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解魂
駱陽平並沒很驚訝,他剛才就已經想到了,只是他不明白,為何會夢見那個素不相識的男人。
「為什麼…為什麼他出現在你夢裡…」藤原綾香果然這樣喃喃著,她沒有在問駱陽平,只是自言自語地嘀咕。
駱陽平心裡很沉,如果那句「兌現你們的諾言讓我們獲得自由」不僅僅是夢中語,豈不代表藤原綾香的父親已經死了,也是亡靈中的一員?
假若真是那樣,那男人怎麼會死在富士山,他失蹤後來這裡做什麼?跟他一起失蹤的池田慧子的母親又怎樣了?
「父親額頭上的疤痕,是在我母親嫁給你父親那天晚上,他對著鏡子用刀劃的。」聽得出藤原綾香儘量穩著聲不抽泣,「你能想像那一刻他心裡有多痛苦嗎?」
「那一刀,就好像下定決心跟我們母女徹底割裂似的…」她重重抽了下鼻子,「好了,現在把面具還給我。」
駱陽平沒有出聲,也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默默將面具摘下,往上遞了回去。
然而藤原綾香剛把面具收好,鐵梯底下極深處,就隱隱傳來了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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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種類似指甲刮擦金屬的嗞嗞聲,極其地刺耳,駱陽平的聽覺告訴自己,發出聲音的地方,離這裡不會超過四百米。
藤原綾香卻無任何反應,顯然她的聽力沒有靈敏到那種程度,可是她明顯察覺到了駱陽平臉上的異樣,「怎麼了?」於是她問。
「能不能…把面具再給我看一下?」駱陽平語調有點發抖,他背上的汗毛已不自覺地豎了起來。
他著實不懂,這條他們上來的垂直通道往下千餘米到底,然後水平拐彎直通火山通道邊的崖洞,不管此刻下邊有什麼東西,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藤原綾香看上去有些不情願,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把面具重新掏出來,卻沒有遞給駱陽平,而是自己戴上,然後面孔朝下望去。
「看到了什麼?」駱陽平馬上問。
「至少在我看得見的範圍內,什麼都沒有。」藤原綾香道。
駱陽平心裡更加焦急,他很肯定那種讓人心悸的刮擦聲絕不是幻聽,而且現在動靜越來越大,照這樣下去,那些東西上到這邊也就是幾分鐘的事,這一次可不是做夢!
相比於耳朵,他的眼睛可沒那麼神,藤原綾香看不到,他當然大概率也一樣。
就在這時,另一種聲音震響了他的耳膜,這聲音可不遠,確切說近在咫尺,竟然是背上的背包發出來的!
這聽上去像是水被燒開時的沸騰聲,而背包里的液體,就只有透明塑料盒中隱形的解毒劑。
駱陽平並沒感覺到熱,只是背包震動得很厲害,隨著這種震動,他身上原本已削弱一些的共鳴感又立馬開始變得洶湧,他的心跳也突然再次加速!
藤原綾香摘下了面具,臉上滿是驚異,背包的拉鏈本就沒全部拉上,她顯然窺見了塑料盒裡的情況。
現在想把沉重的背包卸下來是極其困難的事,駱陽平把脖子往後轉到最大幅度,還是看不到盒內正發生什麼,於是問:「盒子裡怎麼了?」
藤原綾香卻半張著嘴,驚訝得回答不出話來了。
駱陽平「唉」了一聲,雖然看不見,眼角卻感到了光亮,一種五顏六色的彩芒。
他突然想到了什麼,伸手從大衣兜里摸索出那個黑色手機,即使早沒了電,屏幕卻是可以當鏡子用的。
黑漆漆的屏面霎時變得炫目,清晰映射出了背後的情況。
硬塑料盒露出的一角內,一絲絲彩色類似能量流的東西在裡邊快速交織盤旋,駱陽平一下子摒息,倏然想起先前過懸空長梯時看見的不盡之淵深處的那種巨大穿梭流體。
他記得解毒劑用針管抽出來時呈現玉脂色,在盒子內卻透明瞧不見,為什麼現在忽然變成彩色的了?
這時上方的藤原綾香身子忽然一抖,隨即又把面具覆在臉上,她的耳朵顯然也終於收到了那種從底下傳來的叫人心滲的刮擦聲。
「這次看到了什麼?」駱陽平立刻道,「說話!」
「一…一大團黑霧…朝我們飄…飄上來…」藤原綾香開始結巴。
駱陽平馬上低頭看去,他很慶幸自己不是恐高症患者,否則這樣一次次往下瞅,非心臟病發作不可。
梯子向下延伸出去的深處依舊什麼都沒,他沒有夜視,即使有什麼黑霧,在黑暗中也肯定分辨不出。
但他背上不斷冒出的冷汗告訴自己,那東西已離得很近了!
一種鬼魅般的低鳴聲傳了上來,仿佛有無數人在說話,然而不同聲音卻只一遍遍重複一個詞:瓦搭西諾、瓦搭西諾、瓦搭西諾…
那是日語「我的」的意思!
「這…這是怎麼回事…怎麼…」藤原綾香聽到這種聲音的同時,她自己的聲音已顫抖得幾乎不成調。
面具還在她臉上,「霧裡有什麼東西?」駱陽平在驚駭中強迫自己保持冷靜。
「臉…全是臉…好可怕…」藤原綾香全身都開始因害怕而抖個不停,幾乎要抓不住鐵梯,她說到底只是個二十幾歲的女孩子,有著女人柔弱的本性。
「別看了,把面具摘下來!」駱陽平叫道,這當然是阻止她精神崩潰的好辦法。
可就在這一刻,他突然感到下面有股巨大的力量湧上來,附著在背後,確切地說是包圍了整個背包。
然後駱陽平就覺得背包在被使勁往下拽,他的身軀當然也連帶著向下沉!
「住手,混蛋!」駱陽平體內又像先前那樣突地湧起了勇氣,一隻手死命攥著鐵梯邊,握著手機的手塞進口袋換出一支飛鏢來,不顧後果朝著背後拼命亂刺!
可是戳來戳去就像在扎空氣一樣什麼都觸不到,他沒有看到什麼臉,但那股黑霧此刻卻清晰可見,他整個人基本都陷入其中,雖然不痛不癢,卻分明感到黑霧中仿佛有無數隻看不見的手正在拉扯大背包。
「啪—」,一根背包帶倏然斷裂,駱陽平頓時感覺身子失去了平衡,明顯向一側傾斜。
這麼牢固的背包帶要用多大的氣力才能扯斷?他感覺根本就是被咬斷的!
另一根背包帶也逐漸開始順著肩膀向下滑去,駱陽平終於明白,黑霧中不管是什麼東西,都是為了這一大盒解毒劑來的。
「瓦搭西諾、瓦搭西諾、瓦搭西諾…」他耳邊滿是這種低鳴音,比之前的刮擦聲更令人恐怖,「陽平!」藤原綾香有些絕望地叫道,「把包給他們吧!」
「胡說!怎麼可以…」駱陽平呲牙咧嘴,他雖然這樣嘴硬,其實馬上就要堅持不住,如果再不放棄背包,整個人鐵定要被一起拖下去。
淚水從眼眶湧出,駱陽平知道現在只能做一件事,他扔掉了飛鏢,從兜里快速摸索出了那支包好的針管,背包傾斜的那側恰好可以被反手觸及,他流著淚咬著牙攥緊針管狠狠朝包里的塑料盒扎去!
針尖輕易就刺穿了兩層襪子布與盒壁,同時背包帶也終於過了肩膀滑到上臂,撕裂尚未痊癒的肌肉在重壓下瞬間疼得無以復加,「啊—」駱陽平忍不住大叫起來,就在這叫聲中堅持了七八秒鐘,突然「啪」的又一聲,這根背包帶也終於斷開!
他剎那間感覺身子一陣輕鬆,然而這種明明是如釋重負的感覺卻讓人痛苦萬分!
他沒有低頭去看那直直墜落下去的父親留下來的背包,可他萬分清楚能延續自己生命的寶貝就這麼失去了。
籠罩的黑霧立時消散,那些該死的「瓦搭西諾」也停了,駱陽平把那隻手慢慢抬到眼前,灰暗的光線中,玉色的液體注滿在這支他死死攥住的針管中,他最後所能做的,也只是儘量多吸一點解毒液,讓自己三個月後再活三個月而已。
然而半年後呢,半年後該怎麼辦,到哪裡再去弄解毒劑?
「我的救命藥啊!」駱陽平痛苦到極點,背上的負擔沒了,可他的心頭卻像被壓上了一塊千斤巨石。
藤原綾香早已把面具摘了下來,淚水覆滿了她美麗的臉龐,剛才駱陽平遭罪的時候,她除了喊那一句什麼都沒做。
駱陽平突然發覺這一切與其說可怕,不如說是可笑,他嘴角竟然上揚,把針筒慢慢放進大衣兜內,現在除了抓住梯子的手,全身都感覺綿軟無力,「你看見了什麼?」他望著藤原綾香道,嘴邊雖然帶笑,眼神中卻充滿失望,甚至有一絲憤怒。
就算這個女孩很怕,至少也該下來拉他一把,難不成就那樣瞅著他被拽下去,還是她認為他腰裡繫著的攀岩繩無論如何都不會被拉斷?自己在她心裡到底有沒有絲分量?
「你是想問我那些臉里有沒有我父親,對不對?」她卻直接把他的想法反問了出來。
駱陽平沒有回話,這當然不需要回答,他只是等著答案,一個可以讓他原諒她剛剛無動於衷的答案。
「我沒有看見他的臉」藤原綾香眼中的悲傷清晰可辨,「但我聽見了他的聲音」。
這就是她不作為的原因,即使沒有驚呆住,她也不能做什麼。
「盒子裡的東西,應該就是幫那些人解脫的關鍵,包括我父親。」這話她沒有說出來,也同樣沒必要說,駱陽平當然懂。
「其實直覺一直告訴我父親早已遇難了」藤原綾香抽了抽鼻子,同時用手使勁抹了一把臉,「只是我一直強迫自己別相信…對不起…」
駱陽平的心又如往常般頃刻軟下來,除了原諒這個心愛的女孩,他還能怎樣?
這時底下傳來一種陌生難以形容的呼呼聲,駱陽平終於垂下腦袋,只見狹小的垂直通道深處,五顏六色的光芒耀眼,在通道內快速旋轉,就好像所有的解毒劑都已脫盒而出,光芒持續了足有一分鐘,然後慢慢散去消失。
他發覺自己身上那種共鳴感也幾乎在同時消退,難道這共鳴竟是因為那些逝者,他們的身上就有著和自己體內一樣的東西?
他內心極度複雜,這一幕算是兌現了父親早先的諾言讓那些亡靈得到解脫了麼?塑料盒內的東西,除了解毒難道還有解魂的功能,莫非池田重山帶這一大盒解毒劑來,本就不是只為了兒子?
「嗒」「嗒」,又一種聲音傳了上來,這次一點也不陌生,這是有活人在攀登鐵梯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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