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章 再愛也不會回頭
夏桑榆將嘴唇都咬白了:「你、你根本就是強詞奪理!」
南風一笑:「你跟賭徒講道理,和跟騙子講誠信有什麼兩樣?」
「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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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桑榆向來能言善辯,現在卻完全被南風堵住了話,不知道該怎麼反駁,她看看面無表情的陸城遇,又看看暗含殺氣的南風,急得眼眶通紅,雙手在身側捏緊,肩膀輕輕顫抖——她怎麼能眼睜睜看著陸城遇輸了一隻手呢……
這時,身後一隻寬厚的手掌放在了她的肩膀上,陸城遇低聲喊:「桑榆。」
夏桑榆無措地回頭:「城遇……」
陸城遇眼眸黑沉,與南風沉默地對視數秒,才一字一句地說:「這個賭局從一開始就不公平。」
南風的笑變得譏諷,仿佛是在嘲笑他輸不起。
陸城遇神情並沒有變過,清晰地說完後面的話:「對我不公平,對你也不公平,我輸得冤枉,你贏得也不光彩,不如我們各退一步。」
南風來了興趣:「怎麼退?」
起初她以為他說的『退』,是想讓這個賭局作廢,互不追究,可他開口吐出的字句卻是:「手,我可以給你。」
南風眉梢一下子抬起來。
「城遇!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夏桑榆的語氣和表情一樣難掩不可置信,為了一個莫名其妙的賭局,賠掉自己一隻手……他瘋了嗎!!
陸城遇沒有顧她的阻撓,繼續說下去:「而你告訴我當年洛杉磯的全部事情。」
南風一眯鳳眸:「這樣不還是我吃虧?本來就是我贏了,我為什麼要對你退一步?」
陸城遇溫溫漠漠道:「無論結果是不是由你操縱,當初我們賭的只是這場競標的結果,現在得標者是陸氏,真正計較起來,是我贏了。」
南風微斂眉目,在心裡掂量他的話,一陣子後才勉勉強強地說:「成吧。」
聽她答應,陸城遇竟然釋開了笑。
夏桑榆見勸不住陸城遇,矛頭便直指南風,她控制不住情緒衝上前猛了南風一把,含著淚沖她吼:「你為什麼非要他的手?!要他的手對你有什麼好處?!你怎麼能這麼狠毒?!他好歹曾經是你的丈夫,你這樣對他你還有沒有心?!」
南風不慌不忙地往後退了兩步,從容笑言:「夏總監,你可冤枉我了,明明是陸董事長主動提出要跟我賭,賭什麼也是他親口答應,我只是想要有點玩家精神,讓這件事有頭有尾而已。」
夏桑榆覺得自己已經完全不認識眼前這個女人了。
以前的南風不是這樣的。
以前的南風怎麼捨得這樣傷害陸城遇?
以前的南風連她污衊陸城遇一句都生氣,現在的她到底是怎麼了?
顧不得怎麼多想,她只咬牙切齒地瞪著她:「人家的賭局只是賭錢賭物品!城遇也只是賭一段往事!都是無傷大雅的東西!你卻非要賭一隻手,你明明就是故意的!南風我告訴你!無論你現在是AS副總裁還是Cynthia女爵,你要是敢動城遇一下,整個陸家都不會放過你!你別以為有希爾伯爵給你撐腰你就能為所欲為!在榕城,不,在國內,陸家才是——」
『砰——』
……
突如其來的槍聲,硬生生將夏桑榆即將要吼出來的話斷在喉嚨里。
不,準確來說,是將所有人都就地定住。
這間小會議室里,有十幾個人,這一霎那間卻連呼吸聲都沒有了。
寂靜里,仿佛有水滴墜落到地面。
『滴答』……
『滴答』……
太安靜了,以至於這個聲音聽起來如此清晰,如此觸耳驚心,隨著這個節奏,整顆心臟都跟著一寸寸縮緊。
……
直到一聲男人的悶哼聲響起來,所有人才如夢初醒,幾乎在同一秒鐘里全部蜂擁到陸城遇身邊。
「城遇——!」夏桑榆幾乎是撕心裂肺地喊出來。
陸氏的其他人也都慌了神:「陸先生!」「陸董事長!」
陸城遇右手握著袖珍手槍,左肩肩膀上是明晃晃的血窟窿——他自己開的槍。
子彈從前肩入從後肩出,橫穿過肩膀射入牆壁,可想而知那個傷口有多深。
陸城遇臉色瞬間慘白如紙,明明是深冬季節,他的額頭上卻出了一排細細密密的冷汗。
他雙唇也漸漸失去顏色,唯獨一雙眼睛黑著,像夜晚,像深淵,像驅不散的烏雲,像化不開的濃墨,他定定地看著南風。
南風卻在看地上的血,總是掛在嘴角的笑容不知何時消失不見,此刻她的表情很淡很淡,像無關痛癢,像漠不關心,像事不關己的觀眾,像置身事外的看客,完全沒有融入眼前這個兵荒馬亂的世界。
在他們之間,好似隔著一層玻璃,硬生生劃清界限。
夏桑榆捂著陸城遇的傷口,湧出的血瞬間將她整個手都染成鮮紅色,血液的溫度燙得她瞬間鬆開手,她愣愣怔怔地看著自己的掌心,忽然崩潰地朝南風撲過去,不過中途就被麗莎擋住。
饒是如此,她還是不顧形象地張牙舞爪,聲嘶力竭地吼:「你滿意了吧!把城遇逼成這樣你滿意了吧!你根本不知道他為你做了多少事!你憑什麼這麼對他!你憑什麼!」
南風瞳眸里一片冷寂,又隱隱約約閃著血紅。
傅逸生在走廊里聽到槍聲,頓感不妙,立即拔腿衝進來。
會議室內充斥著濃重的血腥味,他一進門就看清楚眼前的情況。
「城遇!」
傅逸生簡直像一隻暴怒的獅子,一把的奪過陸城遇的手槍,倏地就瞄準南風:「你真當榕城輪得到你來為所欲為!!信不信我今天就讓你走不出這個門!」
南風八方不動。
但麗莎和另一個助理已經在同一時間站出來拔槍相向。
麗莎保持著禮貌:「傅先生,請不要用這麼危險的東西對著Cynthia女爵。」
傅逸生戾氣橫生,他才不怕什么女爵伯爵,誰傷他的兄弟,他就讓誰付出代價!
陸城遇雙眉輕蹙,抬起手慢慢按下傅逸生舉槍的手臂,毫無血色的雙唇吐出虛弱的清冽嗓音,是對著南風的:「我已經履行我的承諾,輪到你了。」
這句話好似用盡了他全身力氣,他的身體忽然搖搖欲墜,傅逸生連忙扶住他,大量失血使得他的身體變得冰涼,眼看他要撐不住,他也顧不得和南風等人對峙,急說:「我先送你去醫院!」
陸城遇沒有聽到想聽的答案,固執地不肯走,深深地看著南風,聲音愈低地呼喊:「南風。」
南風臉上這時候才有細微的變化,那個變化也只是抬下眼珠去看他的臉而已。她的紅唇抿著,從唇齒間將一個一個的字推出來:「我答應的事情,自然會做到。」
得了她的承諾,陸城遇嘴角彎了一下,隨後便毫無徵兆地墮入昏迷。
……
當陸氏的人急急忙忙將陸城遇送去醫院時,南風分外淡薄地轉過身,對蘭姐說:「我們也走吧,不是答應綿綿今天帶她去買新衣服嗎?」
蘭姐的眼中,卻滿是複雜。
……
槍傷原本是不能送去醫院的,畢竟沒辦法向醫生解釋清楚傷口由來,但以傅逸生的人脈,搞定這點事情還是很輕而易舉的。
陸城遇躺在移動病床上被快速送往搶救室,進門之前,他忽然從昏迷中醒過來,抓住傅逸生的手臂,嘴唇翁動:「……別傳出去……」
傅逸生咬牙:「我知道。」
……
南風和蘭姐帶著綿綿出去瘋玩了一整個下午,給她買了不少衣服和玩具,還帶她去肯德基吃了一頓兒童套餐,直到六點多才打算回酒店。
臨走前,南風去上了個洗手間,出來時看到蘭姐和綿綿還在座位上,奇怪地走過去:「不是讓你們先上車等我嗎?」
蘭姐沒說話,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牆上掛的電視機。
南風莫名奇妙,也隨著她看過去。
電視上正在播放一則娛樂新聞,一群八卦記者圍在市中心醫院門口,每個人的情緒都很高漲,追著一男一女頻頻逼問他們是什麼關係、來醫院做什麼等等問題。
南風起初只以為是哪個明星遇到狗仔追拍,沒當回事,直到那個被追著的男人忽然回頭被鏡頭拍個正著,她才認出來竟是傅逸生!
傅逸生和那女明星其實都戴著口罩和帽子掩飾真面目,但傅逸生那雙桃花眼實在太有識別度,南風想不認不出來都難。
她聽到那群記者七嘴八舌地追問:「方小姐,你身體哪裡不舒服?來醫院檢查什麼?」「是不是和網上傳聞的一樣,你懷孕了?」「這位好像不是你的助理吧?是你的男朋友嗎?」「可以跟我們介紹一下他是誰嗎?」
方小姐……?方水袖?南風這才明白蘭姐為什麼看得那麼認真,她比她熟悉傅逸生和方水袖,應該是第一眼就認出來了。
這時,電視裡的方水袖好像被什麼嗆到,忽然掩嘴乾嘔,還捂住肚子微微佝僂了腰。身邊的傅逸生立即扶住她,低聲問:「沒事吧?」
方水袖搖了搖頭。
但是她在鏡頭下這一行為,也恰恰坐實了懷孕的傳聞,記者們追得更緊:「方小姐,你是來醫院做產檢的對嗎?能透露孩子現在有幾個月了嗎?」
最後是傅逸生的人來了,擋開圍堵的記者,護送兩人上車離開。
南風留意到了拍攝的時間,是下午兩點多的時候,她琢磨著,陸城遇十一點多受傷,傅逸生不可能那麼快離開他身邊……沒猜錯的話,陸城遇應該是在市中心醫院搶救,方水袖是傅逸生找來打掩護的,他們是不想讓人知道傅逸生來醫院的真正原因。
蘭姐已經沒再看,雙手抱起綿綿:「笙笙,走了啊,你讓我們去車裡等你,又沒把鑰匙給我們,我們怎麼上車?」
「我忘了。」
……
綿綿累了,上了車就開始睡覺,她被蘭姐抱著坐在副駕駛座,小腦袋靠著蘭姐的手臂。
蘭姐低頭親親她的頭髮,眼神很溫柔,只是深究進去,還是能發現她藏在深處的惆悵。
「方水袖應該沒有懷孕,」南風抿抿唇道,「傅逸生不想讓人知道陸城遇受傷,所以才找她來打掩護。」
「我知道,」蘭姐本能地去摸煙盒,但想到綿綿在,就收回了手,將綿綿抱得更緊一些,無可無不可地笑了一下,「就算她真懷了,傅逸生也不會讓她生下來。」
……
回到酒店,她們先將綿綿放到床上,小孩子睡眠很深,沒有被吵醒,翻了個身,摟著玩具熊繼續睡。
蘭姐拉著南風出房間,問了句:「你累了嗎?」
南風搖搖頭,她就做好決定:「那我們再出去一趟。」
「去哪兒?」
「喝酒。」
「家裡不是有?」
「紅酒有什麼滋味?要喝得爽當然得是啤酒!」
於是南風就被蘭姐拉著出門,路上買了炸雞啤酒,直奔護城河。兩人在河岸邊坐下,雙腳懸在河面上,身邊是一堵牆,恰好擋住吹來的冬風。
兩人都有心事,沒怎麼說話,悶頭喝酒。
南風眯著眼睛看著夜幕下的江水,有風吹過時,江面上會泛起小小的漣漪。
一打十二支,兩個各喝了半打,她們的酒量都不差,也沒醉,蘭姐覺得還不夠,摸出手機打了個電話,讓附近的超市再送一打過來。
南風提醒她:「明天還要上班呢。」
蘭姐的腦袋一歪,靠在了南風的肩膀上,忽然說了句:「南風,我覺得陸城遇可能沒那麼壞。」
南風手裡還有小半瓶,沉默地喝了一口。
蘭姐說:「你看他今天,寧願廢掉一隻手也要知道你們當年在洛杉磯的事兒,我就覺得……他好像挺在意你的。」
南風聽著這話,輕輕地笑了一下,沒有接她的話,突兀地提起另一件事:「上次我們一起在這裡喝酒,你喝醉了發酒瘋,跑去跟一路過小哥說『哥們,我給你看樣寶貝』,一邊說還一邊嘿嘿嘿地笑,整一個女流氓的樣子,關鍵是,當時人家的女朋友就在旁邊看著。」
話題跳得有點快,蘭姐反應了好一陣子,酒精麻痹了她的大腦,她條件反射地接話:「我還幹過這事兒?然後呢?我有沒有被人家女朋友揍?」
南風像印證了什麼似的笑起來:「看吧,這就是人之常情。」
她遠望著,眼中映著死水般無風無波的江面:「人吶總會對自己做過卻忘了的事情充滿好奇且念念不忘。就像你,你追問我後續,也只是想知道你後來還做了什麼,但你會在意人家小哥被你騷擾後心裡想什麼嗎?」
蘭姐靜了好一會兒,才慢吞吞地應:「……喔。」
她明白,她是在告訴她,陸城遇在意的不是她,而是他自己曾經歷過卻遺忘了的過去,說白了,他在意的是他自己。
她很理智,不會再被任何假象蒙蔽雙眼。
她不知道她這種理智到底對她而言到底是好還是不好,但她知道,太清醒的人往往過得不快樂。
她沒有勸她什麼,還將原本想說的另一句話也咽回心裡去,因為她知道她曾經歷過什麼,那樣的血海深仇,無論誰出於什麼目的勸她放下,都太過分了。
有些事情,真的不是可以放得下的。
她忽然又想起下午看到的那則新聞,嘴角不禁泛出苦澀……是啊,有些事情,真的是放不下的……
小超市送來啤酒,兩人又繼續喝起來。
兩打啤酒喝完,兩人就都有點撐不住了。
南風還剩下最後一點清醒,給厲南衍打了個電話,讓他來接她們。而蘭姐是完全喝瘋了,蹭的一下站起來,對著月明星稀的天空高舉酒瓶大喊:「來!敬往事一杯酒,再愛也不回頭!」
南風身體往後倒,躺在了地上,夜空飄過烏雲,將月亮遮蔽住。
她輕輕地道:「絕不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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