諶年
倪鳶很少聽諶年提起她的過往。
她的過去是一個巨大的謎團。
倪鳶九歲之前,從大人的閒聊中聽說過諶年的名號,但一直未見其人。
諶年是隔壁老木匠松爺爺的獨生女,年輕時離經叛道,離開小鎮出去闖蕩,難得回來一次。
大抵是遺傳,諶家人力氣天生比普通人大。
松爺爺做木匠,一個人能幹三個人的活兒。
諶年則把這點兒天賦異稟用到了拳腳功夫上,她自小學武,身後跟著一群小弟。
她曾經打遍熙水街十三館。
如今去武館打聽,從一些老師傅口中還能問出她的逸聞趣事。
看本書最新章節,請訪問🌌Sᴛ𝐨𝟱𝟱.𝗖𝗢𝗠☄️
在倪鳶的印象中,九歲那年的夏天,諶年突然悄無聲息地回到了小鎮上,待了整整一個暑假。
兩家只隔了一扇矮牆和一蓬粉薔薇,夏夜裡冰鎮在井裡的西瓜總會切一半,給對方送去。
倪鳶因此開始頻頻見到諶年。
跟倪鳶想像中的不一樣,她見到的諶年身上沒有大人們所說的江湖氣,眼睛既不凶,也不颯。
她已經不是冰棱,不是刀刃,變成了黃昏時分的一陣風。
她總是穿著寬鬆透氣的白色棉褂子,坐在屋檐下乘涼、睡覺,臉上蓋著老蒲扇,藤椅旁擱著一碗似乎怎么喝也喝不完的藥。
倪鳶捧來的冰西瓜,她吃不了,她的胃不好。
「姐姐。」倪鳶叫她。
她懶懶地睜開眼,盯著小孩頭上一高一低的小辮笑起來,「嘴好甜,我比你大好多呢。」
倪鳶覺得她說話也是緩緩的,溫溫的。
靠近時,衣襟上還帶著淡淡的中藥味,有點兒像藿香。倪鳶覺得好聞,偷偷用鼻子使勁嗅。
「你可以叫我老師。」
「你是老師嗎?」
「嗯,我現在在伏安的一所高中教歷史。」
倪鳶沒想明白,傳說中的「小魔女」怎麼就搖身一變成了老師,而且還是聽起來很厲害的高中歷史老師。
當晚倪鳶做了一個夢。
夢中的魔女住在雲朵上打拳,一拳能打哭一顆星星。最後她卻被冒出來的怪物用閃電擊中,魔女終於輸了。
她跌落人間,回到了地面。
再後來,每逢寒暑假,諶年都會回春夏鎮長住。
她徹底厭倦了外面的世界,不怎麼出門,成天窩在家中小院裡歇著,偶爾幫老父親做一做木工活。
倪鳶跑隔壁跑得愈發勤快。
在倪鳶心裡,諶年像一位從天而降的世外高人,神秘,美麗,氣質出塵。
但有時候,她穿著大褲衩蹲在田埂上餵雞,手裡夾著煙,掌心握著小把苞谷。
抽一口煙,指縫間漏幾粒糧食。
因實在太吝嗇,最後被大公雞追著跑,路上滑,整隻腳從拖鞋口刺溜進去。
拖鞋掛在了腳踝上,她赤腳在風裡逃命,長發糊了一臉。
世外高人成了充滿煙火氣的塵世俗人。
倪鳶站在馬路牙子上笑得見牙不見眼,反倒覺得跟諶年更親近了。
她拿著掃帚幫諶年趕走大公雞,兩人叉腰揚眉吐氣,相視一笑。
從諶年的眼神里,倪鳶感覺得到,諶年也是喜歡她的,她並不嫌她煩,儘管許多大人都不耐煩跟小孩玩。
而她們喜歡和彼此待在一起。
倪鳶的母親秦惠心甚至開玩笑說過,小鳶要不給諶老師做乾女兒得了,她倆更像母女。
但即便熟到這種地步,倪鳶也沒有從諶年嘴裡聽過關於她過去的隻言片語。
倪鳶僅僅知道,諶年曾經結過婚。當初因為松爺爺反對,她偷偷跟男方去民政局扯了證,在老家連酒席都沒有辦。
據說她還生了一個小孩。
時隔幾年,直到今天,倪鳶才知道原來諶年千真萬確有個兒子。
他繼承了魔女的衣缽。
來找魔女要債了。
按松爺爺的話說,子女是父母上輩子的業障,今生用來償還。
----
教師公寓A棟301。
倪鳶喝著諶年從冰箱裡拿出來的荔枝氣泡水,不動聲色地打量像一灘水一樣融化在地板上的男孩。
兩條又長又瘦的腿彎曲成一個弧,黑色T恤皺巴巴黏在身上,領口露出一截白而修長的頸,臉頰邊的汗不斷往下淌,滑過下頜和突出的喉結。
仔細看,眉眼間和諶年有幾分像。
他臉上神情懨懨的,累到了極點。
「趕緊起來。」諶年抬腳踢了踢地上的人,「去沖個涼。」
周麟讓沒動,繼續裝死。
諶年說:「是不是還想挨揍?」
周麟讓臉上烏雲籠罩,卻還是慢吞吞地爬起來。
他站直了,旁邊的倪鳶再次在心裡感嘆他好高。手中的玻璃杯上沁出水珠,倪鳶用吸管攪動著晶瑩剔透的冰塊和荔枝肉。
吸了一口,沒留神氣泡水已經見底了,發出好大一聲「呼嚕」響。
周麟讓看過來。
倪鳶被他盯得莫名緊張。
她不確定他還記不記自己,昨天傍晚他們在公交車上見過,儘管對於兩人來說都不是那麼愉快的記憶。
周麟讓視線下移,死盯倪鳶手裡的杯子。
「我渴了。」他說。
話里、眼神中,指使人倒水的意思再明顯不過。
橫空飛來一腳,諶年又踹在他腿上,「自己沒手?慣的你。」
在諶年這裡,五指一翻,孫猴子沒有反抗的餘地。再囂張的少年也不過是手下敗將,就得老老實實認命。
冰箱在廚房一角。
鏡面反光,照見嘴角的淤青。周麟讓忍著疼,用指腹壓了壓,心裡五味陳雜。
他瞞著諶年來六中讀書,除了跟他關係不錯的大伯誰也不知道。
哪料到第一天放學就被諶年逮住了,當時林蔭大道上那麼多學生,那麼多老師,偏偏他們娘倆還真就看見了對方。
到底是親生的,七年沒見過,卻第一眼認出了彼此。
周麟讓第一反應是逃,諶年第一反應是追,追上了拎回屋就是一頓揍。
周麟讓小時候的拳腳功夫就是諶年教的,後來去了他爸那邊,請了專門的武術老師,幾年練下來很少輸給誰。
一到諶年面前,就被打回了原形。
胳膊擰不過大腿,周麟讓打不贏老娘。
周麟讓拿了瓶冷飲仰頭往下灌,餘光瞥見櫥柜上的中藥罐和紙藥包,動作微滯。
諶年在外邊催促:「喝完水趕緊去洗澡,一身臭汗,你還要我說幾遍?」
「沒幹淨衣服。」他潔癖又犯了。
「等著。」諶年回房間拿了套乾淨衣服給他,浴巾也是全新的,指了指浴室方向。
周麟讓把疊好的衣服抖開,新的,男款的,他穿差不多合身。
他一時沒想明白為什麼他媽家裡會有他這個年紀的人穿的衣服,抱著衣服轉過身,僵著臉問諶年:「你背著我偷偷養了別的兒子?」
諶年:「……」
看智障的眼神看著他。
在諶年發飆之前,周麟讓關上了浴室的門。
諶年在飲水機上給自己接了杯白水,這才跟倪鳶說:「下午碰到胡成了,他跟我說你想申請住校,他沒同意,讓我勸勸你。」
倪鳶正是為了這個事來找她。
「上學期就跟我媽提了,說想搬出去,一直住在舅舅家不方便,自己在外面租房子更好,但我媽沒同意,所以我就想不如我出來住校。」
倪鳶的舅舅秦傑一年前做過心臟手術,身邊沒人,是秦惠心在醫院照顧了他大半個月。
秦傑和秦惠心兄妹倆從小關係好,老父老母過世得早,兩人以前是相依為命過來的。
秦惠心覺得兩家人住一起沒問題,房子離學校近,照顧女兒的同時又能顧及到兄長,再好不過。
但秦傑的房子面積不大,秦惠心和倪鳶母女倆擠在同一間房裡。
倪鳶想要有自己的私人空間,她覺得處處受限,處處不方便。
她也不想天天在舅舅家看到她媽盡心盡力幫忙收拾爛攤子,看得人心裡悶。
諶年是能夠理解倪鳶的。
原本倪鳶可以過來跟她住,公寓裡正好還有間空房。但轉念想到正在浴室洗澡的那位回來討債的冤家,諶年頭疼地捏了捏眉心。
諶年對倪鳶說:「你別著急,我來想辦法。」
周麟讓洗完澡出來,倪鳶已經走了,只剩諶年杵在陽台上抽菸,眉頭緊鎖,不知在想些什麼。
「剛才那誰啊?」周麟讓故意弄出點動靜。
「我學生。」諶年推開陽台玻璃門走進室內,打量他身上的衣服,大小是合適的,褲腿稍短一截。
下次需要買長點兒的。
「她跟你很熟?」周麟讓又問。
「嗯。」諶年說,「春夏鎮上的,住你外公隔壁。」
周麟讓點了下頭,「是比我跟你熟。」
說完自己都覺得酸。
又酸又刺耳。
周麟讓背過身,佯裝參觀諶年的小公寓。
諶年跟了上去,問:「聽你大伯說入學手續已經辦好了,你是準備在這邊念高中?」
許是以為諶年會趕他回A城,周麟讓臉色沉了。
諶年默默嘆了口氣,繼續說:「既然來了,就好好學習。」
「你住哪兒?」她又問。
周麟讓:「在外面租了房。」
諶年:「退了,搬我這裡來。」
周麟讓:「憑什麼?」
「憑我是你媽。」諶年捏了捏手,傳來輕微的骨頭脆響,「誰贏了聽誰的。」
結果毫無懸念,周麟讓被迫答應明天搬進教師公寓A棟301。
夜裡,諶年失眠了。
有些事情絕口不提,是因為不能提,一開口就是在剜她的心。
諶年撥了前夫的電話。
過了許久,周承柏才接通,聲音還迷糊著:「喂,誰啊?」
「麟麟回我這兒來了。」
這麼多年了,周承柏仍然對諶年的聲音熟悉無比,一聽就清醒了,一把從床上坐起,「回哪了?」
「伏安。」
「我不知道,他沒跟我說。」周承柏顯然還被蒙在鼓裡。
「七年前你把他接走的時候我有沒有說過,你要是敢讓他受委屈,我不會放過你的。」諶年的聲音響在萬籟俱寂的夜裡,語氣是輕的,卻讓人如泰山壓頂。
她說:「周承柏,我不是嚇唬你的。」
周承柏這下徹底清醒了,著急辯解:「我……我可沒委屈他,小唐也處處順著他,大家都沒把他怎麼樣啊,我告訴你諶年,你……你你別亂來。」
諶年望著黑漆漆的天花板,將所有情緒藏好,「我不亂來。
「我要亂來,你現在就得跪在我面前了。」
【如果您喜歡本小說,希望您動動小手分享到臉書Facebook,作者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