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六章
第二百三十五章繡城見聞（一）
1985年對中國的計算機企業來說，可以算做是一個「肥年」。
不僅是負責銀河一號的國防科技大計算機所，魔都的幾家中型機和小型機廠家也搭著順風車吃了個肚圓。
連帶著這幾個廠家的配套廠家，配套廠家的上游廠家，原材料廠家和這些廠家周圍的服務企業，這一筆外來資金進入一個封閉市場的好處，足以帶動這筆資金幾倍的資本流通起來。
工廠的效益好了，工人也有餘力消費了，順便也就帶動了上下游企業的資本增值。
這還只是對中國計算機產業以及廠商周邊所在地區經濟的拉動效果，更別提整個伊拉克七十億美元項目帶來的社會效益了。
為此，不僅是計算機產業內的廠商感激胡總，軍工單位感激胡總，甚至據說在中國最高執政機關里，也已經有了一個專門被命名為「胡文海」的檔案房間。
這樣受到重視的胡文海，不說在國內有多大的影響力，起碼給自己張羅點「殘羹剩飯」，總歸是沒有問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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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八十年代改革開放春風吹起來的幾次倒春寒，如今社會上對私營資本的看法還在左右搖擺，甚至每年因為投機倒把的罪名還要抓進去不少人。
胡總當然和這些早期的「資本萌芽」們不同，誰要是能給國家賺取上億美元的利潤，要能弄回來美國的f-14戰鬥機，還不能特事特辦一下了？
不僅是可以特事特辦，要用國內這些根本見不得「美金」的單位的話來說，就差沒把胡總當爺爺供起來了。
胡文海造船需要大型機，需要三維建模軟體。需要專業工具，這邊寧可讓薩達姆的項目等著，計算所和國防科技大愣是先把總段造船法的設備給趕了出來。
這不是。時隔半年，空軍專門批了一架運八運輸機。負責將這台銀河1號大型機連同操作人員一起從長沙運到了繡城。
「我說呂秘書，有我們負責安裝這套設備您還不放心？」作為總段造船法偽三維仿真軟體的實際開發者，羅西就此算是上了賊船了。
說是投名狀也好，上供也罷，隨著他編寫完這套軟體，他的命運也就此改變了。
從「舒適安逸」的計算所，自此名義上成了新科公司的一名私企員工。
他倒是想留在計算所里安貧樂道的，可惜計算所的各級領導逐一來做他的工作。把一個新科公司描繪的好像天堂似的。
最後甚至給了他兒子一個進所的正式名額，並且軟硬兼施明著告訴他留下來就給他小鞋穿，羅西這才不得不答應去新科公司「看看」。
雖然對新科公司開始就帶了點意見，但羅西對自己擺弄了半年的這台銀河1號卻是寶貝的很。早就把這台計算機摸熟的他，當然不滿意這個突然冒出來的呂秘書審視的目光。
「哈哈，羅工你別誤會！」能做秘書的人至少眼力價和情商都不能低，一眼就看出了羅西對自己的態度。
他解釋道：「我的工作不是去渤船，只是順道搭了咱們的飛機而已，咱們的工作啊，不是一回事！不過呢。為了看到儘量真實的情況，還得請你幫我的身份打個掩護。」
「咋？這新科公司有問題？」羅西現在可以算是新科的人了，聽到呂秘書這話。自然而然想到了搜集黑材料整人那個方向去。
呂秘書來頭不小，他要是衝著新科公司去的，那拼著被計算所掃地出門，羅西也不敢在新科公司這邊工作了。
「不是、不是，羅工你別多想！」呂秘書連忙擺手解釋：「你也知道，這新科公司可以算是中國目前最大的私企了，首長要觀察私營經濟的好壞，這是個最真實的樣本。我就是來看看，你放心。絕對不是什麼壞事。實際上，羅工你要是信我的。就踏實在新科公司做下去。就算哪天全中國的私企都開不下去了，新科公司也不會有什麼風險。這個公司的老闆啊。可是在首長那裡掛了號的。」
呂秘書一副內部消息的樣子，偷偷摸摸的說道：「這可是首長親口說的，新科公司的老闆胡文海，是個能媲美榮副主席的能人！」
「哦！」羅西瞪大了眼睛，就算再不怎麼注意時事，但榮副主席的名頭還是聽過的。
能把榮副主席這樣的人拿出來類比，下這個定義的「首長」級別有多高，可想而知。
有這麼高級別的首長作保，這新科公司的背景還真是夠深厚的。
隨著運八飛機一陣顛簸，嘎支支的著陸聲響起，最終飛機平穩的停在了跑道的盡頭。
飛機剛剛停穩，尾部艙門打開，就見到一群穿著乾淨整齊藍色工作服的工人涌了進來。他們進退有序的在一個老工人指揮下，一件件的將設備卸下了飛機。
羅西和呂秘書從飛機機艙里走出來，就見到一個女人手上拿著貨單在一樣樣的核對著貨箱的編號和數量。
「這位就是羅工吧？你好，我是沈倩哲，新科公司戰略支援部的部長。」
「這麼年輕的部長？」羅西有些驚訝，上下打量了沈倩哲一番，有點感嘆：「你這個戰略支援部的工作是什麼？你們、哦，咱們新科公司有很多部門麼？」
「戰略支援部的工作是為公司實現戰略發展目標，提供各方面支援的部門。」沈倩哲和羅西輕輕握過了手，有些驕傲的說道：「戰略支援部是新科公司總部下屬的一級部，現在雖然是草創，但未來會很有發展的。」
「哦，看不出來，小姑娘很有前途嘛。」羅西笑笑，顯然對沈倩哲的話不怎麼相信。看樣子，沈倩哲大概也就是二十多歲。哪有單位敢讓這樣年輕的姑娘做什麼重要部門「部長」的。
以羅西的理解，大概這個戰略支援部，就是個秘書一類的職位。查查資料做做規劃，也算是戰略支援了吧。
「這位是？」沈倩哲有些奇怪的看著羅西身邊的呂秘書。通知里可沒有這麼一個人。
「哦，我是羅工的助手，所里擔心羅工忙不過來，讓我來支應一下幫幫忙。」
「我們的人手足夠了，總不能讓計算所的同志做搬運這樣的苦力活。」沈倩哲笑笑，說道：「既然是羅工的助手，那就先跟著羅工吧，等這邊的工作完了再送你回帝都。」
「那可好了。不用我自己買車票？」
「不用，放心吧。」
呂秘書表現的和一個助手幾乎一毛一樣，輕而易舉的就騙到了沈倩哲的信任，堪稱是奧斯卡影帝級別的演技。
呂秘書對著羅西眨了眨眼，微微笑了笑。
在他這個位置，平常也是難得會有這樣輕鬆的體驗。要不是還要記掛著任務，說不定他還真要全情投入去扮演一個工程師助手的角色了。
「我說小沈，計算機可是個精密設備，你們的搬運隊伍可不可靠？別把設備摔壞了。這台銀河1號要是不能用了，再等下一台可不知道什麼時候了。」
「瞧你說的！」
回答羅西的可不是沈倩哲。而是一個脖子上掛著白毛巾、大概已經六十多歲的老頭子。
「知道我是誰嗎？記住了，我是501廠段長虹！」老頭用大拇指指著自己的鼻子，驕傲的說道：「全國五一勞動獎章我有一枚。知道怎麼得來的嗎？別說你這計算機了，當年日本人的精密工具機零件咱都抬過！」
「你這計算機裡面當我不知道是什麼呢，都是集成電路，能和精密工具機比嗎？你就放心吧！」
呂秘書比羅西的眼神可尖多了，他有些驚訝的問道：「大爺，看您這年紀可不小了，今年多大歲數了？」
「62了！老咯！」段長虹開朗的笑了起來。
「62？這個年紀，您老怎麼沒退休？」
「退了啊。」段長虹挺直了腰：「這不是新科又把我給返聘回來了，一個月工資開的比上班時候還多咧！」
「返聘？」
「啊。返聘！」段長虹笑笑：「有本事的才給返聘，沒本事的才退休呢！」
呂秘書看著榮光滿面的段長虹。若有所思。
接下來的工作果然如段長虹所說，搬運班在他的指揮下。順利的將運八飛機機腹里的所有設備都搬上了早就停在一邊的貨車。
沈倩哲領著羅西和呂秘書坐上了一輛小轎車，搬運班的人上了裝貨的貨車，在辦了手續之後就開出了機場。
呂秘書回頭看了看後面的貨車，車開的很平穩，車上的工人們也都小心的扶著固定好的木箱。他們穿著統一樣式的工作服，迎風站的筆直。哪怕偶爾交談，目光也不會離開車斗里的貨物。
從這些搬運工的身上，呂秘書看到了一些如今國企工人沒有的精神面貌。更積極的工作，更有責任心和自豪感。誰能相信，這樣的工人竟然是一家私營企業的職工。
繡城這個首長親自點名，要他來採集第一手資料的地方，究竟有什麼特殊呢？呂秘書突然對接下來的行程，感到有些好奇了。
第二百三十六章繡城見聞（二）
「回來了？」
「回來了！」
沈倩哲從車上跳下來，興奮的點點頭。一邊招呼著後面跟著的貨車上的搬運班工人卸貨，一邊拉著黎美黛的手，高興的笑著。
「黎姐，我給你介紹一下，這就是負責銀河1號安裝的羅工，這是羅工的助手，姓呂。」
「這位是新科公司質量管理部的黎部長，會配合咱們戰略支援部完成計算機仿真技術的工作標準流程。」
沈倩哲將兩邊的人介紹認識了一下，羅西看著美艷的黎美黛，心想真不愧是私營企業，看看這老闆用的都是什麼人，全是年輕漂亮的小姑娘。
若非是有呂秘書的保證，他真想扭頭就走算了。
不過總歸是做一天和尚撞一天鐘，從今天起就是吃人家新科公司這碗飯了。羅西至少表面上還能維持一個起碼的態度。
「黎部長好，以後的工作還請你多多關照。」羅西勉為其難的點頭致意。
「羅工客氣了，我對你的工作沒有指導權。質量管理部是一個指定規則的部門，不干涉具體業務。」黎美黛撩了一下頭髮。爽朗的拉著沈倩哲說道：「真要說起來，還是我們質量管理部，需要戰略支援部多多配合關照才是。」
「都是給公司工作，說那麼多客氣話。」沈倩哲笑笑，看了手錶，說道：「還有二十分鐘吃午飯，正好可以開個會，商量一下接下來的工作安排。黎姐、羅工，你們看怎麼樣？」
「哦，當然好。今天食堂聽說有糖醋小排，去的晚可就沒得吃了。」黎美黛笑道。
「二十分鐘，這時間夠開會麼？」
羅西小聲嘟囔了一句，不過他是初來乍到，也不好發表什麼意見。
沈倩哲招手，讓搬運班的人也集合過來，一行人呼啦啦的就向著船廠辦公樓里走了進去。
廠辦一樓里已經收拾出來一間相當寬敞的房間，這是拆掉了兩面非承重牆之後改造的一個將近兩百平米的辦公室。
辦公室顯然是新裝修的。阻燃材料吊頂和呼呼作響的通風管道，一片水磨大理石的地面，寬敞、整潔這就是它給人的第一印象。
「好了。我們來開個會。」
沈倩哲拍了拍手，接著說道：「根據我手上的資料，銀河1號有八個機櫃，機櫃占地大概八平方米，羅工？」
「啊？哦！」羅西對這種直入正題的會議顯然不怎麼習慣，晃了晃神才點頭道：「沒錯，銀河1號的機櫃是背靠式設計，底座呈圓形，半徑16米。」
「這樣。那長寬規劃占地就是32米乘以32米……」
沈倩哲看了看搬運班的老頭段長虹，問道：「段班長。你看呢？搬運和安裝上有什麼問題沒有？」
「嗯，我問羅工一個問題。你們的機櫃能夠平放不？」
「平放？當然能。」
……
羅西這可是真的領教到了新科公司工作的節奏和氣氛，討論中基本沒有什麼廢話，就直接在工作現場你一句我一句的發表意見。
不會因為沈倩哲是部長，段長虹就不敢推翻她的方案，也不會因為段長虹的年紀大，沈倩哲發表意見會有所顧慮。
羅西提出的一些要求，也很快在這種討論中拿出了可行的搬運和安裝方案。甚至是搬運班裡的青工，發起言來也絲毫沒有畏縮感。
呂秘書站在旁邊開的莫名有些眼熟，這樣的場面好像在哪裡看到過？
他仔細回憶了一下，突然想了起來。這樣不論身份和上下級的討論、工人參與管理和全面了解工作的認真負責精神，分明有點鞍鋼憲法的意思嘛。
出乎了羅西的預料，整個搬運和安裝方案竟然真的就利用這午飯前的最後二十分鐘時間討論出了一個結果。
沒有人有廢話，也沒有繁文縟節和領導的一言堂。新科公司，表現出了一個新科公司朝氣蓬勃的興旺一面。
這個胡文海，是怎麼把曾經的國企工人，變成現在這個樣子的呢？
呂秘書忍住好奇，繼續扮演自己的角色，冷眼旁觀。
食堂還是渤船的食堂，然而渤船的食堂和傳統的國企食堂感覺又是不一樣。
奇怪，渤船這種重工業企業的食堂呂秘書也去過不止十次，和工人一樣坐下來吃飯的時候也有不少。然而似乎就是一個食堂，渤船也弄出了花來。
窗明几淨的渤船食堂，與普通國營企業那永遠膩呼呼、充滿了汗臭味的感覺完全不同，竟然是意外的清爽而整潔。
占據了一整面牆的一溜窗口，幾乎個個都排起了長隊。呂秘書有樣學樣，在入口處領了一個洗的乾乾淨淨的鋁製飯盒，跟著沈倩哲和黎美黛找了個窗口就排起隊來。
「我的糖醋小排，快給我打滿！」黎美黛的飯盒遞進窗口裡，只見穿著白色工作服的大媽勺子一揮，一飯盒連湯帶汁堆的冒尖的糖醋小排就送了出來。
一手端著飯盒，黎美黛流著口水笑容滿面的向旁邊走了過去。沈倩哲回頭。探尋的問道：「羅工，呂助理，咱們也吃糖醋小排吧？二食堂這個窗口的糖醋小排很不錯。算是二食堂的招牌菜了。」
「哦，好啊。」羅西倒是無所謂。不過這裡的糖醋小排看著至少表象確實不錯，色香俱全。
呂秘書卻有些奇怪：「沈部長，我看黎部長好像沒交錢，咱們吃飯是免費的嗎？」
「哈哈，不是的！」沈倩哲搖頭：「公司會給勞動服務總公司補貼一部分餐費，但個人也要交錢的。比如說這份糖醋小排，一份就要一塊錢的。窗口不負責收錢，錢是拿著東西到收銀台交的。」
「一塊錢？」羅西咂咂嘴。就剛才黎美黛打那一飯盒糖醋小排，少說也有一斤多，竟然才一塊錢？
從這一點上來說，新科公司的福利簡直比國企還要良心了。
沈倩哲把不遠的食堂收費處指給呂秘書看，果然工人都是在那裡交錢的。
羅西看了，再對比自己在計算所吃的東西，心裡不平衡的輕哼一聲：「這麼麻煩，多此一舉嘛，直接給打飯的人不就得了？」
而呂秘書比羅西當然見識深的多了，他看到這個布置。再結合來之前看過的背景資料，不由有所深思。
沈倩哲、羅西和呂秘書打了菜，在收款處交了錢、再領了一盒大米飯。然後就找了個桌子坐了下來。吃飯的過程倒也沒有什麼好說的，只是這糖醋小排確實不愧是二食堂的招牌菜。外酥里爛，連那一根肋骨都煮的軟爛，大口咬開甚至能把骨頭裡的油水榨出來，確實是好吃的讓人停不下嘴。
「這小排，好像是先過油炸了，然後才下鍋煮的吧？」呂秘書的嘴可是刁的很，這糖醋小排在食堂菜里出類拔萃，卻還比不了帝都那些高級廚師的手藝。
吃了兩口。呂秘書就叫破了這糖醋小排的秘密。這排骨想做的好吃，先過油炸一遍才能保持形狀、口感和肉汁風味。然而食堂菜沒有這麼做的。因為這樣一來是費料又費工夫，划不來！正經食堂直接大火白煮就是。撇了浮沫都是良心了。
「喲，呂助理這口味可以嘛！」黎美黛像是遇到了同好，驕傲的說道：「沒錯，我跟你說，就是先過了油這道菜才這麼好吃的。」
「可食堂很少這麼做吧？」呂秘書一臉懵懂。
「嘿，這你可問對人了。」黎美黛挺胸，笑道：「告訴你一個秘密，我們新科公司對食堂大師傅是根據售出菜色的數量給階梯提成的，賣的越多獎金越多。油又不用廚師掏錢，哪有人不好好乾的。」
「呃，這樣——」
呂秘書點點頭，想明白了這裡面的道道。
外酥里爛的糖醋小排配東北白米飯，這一餐吃的還真是愜意。四個人風捲殘雲的打掃了戰場，不等呂秘書這一桌人起身，就有人推著車子來收飯盒。
只見一個二十多歲的小伙子，推著清潔車溜溜的跑過來，將食物倒進一個桶里，將飯盒扔進另一邊，然後用手上的「雨刮器」沾著肥皂水就開始擦桌子。
這人三下五除二就把桌子重新清理乾淨，幾乎像從來沒人在這裡吃過飯一樣。這邊一張桌子剛擦完，他就飛毛腿似的向下一張桌子趕了過去。
「這小伙子……」呂秘書看的目瞪口呆：「這樣的工作都能做的這麼熱情，了不起啊！」
「嗨，這小子我知道！」黎美黛撇撇嘴，哼道：「他這是工業局第三次安排工作了，這個工作要是再做不下去，就只能回家領基本工資。他原來是食堂負責採購的，叫廚師投訴他以次充好，後來調到後廚改刀，被人看到在菜里吐口水，第三次安排了打雜的，他再敢不好好表現一個看看？」
「還能這樣？」
呂秘書感覺自己有點三觀崩壞，感覺上工業局這麼把工人攆回家只發基本工資好像不妥。但是從個人角度來說，他又覺得有點理所應當。
究竟這麼做是好還是不好，他一時真是想不明白。(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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