轉給你了。你必須營業。」

  沈聿無奈地看她一眼,信號燈由紅轉綠,車子平穩地駛出,中控台上的轉向燈終於亮了起來。

  司機小沈再一次被迫營業。

  覃淺對他此舉非常滿意,隨後忽然想到什麼,問:「對了,你剛剛是不是說了什麼?喇叭聲太大,我沒聽清。」

  司機同志冷漠地回應:「沒什麼。」

  「哦。」

  好不容易追上,最後發現靳辰果然進了一間小酒吧。覃淺轉頭看沈聿,一臉「看,我就說吧」的表情。

  等停好車,覃淺帶著沈聿尾隨過去。結果走到酒吧門口,發現大門鎖著,門上掛著「打烊」的牌子。

  沈聿看了一眼緊閉的大門,說:「你眼花了,走吧。」

  覃淺瞪了他一眼:「你才眼花,我雙目炯炯有神,我哥他一定在裡面。」

  覃淺鍥而不捨地敲門,十分鐘後,終於有人來開門。是一個年輕的小伙子,一副頭髮雜亂、睡眼惺忪的模樣。大概是一早上被打擾了兩次睡眠,小伙子臉很臭:「大清早的有事嗎?」

  覃淺下巴一抬,一臉豪氣地道:「來喝酒。」

  小伙一臉煩躁,眼皮都耷拉著,伸手敲了敲門上掛著的「打烊」二字的木板,那潛台詞就是:瞎嗎?

  覃淺:「剛進去那個人是我哥,是他約我們來這兒喝酒的。」

  見他一臉狐疑,覃淺又補了一句:「不信你進去問他。」

  小伙子大概是極困,懶得再進進出出,人往後一退,讓開路:「趕緊進來,樓上第二間。」

  小伙子是住店看店的,早上剛睡著,他就接到老闆的電話,說一會兒有個朋友要過來喝酒,到了給他開個包間就行,其餘讓他自便。結果他剛安頓好那位朋友,這會兒又來了兩人。

  於是小伙子再看向覃淺時,滿眼都寫著「瞧這一家子大清早非得來酒吧喝酒的奇葩」。

  覃淺沒注意這些,只聽到「樓上」二字,找到樓梯就直往上沖,那架勢就跟去捉姦似的。

  所以靳辰看到推門進來的覃淺時,也著實愣了一下,問:「你跟來幹什麼?」

  跟的時候只想著別跟丟了,結果這會兒人找到了卻忘了打腹稿。覃淺抓了抓頭髮,看著滿桌子的酒,隨口道:「我來……陪你喝酒。」

  靳辰:「就你?」

  怎麼還帶瞧不起人的?

  覃淺當即擼著袖子就坐下,一臉「雖然你鄙視了我,但我們始終血濃於水,我一定對你不離不棄」的表情,順帶還招呼身後的沈聿:「你隨便坐。」

  覃淺瞧了瞧桌上的酒瓶,問:「白的還是紅的?」她的手在酒瓶之間轉悠,挑挑揀揀,最後拿了幾瓶洋酒往沈聿那邊一塞,湊過去小聲說,「錢不夠,拿走拿走,藏起來。」

  靳辰瞅她一臉小氣的模樣,揮手道:「我不跟你喝,我跟我兄弟喝。」

  男人之間喝酒最是兇猛,尤其其中一方是特意來買醉的。覃淺當然不答應,隨口扯理由:「他是醫生,不能喝,今天我陪你。」

  不給靳辰反駁機會,覃淺又開始出主意:「光喝酒沒意思。這樣,咱們來划拳,沈聿當裁判。」

  第一次聽說,划拳還有裁判這個角色的沈聿:「啊……」

  靳辰:「你會?」

  覃淺下巴一抬,牛皮就在唇齒之間:「我當然……」能隨時學會,說話間她偷偷摸摸地打開手機百度,開始搜索划拳的方法。

  一瞬間,她臉上就出現了「地鐵老爺爺看手機」的嫌棄表情,劃個拳竟然有這麼多與眾不同的方法,到底學習哪個,也太難取捨了吧?

  算了,學不會。

  靳辰給自己滿上酒,說:「開始?」

  覃淺:「等等。划拳太爺們兒了,不適合我的角色定位,咱們還是玩骰子吧!」

  沈聿:「……」

  這位女士,酒量不怎麼樣,喝酒的周邊文化倒是懂得挺多?

  靳辰:「這你也會?」

  「當然。」覃淺開始滿包間找篩盅,不就比大小嗎?誰不會!

  最後終於在某個抽屜里找到兩個棕色的篩盅,打開看到裡面各有三顆骰子。覃淺各拿走兩顆,最後每個篩盅里只剩一顆骰子,然後把其中一個推給靳辰。

  覃淺:「一人一次,骰子幾點就抿幾口,不能多,也不能少。」

  靳辰:「哦……」

  還抿幾口?真是……好健康的玩法!

  靳辰:「這就是你玩骰子的方法?」

  覃淺眨眨眼,反問道:「不可以嗎?」

  靳辰一臉「我不跟傻子玩」的表情,拿起杯子喝了一口,朝沈聿微微抬了抬下巴,說:「你快帶她走。」

  覃淺立刻轉頭,朝沈聿一瞪眼:「我不走。」

  靳辰拒絕玩簡易版比大小,但人是趕不走了,最後交涉成沈聿代替覃淺玩,但酒還是她和靳辰喝。

  酒吧里的骰子遊戲玩的是心術也是曖昧,想讓自己喝還是對方喝,喝多少,夜店咖高手都可掌控。

  這本應是男女之間曖昧的進階遊戲,這會兒落在靳辰和沈聿身上,像是兩台沒有感情的報數機器,倒是覃淺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靳家家教甚嚴,讀書時她沒去過酒吧、夜場這些地方。在洛杉磯這麼多年,最多也是去過音樂酒吧,所以她是真不懂他們玩的這些小遊戲。

  三五局以後,覃淺終於看懂了玩法。那麼問題來了,她轉過頭看向沈聿,問:「你怎麼會玩這個的?」

  靳辰已經喝了五杯了,而她滴酒未沾,工具人沈聿看起來一副經驗老到、運籌帷幄的樣子,讓她不得不心生疑惑。

  沈聿眼皮微掀,瞅她一眼,語氣平淡道:「剛剛百度上查的。」

  鑑於剛剛她因為玩法規則太複雜,放棄了划拳這個項目,這會兒他竟然靠百度自學學會了這個遊戲,她真心實意道:「你好聰明。」

  一如既往。

  坐在一旁的靳辰哂笑——百度還能告訴你贏的方法,還一連贏五次?

  靳辰端起第六杯酒,開始不做人了,「呵」了一聲說:「男人都會。」

  「是嗎?」覃淺一臉遇到渣男的表情,又說,「那你怎麼連輸五次?六次了。」

  靳辰將手裡的杯子重重地往桌上一放:「我說你們倆到底是來勸酒,還是來灌我酒的?本職工作能不能做好?」

  沈聿一副成人之美的表情問:「你不是來喝酒的嗎?」

  也是!

  他也不知道自己有多久沒睡了,從出事開始到現在就沒合上過眼,腦子裡什麼亂七八糟的念頭和畫面都有,糟亂又糟心。

  喝酒傷肝,可不喝,那傷的就是心肝脾肺。興許喝了酒能醉死過去,也就不用再想那麼多了。

  覃淺湊過去,小聲說:「那我們讓讓他。」

  我們?

  沈聿聞言,側過頭看她,身邊的人眼睛透亮,卻又帶著一絲狡黠。沈聿收回目光,在她看不見的地方微勾了一下嘴角。

  靳辰這會兒聽不得「讓」字,這話一出,那就不是買醉的問題了,這是男人之戰。

  這該死的勝負欲!

  覃淺的酒量沈聿是知道的,就上回的經驗來看,幾乎為零。但架不住她想安慰靳辰的心,最後沈聿也不知從哪個犄角旮旯里扒拉出一瓶完全不該存在於酒吧這種地方的果酒。

  全場度數最低,覃淺喝得最嗨,嗨到甚至想對沈聿的技術指點一二。

  沈聿不動聲色地把握著輸的節奏,場面一度控制得牢牢的,直到靳辰開始回憶往事。

  對於有些男人來說,酒量是可控的,心情好時,可以千杯不醉,失意時才喝四分之三瓶,就可以憶平生論往事。

  靳辰:「淺,你記不記得上回我們倆喝酒是什麼時候?」

  覃淺抱著酒杯,歪著腦袋,腦海里的畫面停留在他的婚前派對上。但殘存的最後幾絲理智告訴她,這話她不能說。

  她要阻止他在這個話題上繼續發揮,於是拎起酒瓶給他添酒:「哥,你是不是想賴掉這杯?」

  說完她順手也給自己倒了一杯,兩人杯一碰,一飲而盡,喝得跟梁山好漢拜把子似的,豪氣沖天。

  沈聿無語地看著眼前這兩個人,想將桌上的那瓶果酒藏起來,結果才拿到半路手就被人抓住了。

  覃淺兇巴巴地問:「你幹嗎?」

  沈聿:「你醉了。」

  覃淺:「我沒有。」說完一瞪眼,又補上一句,「你誰啊?管我那麼多。」

  得,永遠別和一個醉鬼辯論他到底醉沒醉。

  靳辰揮揮手,醉眼矇矓道:「你別管他,他就是個搖骰子的。」

  沈聿:「……」

  靳辰:「你不用勸我。」

  靳辰:「你當初因為一個狗男人哭得多傷心,我陪你喝完一頓酒不就好了?你還記得嗎?」

  沈聿聽到這句,心一緊,轉頭去看覃淺,卻見這個人一臉迷茫的樣子。

  靳辰的話勾起她的回憶,又說:「就你轉系那會兒……」

  已經被酒精黏糊住的腦袋,艱難地開動著腦筋,覃淺抱著酒瓶子想了又想,好像是有那麼一回事?

  那時大二快要接近期末,沈聿整日泡在實驗室里,而覃淺也每天抓緊時間抱專業課的佛腳。那天是周六,覃淺抱著一本習題冊蹲守在實驗室門口,一邊做閱讀理解,一邊等沈聿。

  她從早上八點一直等到中午十二點,才終於等到他推門而出。

  覃淺收了習題冊急忙追上去,攔住他,言笑晏晏道:「學長辛苦了,我今天可以請你吃午餐嗎?」

  沒等他回答,覃淺又說:「要是你忙的話,我買回來也行?」

  沈聿站定在她身前,瞥了一眼她手裡的習題冊,突然問:「你閱讀理解做得好嗎?」

  覃淺以為他在關心自己的功課,壓抑住內心激動,略帶驕傲地說:「還不錯呢,這一部分我基本滿分。」

  沈聿微微抬頭,那對清澈的眸子裡泛著冷光,語氣平靜卻有一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冷漠,說:「那你讀不懂我的意思嗎?」

  覃淺的嘴角僵了一下,隨即自我化解,試圖繞過這份絕情:「今天是我生日……」

  沈聿:「和我有關係嗎?」

  沈聿抬手指了指她身後,又說:「那裡有塊牌子——閒人免進,麻煩你遵守一下。」

  身後實驗室的門拉開了又被關上,覃淺知道,那裡面還有其他學長和學姐,大概是怕她尷尬,他走出來後又退了回去。

  覃淺在原地愣怔了好一會兒,深吸幾口氣人才緩過來。

  覃淺走出校門的時候,靳辰正在給她打第十一個電話。

  那天確實是她生日,靳辰是奉命來接她回靳宅吃飯的,結果電話一直打不通。他好不容易看到人走出來,結果一直站在斑馬線路口一動不動。

  等了兩輪紅綠燈也沒見她挪一步,靳辰才發覺不對,下了車跑過去接她。

  坐到車上,覃淺的第一句話便是:「哥,我不想吃飯。」

  靳辰:「啊?」

  覃淺:「我想喝酒!」

  最後,靳辰帶她去KTV吹了蠟燭又喝了哈啤,最後還得到了外婆一頓削。

  靳辰:「你看你當初哭得稀里嘩啦,現在還不是一條好漢?」

  「而他……」

  「那個狗男人說不定現在又禿又油膩,你躲過了一劫啊!」

  靳辰完全沉浸在自我療傷法裡,覃淺醉眼矇矓,甚至覺得這話有幾分道理,點頭表示贊同。

  而那位被詛咒油膩且禿了的狗男人此刻黑著臉,將覃淺剛剛偷偷藏起來的那些酒一瓶一瓶拿出來全給打開了。

  覃淺像是被打開了記憶的黑匣子,開始自我解說心路歷程:「凡事不能太過認真,這不,我就是因為太認真和太天真,所以我就輸了。」

  說完她為了找認同感,轉頭問沈聿:「你輸過嗎?」

  這會兒臉還繃著的人拿舌頭頂了一下後牙槽,然後吐出一個字:「嗯。」

  覃淺驚訝道:「你也輸過?誰呀?這麼厲害,能讓極品校草輸!」

  沒眼光!和狗男人一樣沒眼光!

  她完全把沈聿當成同是天涯淪落人,突然伸手攬住他的肩膀,把臉湊過去:「我們不要理他們,我們喝!」

  沈聿側過頭,兩人的距離近到鼻尖快要貼著鼻尖,她呼出的氣息拂在他的臉頰,癢到心尖。那目光流轉著,亮得像是住進了很多很多星星。

  他眼神變了變,喉結緩緩動了一下,然後聽到靳辰問了一句:「他不是不能喝嗎?」

  曖昧瞬間被終結!

  覃淺歪了一下頭,迷糊著想了想,是嗎?轉頭又對沈聿說:「你不能喝你來什麼酒吧?」

  我倒是不想來,是被挾持來的。沈聿心想。

  結果對方替他找到了另外一個理由,說:「哦我知道了,你是我叫的代駕對不對?」

  她收回手,拍拍他的肩,客氣地道:「那你坐邊上等等啊,我再喝一會兒。」

  沈聿被氣笑,冷冷問:「你有車嗎?」

  覃淺一愣,說:「我沒有啊。」

  一旁的靳辰一拍大腿,說:「那就是我叫的代駕。咱們兄妹是自家人,誰叫都一樣。」

  沈聿吐出一口濁氣,這到底是一對什麼絕世兄妹?!

  沈聿揉了揉眉心,正當他打算先將小祖宗哄走時,突然有人推開了包間的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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