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許子聞的自述


  回到易林縣城的時候,已經是下午。我本來就沒退房,剛推門進小旅店,櫃檯後的老闆娘就問道:「王檢先生對不對?」

  「什麼事?」我說。

  「有人給你留了樣東西」她邊說邊取出一個文件袋。

  

  我收過袋子,忽然從自己的包里抽出許子聞的那份履歷,上頭的照片跟他身份證上是一樣的,雖然已經過了幾年,但我相信老闆娘不會認錯的。

  「給你東西的是不是這個人?」我問。

  老闆娘接過那張紙瞅了瞅,「許子聞,這名字有點耳熟。」但她馬上又搖頭,「送東西的不是這個人。」

  我有些失望,名字熟很正常,畢竟許子聞曾是這個縣的高考探花,也許報紙上報導過,但文件袋不是他留的,多少有點出人意料。

  「那你能不能形容下送東西的人?」

  「一個二十多歲的小青年,格外瘦,臉色白得很,看上去好像生了病一樣。」

  我腦子裡立即閃過那張在窗邊注視我的面孔,「他叫什麼?」

  「不曉得,沒報名字就走了,昨天的事。」

  我上樓開門進自己的房間,第一時間把文件袋打開,裡邊居然是一份履歷,許子聞的履歷!

  我有點糊塗了,仔細看下去,上頭的內容和我手頭的那份不同,完全沒提到老家父母過世的事。

  文件袋有點重,我一摸,裡面還有個長方形的東西,我拿出來一看,居然是一個早已沒什麼人用的銀色諾基亞8250,還連著一個充電器。

  我遲疑了片刻,摁下了開機鍵,藍色屏幕一亮,一條簡訊立刻冒了出來,只有一句話:事情沒你想的那麼簡單。

  發件人沒有名字,只有一個大寫的Y,發送時間是十分鐘前。

  這一幕似曾相識,只不過紙信換成了老手機,我過去往窗外看,這裡雖然只是個小縣城,街上還是人來人往熱鬧得很,根本不可能瞧出個所以然來。

  我覺得自己已經夠小心了,可還是到哪裡都有兩隻眼睛在盯著,也許還不止一雙。我只好關上窗,回復了一條信息:你在哪裡?

  等了五分鐘,沒有回音。我查找來電號碼,完全顯示不出來,也不知道是這型號沒這功能還是這個機子被特意改裝過。

  我索性把諾基亞扔在床上,把兩份履歷並排放在面前細細地對比。第二份履歷不僅隱去了父母死亡的事情,事實上沒有關於家鄉的任何信息,只是著重介紹了自己以往的讀書和工作經歷,這份簡歷顯然更加規範職業。

  我突然意識到這才是許子聞自己寫的履歷,先前的那份根本是高明澤故意拿給我看的,看來我並沒有自己想的那樣聰明,而那家富邦商貸,也的確沒那麼簡單。說實話我一直就覺得那天過於順利了。

  現在還有一個大線索在等著我,我去洗手間洗了把臉,回來就把那台錄音機拿了出來,把那盤磁帶塞進去,插上插頭,心裡祈禱著能動。

  我按下按鈕,錄音機發出一陣「滋滋」的聲音,居然真的轉動起來了。

  「你好,不管你到底是誰,當你聽到以下的錄音,我很可能已經不在了。」這是我聽到的第一句話,一個略帶嘶啞的嗓音。

  「自我介紹一下,我叫許子聞,八九年生人,我出生的地方叫下許連村,是一個充滿悲傷的地方。大概從我十歲起,每年入秋後都會無緣無故地死去幾個人,不管跑到天涯海角,只要自己或長輩是這個村子出生的,或者在這個村子讓人出生,都逃不過這種命運。從小到大,我的父母一直對我很嚴厲,他們希望,或者說是逼迫我好好讀書考上大學離開村子,走得越遠越好,有一次我實在忍受不了壓力,偷偷跑到村後頭的黃泉山下,想一個人上山探險,結果被他們抓回來暴打,從此我相信那座山和村子悲慘的遭遇有著莫大的關係。」

  「村子有幾百號人,每年秋天的死亡率大概是百分之一左右,但我們家還是常年生活在恐懼當中,生怕哪一天醒來時家人已離去,所幸這百分之一的概率一直沒落到我們頭上。我努力讀書,後來考上了廣州的大學,一切都順著父母的意思走。畢業後留在廣州,通過辛勤工作落實戶口,然後從村子裡接走父母,再想方設法查明秋天死人的原因,這是我一直夢寐以求的。」

  「然而天不隨人願,畢業後兩年,確切說是兩年零兩個月,我父親終於不幸成為了那百分之一,我聞訊瘋了一樣地趕回村子,衝進家門時母親對我說『我碰了你爸的身子,只能再活一年』,我讓她跟我走,可其實知道帶她走也沒用了。如果在秋天人死後短時間內去觸碰屍身,那麼這人第二年一定會遭遇同樣的厄運,聽起來是不是不可思議?可那就是事實,我母親是故意那樣做的,父親沒了她也沒有勇氣活下去,等一年再死是怕我忍受不了同一年失去雙親的痛苦。」

  「我沒有回廣州,那對我已經沒意義。接下去的一年,我一直陪著我媽,她沉默寡言很少說話,也不跟娘家聯繫。隨著年限的臨近,我心裡的恐懼和煎熬與日俱增,你想一下就能明白即將失去親人的痛苦。終於到了第二年的九月九日,那是我父親走的日子,我連續熬夜終於支持不住昏睡過去,醒來時母親躺在床上已經沒有了呼吸,我甚至覺得她可能是自我了斷為了和父親死在同一天,但我不敢去檢查。」

  磁帶里沉默了許久,許子聞好像在沉思,過了半晌才繼續說下去:「做完母親的後事,我選在天亮前匆匆離開了村子,跟誰都沒打招呼,因為我要到一個地方去查一件事,一件至關重要的事,那是我父親活著時告訴我媽,而她臨走前一個月告訴我的,如果能查出那件事的真相,也許下許連村的一切都會水落石出。但這件事我不能在帶子裡說。」

  「我只希望老天能憐憫我,別讓自己太快死去。經過三年的努力終於查到了一些眉目,我把資料都刻在了一張光碟里,但是很遺憾,我也暴露了…」

  話在這裡打住,錄音帶里傳出一陣擺弄東西的聲響,許子聞的聲音再度響起,但語速已明顯變得急促:「那些人一直在追我,儀器顯示他們離我不到兩公里了,我不能再講下去,所有的信息都在那張光碟里,我不能告訴你把它放在了哪兒,否則萬一磁帶落在他們手裡,光碟也就暴露了。我現在必須走,會把這盤磁帶交給一個我信得過的朋友,希望你也能相信他,他會找到合適的機會把磁帶交給你,這樣就算我死了也沒關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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