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4章 南風過來我抱抱


  南風和陸城遇墜河後,一路被激流衝到下游,直到被一塊大石頭擋住才停下來。

  南風昏迷了一陣,醒來時天已經完全黑了,睜開眼的一霎,下意識地喊:「陸城遇——」

  周圍寂靜得只能聽見水流的聲音,她試著動了動身體,還好她身上只有一個地方受槍傷,其他都是擦傷,從斷橋上掉下來也沒傷到要害,勉強可以自己站起來。

  全身衣服都濕透了,被過往的山風一吹,身體不受控制地戰慄起來,南風忍著疼痛和寒冷,沿著河岸一邊摸索前行一邊喊:「陸城遇——陸城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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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始終沒有回應。

  南風攥緊了手指,剛才機車從斷橋上墜落一霎,陸城遇用力將她的身體扳了過來,將她緊緊護在胸膛里,背部則去承受河流底下各種未知的危險,當時她什麼都來不及做,只聽見他一聲痛苦的悶哼,好像是被什麼刺穿了身體……

  她的身體又顫了顫,喉嚨好像被酒瓶的木塞堵住,費了好大勁兒才重新發出聲音:「陸城遇——」

  借著朦朧的月光照明,南風沿著河岸尋找著,半天都沒有找到陸城遇。

  ……在這裡沒找到他好像也挺正常,河水那麼湍急,到現在還在奔騰,陸城遇可能沒有她那麼好的運氣,這會兒已經被衝到海里……就算也被衝上岸,這裡看起來那麼荒涼,沒準有野獸出沒,野獸都很喜歡帶有血腥味的東西,他全身都是傷,應該很對它們的胃口……

  夜晚的溫度越來越低,濕透的衣服穿在身上,她也越來越冷,尤其是腦子裡胡思亂想那些東西,更讓她感到一種從內到外,從下到上的冷。

  不管怎麼說,掉下斷橋她能安然無恙,是受了陸城遇的保護,最起碼她應該把人找到。

  南風抿抿唇,繼續往前尋找,遠遠的,她看到水草邊有一道黑影,好像是個人。

  她立即跑過去,模模糊糊看清楚那個人的臉,原本浮浮沉沉的心忽然落回原地——是陸城遇。

  南風費了好大力氣才把他從水裡拖出來,先摸了摸他的鼻子,還有呼吸,只是他身上有一股濃重的血腥味,傷得比她想像中的還要嚴重。

  找到他後,怎麼處置他是個問題。

  南風自己也受了傷,身上沒有手機周圍也沒有人,想自救或者求救都沒辦法。

  那些追殺的人也不知道還會不會再追下來,看他們非要置他們於死地的樣子,沒準真的會再找下來確認他們的死訊,況且就算那些殺手沒有來,這裡也不知道是什麼地方,會不會有野獸之類的東西出沒也說不準。

  越想越覺得這個地方不安全,南風只好再把陸城遇攙扶起來,半扶半拖地把人帶到的草叢比較茂盛的地方——藏在草叢後,這樣就算那些殺手追過來,也不太容易發現他們。

  南風把他放在地上,收回手時忽然感覺掌心黏糊糊的,這隻手剛才扶在他的腰上,他的腰……她心裡一動,快速蹲下去看他的身體,果然在他後腰看到血肉模糊的一片。

  沒猜錯的話,這裡應該是被尖銳的石頭刺穿的……剛才墜河時,要不是他把她扳過來,這個傷口現在大概會出現在她的身上。

  南風收緊了手指,眼神複雜地看著這個男人,腦海中快速閃過過去的很多畫面,帶血的,帶淚的,痛苦的,崩潰的,等等什麼都有,畫面最終是藍蘭那個笑容。

  一直以來,她最想做的事情就是向他復仇,她的兩委至親都是死在他手上,但因為他的身份特殊,她不得不步步為營一點點瓦解他的勢力,但是現在,他就這樣毫無防備地昏迷在她面前,只要她稍微用點力,就能……掐死他!讓他永遠消失,也讓她從仇恨的地獄裡解脫。

  南風的手摸上了陸城遇的脖子,用力,可三五秒後,她從胸腔里推吐出一口濁氣,還是慢慢地鬆開了手。

  ……算了,今天如果不是他,她大概會和蘭姐一樣死在麥可手裡。雖然麥可是他的人,也是為了他才想殺他,但一碼歸一碼,冤有頭債有主,她和麥可的仇用不著記在他身上,她欠他一個人情,現在不殺他,就算還他這個人情。

  至於他傷得這麼重,又是在無人救治的情況下,能不能熬下來,全看他命大不大。

  打定好主意,南風心裡沒那麼多糾結,剛想把手移開,卻忽然被另一隻冰涼的手握住,她倏地一驚,聽見男人低啞的聲音:「我還以為你會掐死我,原來你對我還有捨不得。」

  陸城遇將她的手拉到他的臉頰邊,輕輕貼住,掌背觸碰到的肌膚冰冰涼涼光滑柔軟,這個動作好像是他在慶幸,只是不知道是慶幸她也還活著,還是慶幸她沒有乘人之危對他下殺手。南風沒有去多想,立即抽回手。

  隨後身體放鬆往後坐在地上,後背貼著崖壁,她的語調漠漠:「你想太多了,我只是不想欠你。」

  陸城遇起不來,事實上,在中了三四槍又被石頭尖銳的角刺傷身體的情況下,他能醒著說話已經是靠強大的意志,他的頭朝她的方向動了動,低聲問:「你沒事吧?」

  「先關心你自己吧。」

  「我好像不太好……」一口氣沒提上來,他剩下的話斷在喉嚨里。

  南風看他明明疼得厲害,還咬牙忍著不叫出來,也不知道是在逞什麼強,就沒表情地嗤笑了一下。

  陸城遇緩過來後,臉色比剛才還要白,沒什麼力氣地閉上眼睛,聲音沙沙啞啞的:「救人救到底,你救一半算怎麼回事?」

  南風一哂:「我們掉下山崖大難不死,你就真以為我們是在拍電視劇啊?還指望我能找到草藥給你治傷?我倒是敢去拔草,問題是你敢吃嗎?而且你受的是槍傷,不動手術根本取不出子彈。」

  她那些嘲諷滿滿的話,聽到陸城遇耳里,他莫名地輕笑:「原來你早就在心裡想過怎麼救我。」不是想過,怎麼會接得那麼頭頭是道?

  「……」南風回答都懶得。

  陸城遇微抿了抿唇,低聲說:「這個地方我知道,前面有一個酒莊,我們去那裡求救。」

  「我們?」南風挑眉,「我憑什麼救你?」不殺他已經是大發慈悲,還指望她救他??

  陸城遇看起來快要撐不住,呼吸漸漸變弱,費勁兒地將頭轉向她的方向,半垂著的眼皮蓋住和黑夜同色的眼眸:「南風,我們做個交易吧,你救我,告訴你俞溫的事情。」

  南風原本不動如山,乍一聽到那個名字,臉色一變,旋即冷靜下來道:「我哥已經被你害死,你還能告訴我什麼事?」

  陸城遇已經用完所有力氣,吐息都有一出沒一出,聲音微不可聞,:「沒死……」

  沒死……

  沒死……

  沒死!

  她哥沒死!

  南風幾乎是撲到他身邊:「你說什麼?你說誰沒死?陸城遇,陸城遇——」

  男人已經重傷昏迷,無論她怎麼喊怎麼搖都叫不醒他,南風滿腦子都是他那兩個字,沒死……沒死……她咬住下唇,狠狠地說:「如果你敢騙我,我馬上殺了你!」

  如果哥哥真的沒有死,那哥哥的下落就只有他知道,他不能死,她要救他。

  南風把他從地上拉起來,抓著他的手臂繞過她的肩膀,用自己的身體當他的拐杖,一瘸一拐地往前走。

  他們的速度不快,畢竟南風自己也受了傷,還要拖著一個不管是身高還是體重都超出她承受範圍的男人,可想而知有多困難。

  但是此情此景,卻讓她想起當年洛杉磯的小巷裡,他也是這樣倒在她的身上,害她要費心費力地將他救回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走了多遠,到最後南風都快麻木了,用剛才路上隨手撿的木棍撩開面前一人高的草叢,夜色濃郁下,幾十米外的莊園散發著暖橙色的光,像遺落在滄海里的明珠。

  南風愣了愣,旋即臉上露出狂喜——找到了!

  她連忙拖著陸城遇走過去,一不小心絆倒地上的石頭,兩人齊齊摔在地上,陸城遇沉重的身體壓在她身上,南風疼得倒吸冷氣,這男人是一座山嗎……

  不過他們這裡的動靜也引起莊園門衛的注意,一個男人拿著電筒跑過來,照著他們問:「你們是什麼人?」

  南風連忙用流利的法語回答:「你好,我們是中國遊客,遇到恐怖分子襲擊,我和我朋友都受了點傷,能不能麻煩你幫我們叫下救護……」

  『車』字還沒說出來,原本昏迷的男人突然拉了拉她的衣服,用中文說:「不能去醫院。」

  南風腦子裡也一閃,對,不能去醫院,那些追殺他們的人在河邊找不到他們的屍體,一定會往醫院的方向查——畢竟他們都受了傷,一旦脫險第一個要去的地方當然是醫院。

  可是不去醫院,難道要讓莊園的人救他們?他們應該不會肯吧,對他們來說,她和陸城遇是素不相識的外國人,身上還帶有槍傷,正常人都不會願意惹禍上身。

  門衛還在問,南風為難著不知道該怎麼開口,這時,莊園裡又走出來一個人,對方看起來像是莊園的領事,問了句:「出什麼事了?」

  門衛對他解釋說:「他們好像遇到什麼困難,來向我們求救。」

  領事先看了一眼南風,再去看地上的陸城遇,不知怎麼,他突然愣了愣,然後快速蹲下來:「James先生?」

  南風訝異,他們認識?

  領事連忙將陸城遇扶起來,用電筒照了照他的身體,看到了那些槍傷和血跡,嚇了一跳:「怎麼回事?James先生怎麼會傷得這麼重?」

  等等……南風突然想起一件事。

  當年盛於琛做東請麥可和陸城遇吃飯,席上談論到葡萄酒的文化,麥可曾說過一句『城遇在巴黎西北部有一個自己的酒莊,要是來了興致,他還會親自釀酒』(061)……所以,這個酒莊是他的?

  這個猜測應該是正確的,難怪陸城遇對這裡熟悉,還要她把他帶到這裡。

  南風鬆了口氣,但還是隱瞞了一些事實,只道:「我們遇到恐怖分子襲擊受了傷,他讓我把他帶到這裡。」

  領事也沒有多問,往莊園裡喊:「快!出來幾個人!把先生扶進去,把醫生叫來。」

  南風已經到了極限,這會兒確定他們暫時安全,神經不由得一松,四肢百骸即刻傳來疼痛的抗議,她站起來跟著他們走了幾步,最終還是支撐不住,眼前一片黑暗,也昏了過去。

  ……

  南風沒有昏迷多久,好像只有一兩個小時,她心裡牽掛著事情,麻醉藥的藥效一過就醒過來。

  然後就感覺到肩膀槍傷的位置火辣辣的疼。

  「噝……」

  旁邊照顧她的女工連忙說:「小姐,子彈剛剛取出來,最好暫時不要動。」

  南風沒有動,她關心的是:「陸城遇怎麼樣了?」

  「是和你在一起的那個男人嗎?醫生還在搶救。」

  幾個小時過去還在搶救……南風忍不住了,掙扎著下床:「我去看看他。」他不能死,他死了誰告訴她她哥的事情?

  只是她高估了自己,她的腳才剛剛著地,就無力地跪了下去,女工連忙把她扶回床上:「小姐,您的身體也不好,還是躺著休息吧,我去幫您看看,有情況馬上告訴你。」

  南風的確疼得不行,捂著肩膀,額頭上也出了一層冷汗,只能答應。

  陸城遇的手術進行了四五個小時,南風就焦急地等了四五個小時,好在最後女工跑回來跟她說,手術進行得很順利,已經脫離危險。

  南風鬆了口氣,跟著也暈了過去,女工一摸她的額頭,才發現她發了高燒。

  後來兩三天,南風都是這種半昏半醒的狀態,直到第四天退燒,人才徹底清醒過來。

  醒來後,南風第一件事也是找陸城遇,她直接讓女工帶她去陸城遇休息的房間,恰好在門口遇到那個領事,領事把她當成陸城遇的朋友或者下屬,對她沒有隱瞞,說陸城遇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但因為失血過多,所以這幾天都在昏迷。

  還說:「醫生都是我們信得過的人,絕對不會走漏半點風聲,你們放心在這裡養傷,不用擔心有危險。」

  南風抿唇:「那他什麼時候會醒?」

  「醫生說最起碼還要三四天。」

  南風從窗戶看進去,陸城遇躺著一動不動,血袋裡的血源源不斷地輸進他的體內,但他的臉色始終蒼白如紙,她收回視線,復而問:「能不能借我一個手機,我想打個電話。」

  她想跟厲南衍說一聲,免得他找不到她會擔心。

  「當然可以。」領事二話不說,就從口袋裡拿出自己的手機給南風。

  南風腦海里記得那串數字,立即按了出來,但手指卻不知道怎麼回事,在最後『播出』的按鈕上停頓住。

  厲南衍……小洋房……藍蘭……

  「我不行了,你們走!」

  一句話,如颶風般突然撞入腦海。

  眼前像電影重播,出現藍蘭死前的一幕——那把刀刺穿她的身體,她的身體滑到了地上,地上的她徒然沒了氣息……

  南風的手指顫了顫。

  莫名的,心裡有了一絲猶豫,使她在一瞬間產生了類似害怕的小情緒。

  猶豫什麼?

  害怕什麼?

  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面前仿佛有了兩個世界,這個世界是安靜無聲,另一個世界充滿了血腥、人命和失去,這通電話撥出去,就會將她拉回那個黑暗而壓抑的世界。

  她並非想要永遠逃避,而是暫時不敢去觸碰,唯恐再聽到什麼噩耗。

  人心裡或多或少都有點逃避心理,在面對一些不太願意面對的事情時,本能地往後退,本能地不想去面對,掩耳盜鈴地認為不去聽不去看就能當做不存在,南風現在大概就是這種狀態,她害怕再一次聽到藍蘭的死訊……如果沒有人再提起藍蘭的死,會不會她就沒有死?

  抱著這樣可笑又幼稚地念頭,南風將按出來的號碼一個個刪掉。

  算了,不說,再讓她逃避幾天吧,等陸城遇醒了,問清楚她哥哥的事情,再回去面對那個世界,再去給藍蘭——報仇!

  南風收斂起眼中的戾氣,將手機還給領事,領事還很奇怪:「不打了嗎?」

  南風扯動嘴角,澀然笑笑:「不用了,下次想打再跟您借吧。」

  領事古怪地看了她一眼,點頭說好。

  ……

  三天後,陸城遇在晨光里醒過來,起初睜開眼,人還有點恍惚,迷迷糊糊地看到一道蔚藍色的身影在他床邊晃動,那種藍,是和天空一樣都顏色。

  他記得,他送過她兩次這種顏色的裙子,一次是在漢城,一次是她時隔三年再回來後。

  第一次她穿了,他在俞家莊的客廳里看到她,她眼睛裡滿是狡黠和揶揄,笑意滿滿不愧不疚地說『很高興認識你』。(076)

  第二次她把裙子隨手丟掉,大步出門,頭也不回。(184)

  「南風,」他在微風裡喊她的名字,想抬起手拉住她,只是提不起力氣。

  南風就是來等他醒的,見她醒過來,眼睛漸漸恢復清明,心裡也不知道是什麼滋味,壓下各種異樣,她問出這些天以來的最想問的話:「我已經救了你,告訴我,我哥是不是真的沒有死?」

  男人卻說:「南風,過來,讓我抱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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