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0章 需要共鳴
駱陽平看不到自己的臉,但他知道臉色變了。
因為安真浪速說話的口吻變了!
他不曉得是不是剛才來的中國人刺到了安真什麼點兒,好像撥動了這個失憶者的某根神經,讓他一下子打開了某個缺口。
駱陽平沒有多加思索,慢慢開了門,轉個彎又進到了隔壁房間。
安真浪速坐在矮轉椅上等著他進來,卻沉默著不說話,駱陽平關上門和他對視了十餘秒鐘,試探著問道:「你想起了什麼重要的東西,想起了你父親是誰?」
安真浪速搖了搖頭,盯著駱陽平,道:「我想不起來,可我卻想起了母親是誰。」
「你母親?」這多少有點出乎駱陽平的意料,但這總比對方回憶出了他是誰好,「她…是什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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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個世紀,日本曾侵略過中國,終戰撤軍時留下了大量帶不走的遺民。」
安真浪速音量放低,語調不緊不慢也不再中斷,感覺上像在短時間內變了個人,駱陽平眼裡露出驚訝,不懂他怎麼會提到日軍侵華,難道…
「而我的外祖母,就是一戶留下來的遺民的孩子。」安真果然道,「我必須承認中國人是善良的民族,他們並沒出於報復殺死日本遺民,而是收留接納了他們。」
當年日本開拓團大量人口在日本戰敗後被捨棄滯留中國的事,駱陽平當然知道,但他沒有插嘴,靜靜地聽對方說下去。
「我的曾外祖父母死後,外祖母就成了孤兒,後來長大嫁給了當地的中國人,生下了我的母親。」安真浪速眼中的光明顯比先前亮,可卻有些捉摸不定,「當她成年後,正值中國開放國門,所以就辦理了回日本祖國的手續…」
許多日本開拓團的子女後代在上世紀八十年代陸續返回日本,這也是公開的事,「原來這人所謂有中國血統是這麼回事」駱陽平在心裡喃喃道,只是他不明白這算什麼重要的事情。
「在我印象里,母親是個美麗卻少言寡語的女人,自打我記事起,總感覺她心事重重,我的父親,好像是一個重要人物,可我實在想不起來他是誰,只記得母親只有陪父親去公眾場合時,才能在她臉上見到一絲笑容。」
這話自然很容易理解,身為議員夫人在公眾場合不微笑是不行的,駱陽平簡直有種要直接告訴對方他父親是誰的衝動,但還是控制住,他總覺得安真浪速提及自己的母親一定沒那麼簡單。
安真繼續講下去:「我小的時候,母親總是把我抱在膝蓋上,一邊餵我一邊也不知是自言自語還是在對我說,反覆哼著一句話『等待那一天的來臨,等待那一天的來臨』,我一直不懂這話的含意,有一天終於忍不住,問她『奧卡桑,那一天是哪一天,什麼時候到來啊』,母親看著我,說道『等你身體內有充足的那種東西時,那一天就到了』,『然後會發生什麼』我又問,她說『然後你就有機會長生不死』。」
駱陽平儘量讓自己保持平靜,他腦中又想起了藤原綾香說過的話—安真浪速像是有很多條命,輕易死不掉。
「小孩子總是稚嫩缺乏判斷力,那時的我也不會對不死這種說法產生質疑。」安真的話還在繼續,「等長大成人後我才意識到這話的奇怪,但認為也許只是母親哄孩子的玩笑,所以並沒去多想什麼,直到一次地震引起的巨大海嘯發生…」說到這兒,他臉上突然就露出痛苦的神色,手也開始微微顫抖,然後猛地捏緊!
駱陽平心裡一震,他沒想到安真浪速連這個都想了起來,這個人到底已經回憶出了多少東西?
「我當時就在那片區域,和許多人一樣被卷進了波浪中,剎那間的念頭是自己死定了。」安真的語調也開始顫抖,「但不可思議的是,我明明無法在水中呼吸,意識卻始終保持清醒,同時眼睜睜看著四周無數人在水裡翻滾掙扎直至最後一動不動隨波逐流,等一陣狂濤把我衝上岸邊時,其他人都成了屍體,我卻…還活著!」
「當時救援隊連影子都看不到,我沒時間去想這是怎麼回事,趴在地上吐出大量海水然後跌跌撞撞著離開了那裡,走了很遠,也不知怎麼,忽然就想起了母親那句話,那一天,難道指的就是這災難的一天?我明明該死的卻活了下來,而就在那時,身體倏地開始無法形容的難受,我縮在一個被震塌的建築角落裡拼命抓頭,結果頭髮扯下一大堆,那時的我還不知道,海水裡充滿了核電站泄漏出來的核輻射元素…」
「我記不清是怎麼回到家裡的,應該是最後遇到了援救人員,自此以後身體狀況起起落落,但再也不是從前的正常感覺了,可不知為什麼,母親看上去並不是那樣難受,仿佛早就知道會有這種結果,我曾經問過她,但她卻只是淡淡一笑並不回答什麼…就這樣過了幾年,我記得有一天自己從外邊辦事回來,突然耳鼻嘴同時開始流血,一下子癱在沙發上失去了所有知覺…」
「接下來的事我到現在都想不起來,自己好像被送去了什麼地方,回來後一切都不同了,我感覺自己已不再是自己,總有個聲音在指揮我去做這個做那個,還有個叫7號的人,一直在我身邊,搞不清是在幫我做事還是在監督我,然而讓我最吃驚的變化,卻是母親!」
講到這裡,他沙啞的聲音突然就變成了中文,「她不再說日語,只跟我講中國話,有一次她告訴我她母親也就是我外祖母去世前講過一件事—外祖母只是那戶遺民的養女,她的生父是軍人,在當時的支那進行秘密任務最後不知所終,但遺留下了一樣東西,母親說著從保險柜里取出了它,是一塊暗紅色鱗片狀石頭般的東西,但看得出已經被磨去不少。」
駱陽平腦中「嗡」的一下,他當然立刻猜出那東西是什麼。
「母親接下來講的是我完全沒想到的,她從我小時候起,就一點一點打磨這鱗狀物,每次餵我時都放微量粉末在食物里,『兒子,福島海嘯核事故是註定要發生的,你能從那兒活著回來,多虧了這東西』,我當然問這是什麼,她卻不回答,只是說知道我正在做一些不好的事可她無力阻止,因為那也是註定的,當時的我雙手已經沾滿血腥,聽到一切都是註定時心裡多少有些釋然,可是母親接著的話我卻完全震驚了,她說那些紙張上的秘密,最好永遠不要去觸碰,我真正的外曾祖父的失蹤,很可能就跟此有關,但我從來沒告訴過她那些紙張的事啊!」
「我終於控制不住自己早已變得暴躁的情緒,追問、甚至可以說是逼問母親這一切到底是怎麼回事,她嘆了口氣,只淡淡回復道『我們的祖上是藤原氏,藤原家的某些人在特定情況下可以看見未來,我看到了兒子你的未來,你會經受一系列劫難,當你遇見一個和你同樣有中國血統的人時,劫難就開始了,他和你有著類似的血脈,你需要和他產生共鳴,隨後就會發生改變命運的升華…」
安真浪速在這裡打住,盯著駱陽平的眼神里倏然露出凶光,一字字道:「從你對我說中文那一刻起,我就想起你是誰了,現在,就讓我們產生共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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