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6章 世間安得雙全法


  陸夫人也向佛,山泉寺是距離市中心最近的一座寺廟,她來這裡應該是來拜佛的。

  厲南衍看了她一眼便收回目光,徑直從她身邊走過。

  「有時間嗎?」陸夫人卻忽的開口,「我們聊聊。」

  腳步微微一頓,厲南衍側頭看著女人,她也側著頭看他,兩雙神似的眼睛相對視,前者點了下頭:「好。」

  山泉寺不是位於人極罕見的深山老林,周圍也有餐廳和茶樓,兩人就近進了一家茶樓,點了一壺碧螺春和幾碟點心,面對面坐著。

  說起來,這還是厲南衍和陸夫人第一次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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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服務生將茶具送上來,又在桌子上放了一個小火爐用來煮水,這裡泡茶的水都是用天然的山泉,只是聞著都有一股淡淡的甘甜味。

  厲南衍伸出手想去拿水壺,但有另一隻手比他先提起水壺的把手,他的手在半空略停了停,收了回去。

  「我來吧,我平時在老宅,也很喜歡喝茶。以前桑榆會陪我喝幾杯,後來她去國外工作,我就自娛自樂。」陸夫人將水注入茶葉里,滾燙的開水釋開茶葉,氤氳的霧氣裡帶有茶葉的清香。

  厲南衍淡淡道:「多的是人願意陪陸夫人喝茶,只怕是陸夫人不給他們機會。」

  陸夫人從容而笑:「喝茶也要跟想喝的人一起喝才有意思,就比如你,剛才去山泉寺是去看南風吧?換成一般人,你會特意走一趟嗎?」

  厲南衍看了她一眼,沒回答。

  「你們也不用太擔心南風,」陸夫人將茶沏好,放了一杯在他面前,「禮佛其實是一種精神寄託——把在現實中解決不了的問題交給佛祖,潛意識裡會覺得交出去了問題就不屬於自己。就像平時遇到難題,人們會習慣性求上天保佑求上帝保佑一樣。」

  「她經歷了這麼多,早就超出正常人的承受力,如果她不把這些事情交個人分擔,一直積壓在心裡自己承受,她可能是會瘋的。」

  厲南衍眉心一抽,倏的抬眸看她,據他對陸夫人的調查,她出嫁前是不信神佛的,開始禮佛是在他被傭人賣掉後,所以,她禮佛也是為了分擔痛苦……?

  他在看她,陸夫人也在看他。

  她的目光從他的頭髮一直看到他的臉上、身上,沒有多加掩飾,厲南衍也不躲不閃,她像用著精密的儀器度量著他的每一寸皮膚,臉上的神情沒有太大的變化,只是眉心偶爾擰緊。

  好一會兒後,她才看回他的臉上,沉聲問:「你的頭髮和膚色,是怎麼回事?」

  無論是陸家祖上還是楊家祖上,都沒有哪位親人混過血,他的頭髮不應該是淺亞麻色,皮膚也不應該這麼白,他是怎麼變成現在這樣?

  厲南衍拿起茶杯抿了一口,這裡的碧螺春不是頂級的,入口有些甘澀:「小時候在馬戲團吃了一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後來生了幾場病,發了幾次高燒,之後就成這樣子。」

  他雖然說得輕描淡寫,但陸夫人也能想像到他受的苦。

  厲南衍也的確不容易,生病了馬戲團團長不肯出錢給他看病,只丟給他一個藥箱讓他自己吃藥,他不識字,不知道什麼藥能治什麼,就把所有藥都各吃了一些,有一次差點就吃死了。

  可能是那些藥物相衝又相緩和,總之生不如死幾次後,他就成現在這個樣子。

  嘴角化開一道諷刺,厲南衍道:「也算是老天對我的恩寵,如果不是這個發色和膚色,我也混不進伊萬諾夫家族。」

  「就算你改變了發色和膚色,也不可能就這樣讓伊萬諾夫家族的人承認你的身份吧?」堂堂王爵之家的子弟,怎麼可能那麼容易被冒名頂替?最起碼會做DNA檢查,他是怎麼做到成功矇混過關?

  「我不是被伊萬諾夫伯爵找回去。」厲南衍淡淡道,「我是被家族裡其他人找回去。」

  「老伯爵沒有直系血脈,將來伯爵之位必定是傳給幾個外孫,其他外孫父母雙全背景複雜,不可能受他們控制,只有『厲南衍』父母雙亡,而且無依無靠,最合適當他們傀儡。」

  只是一個傀儡,是不是真正的『厲南衍』對他們來說並不重要,是最好,不是也沒關係,偽造成他是即可。

  陸夫人怔了怔,之前他們一直以為是厲南衍自己冒名頂替,原來不是,他最初是被人抓去傀儡的……

  從傀儡到真正的伯爵,他中間要經歷多少困難和危險,可想而知。

  厲南衍嘴角彎著,眼神鋒冷:「當然,那些人在我繼任伯爵之位後,都相繼與世長辭了。」

  「我知道,你這些年吃了很多的苦,也知道你報復了當年那些長輩還有陸恆止,在這件事情上,我和城遇的態度一樣,不會對你做的事做任何評價。」陸夫人深深看著他,「但是,你不應該針對城遇。」

  厲南衍一聲冷笑。

  陸夫人拿起茶壺,身體前傾往他的杯子裡加茶水,聲音隨著水聲徐徐響起:「我勸你不要針對城遇,不是偏袒城遇,只是覺得該報復的你已經都報復了,再繼續下去,傷的便是像南風那樣無辜成為你們犧牲品的人。」

  提到了那個人,厲南衍的雙眉一皺。

  陸夫人頓了頓,再次開口:「如果你是想要陸家和陸氏,城遇可以拱手讓給你,只要你收手。」

  「不存在什麼給不給,我要的話自己拿得到。」厲南衍面無表情地說。

  「你拿不到。」

  她的語氣非常篤定,厲南衍一下抿直了唇線,眼神漸漸轉冷。

  陸夫人神情不動如山,緩緩地說:「你們之所以能這麼快,又這麼順利把陸氏破壞成現在這般滿目瘡痍,你以為只是你和蕭晨的功勞?」

  厲南衍的背脊一下挺直,聲音緊得像拉到極致的彈簧:「你這話什麼意思?」

  「城遇對你們的攻擊一直沒有還手,你以為真的是他沒有還手之力?」陸夫人搖頭,「不是,他是故意的。」

  「為了讓你們能放下心放開手,更加肆無忌憚毫無保留地對付陸氏,他甚至還和傅逸生假裝決裂,就是想讓你們以為他真的已經孤立無援。」

  厲南衍斥聲:「荒唐!」

  荒唐!

  陸城遇是故意不還手?無稽之談!

  陸城遇假裝和傅逸生決裂只是為了能讓他們放開手對付陸氏?可笑至極!

  陸夫人也贊同地點頭:「是,很荒唐,他是陸氏的董事長,為什麼要幫你們毀滅自己的產業?邏輯說不通。」話鋒一轉,「邏輯說不通,但是人情說得通。他這樣做的原因很簡單,就是想讓你們出氣。」

  厲南衍一下子捏緊了拳頭,額角有一根青筋在蠢蠢欲動,他的神情陰沉似水。

  「陸家辜負你們在先,你們想報復陸家沒有錯,但他是陸家的繼承人,他的使命就是守護陸家,不讓陸家毀在任何人手裡。」

  「你們的目的相衝突,他能怎麼辦?世間安得雙全法,他想到最後,想出的唯一一個勉強算是辦法的辦法,就是將陸氏拋出去,不管不顧,任由你們糟蹋,等你們出夠了氣,再約你們坐下來,好好聊聊。」

  以幾乎毀掉一個百年企業的代價,只求他們能出一口氣?呵!

  厲南衍倏地站起來,桌面因為他的動作震了震,茶水灑了一片:「他以為他聖人嗎!」

  陸夫人目光平靜:「他不是聖人,他只是做了他應該做的——做了他身為你的哥哥,蕭晨的弟弟,應該做的事情。」

  這世上有個詞,叫,血脈至親。

  對陸城遇來說,一母同胞的厲南衍,同父異母的蕭晨,骨子裡流淌的都是和他一樣的血液,是他的血脈至親。他從來沒想過要將他們趕盡殺絕,他甚至一直在找能讓彼此握手言和的辦法。

  厲南衍咬緊了牙齒,眸子裡翻滾著各種濃烈而複雜的情緒。

  陸夫人拿出一個長命鎖,放在桌子上,輕聲說:「這是當年我為你打了長命鎖。城遇那裡也有一模一樣的一塊。」

  長命鎖,白銀色,正面刻著花紋圖案,後面刻著孩子的名字。

  陸城遇那塊,刻著『城遇』兩個字。

  放在他面前這塊,刻著『祁陽』兩個字。

  祁陽。

  陸祁陽。

  他真正的名字。

  即便以為他已經死了,她還是為他打了長命鎖,還是為他起了名字——這也是血脈至親。

  厲南衍盯著那塊長命鎖,瞳孔慢慢覆上一層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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