追啊
大年初一,凌晨兩點半,周麟讓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
手機里湧進來許多條新年祝福,他都沒有回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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腦子裡鬧得慌,似乎嗡嗡在響,他的神經異常亢奮,像一個嗑了十罐咖啡在夜裡遊蕩的幽魂。
儘管印在臉頰上微涼的溫度早已經消失。
最後周麟讓裹著毯子下了床,打開了桌上的筆記本電腦。
他登錄絕地求生。
有人手滑,見他上了線,一緊張,一不小心,就拉他組了隊。
隔壁的倪鳶,同樣半夜三更睡不著,在沒一刻停歇的爆竹聲中摸起來偷偷打遊戲。
她分明沒有遊戲癮。
在她的大腦尚未發覺內心裡那些隱秘的心思時,她的身體率先做出了反應,點開了遊戲中的好友列表。
列表里總共就那麼幾個ID,還都不在線。
周麟讓的LLion106赫然排在第一位。
倪鳶用的是倪路康用過的舊電腦,有點兒卡。
滑鼠頓住,周麟讓突然上線了。
倪鳶的手指頭鬼使神差地按動了兩下,發出了組隊邀請。
她沒有做好心理準備,正打算取消,一個戴著骷髏面具的遊戲人物出現在了她的屏幕上。
距離偷親事件已經過去了三小時零七分鐘,倪鳶和周麟讓在絕地大陸上相遇了。
「點準備。」周麟讓ID旁的小喇叭閃了閃。
「哦。」倪鳶僵著臉,心卻跳得飛快。
遊戲開始,倪鳶才發現自己點的是雙排。
大過年的,都放假了,大家不睡覺在遊戲裡撒野,公開麥里有大哥激情開嗓,有小朋友詩朗誦,有人嘰里呱啦說方言。
「你要覺得吵,打開語音頻道,從『所有人』調到『僅團隊』,就聽不到其他人說話了。」周麟讓說。
倪鳶說:「沒關係,還挺熱鬧的。」
喜氣洋洋的,還有人在唱《恭喜發財》。
倪鳶想要周麟讓遊戲人物身上的黑色大衣和骷髏面具,周麟讓脫下來給她換上,他自己便成了光膀子,裸奔。
「你穿我的衣服呀。」倪鳶說。
周麟讓嫌她的衣服丑,「還不如光著。」
「可是影響不好。」倪鳶說,「你這樣讓我很為難。」
倪鳶這次學聰明了,跟隨周麟讓跳傘,跟他落在同一棟樓房前。
她進門,照舊慢吞吞,走了幾步,面前的好裝備悉數進了周麟讓的三級包里。
周麟讓上樓,叮囑她:「別去東邊那棟樓,樓里有人,落了一隊。」
「哪邊是東邊?」倪鳶問。
「算了,你跟著我別亂跑。」
「可是跟你,我只能撿垃圾。」撿的裝備都是他剩下不要的,倪鳶委婉地表達了一下她現在很窮。
周麟讓搜颳了一圈,破窗而出,跳下樓。
跑到倪鳶面前,「你要什麼?」
「給我把好點兒的槍吧。」倪鳶其實也不知道什麼槍傷害高,什麼槍算得上是好槍。
周麟讓扔地上,她就撿起來。
「回來,站那兒容易被打。」周麟讓在窗口架著M24,瞄遠處山坡上的人。
倪鳶沒看到人,趴在地上匍匐前進,站起,又蹲下,重複這幾個動作,想讓自己更熟練。
周麟讓一槍收掉一個人頭,系統跳出擊殺。
有飛機從上空飛過,扔下了物資。
周麟讓找到一輛車,「走,去撿空投。」
倪鳶坐上他的三蹦子,看看路上風景,她感覺她是來逛地圖的,「麟麟,為什麼這麼晚了你還在打遊戲?」
一個俯衝,周麟讓操控著三蹦子從高低不平的坡上躍下去,顛簸著差點兒撞了樹,他說:「先問問你自己。」
倪鳶說:「我睡不著。」
周麟讓:「我也睡不著。」
倪鳶是因為他才睡不著,於是也想問問他又是因為什麼而睡不著。
她換了話題,帶著試探的意味:「你晚上在觀音廟裡睡著了。」
「嗯。」周麟讓沒否認。
「我不是丟下你先走的,我就是口渴了,出去買水喝,回來你就不見了。」心虛的人沒底氣,撒謊的時候老擔心穿幫。
「醒來你不在,就出去找你了。」周麟讓說。
脫口而出的一句話,似乎只是在描述既定的事實,電腦前的倪鳶卻被撩得頭頂冒煙,直呼高手啊高手。
周麟讓把車停在空投邊,運氣不錯,撿到了大狙AWM,對倪鳶說:「裡面還有三級頭三級甲。」
倪鳶看中的是空投里的吉利服,趕緊給自己穿上。
有車聲靠近,附近來人了。
空投里有好物資,眼饞的人不少。
「躲草垛後面去。」周麟讓對倪鳶說完,借著空投箱為掩體,將吉普車上的敵人掃落了一個。
剩下的一個也已經是殘血。
周麟讓再補一槍,人就沒了。
「等一下等一下!先別殺我!」公開麥里穿來一個女生的嗓音,說話甜絲絲的,「對面的兄弟手下留情!我給你唱首歌,你放我們走怎麼樣?」
倪鳶蹲在草垛旁,不遠處有個戴藍色兔耳朵的遊戲人物正圍著周麟讓轉圈圈,說她可以唱歌,隨便點。
眼看著就要唱起來了。
倪鳶說:「麟麟,你覺得我這身衣服好不好看?就是頭頂有點兒綠。」
海島圖空投里掉落的吉利服,從頭到腳,是統一的草綠色。
沒等對面開嗓唱,周麟讓將人擊殺。
女生又說話了:「喂喂餵兄弟,我們這邊兩個女生,你真的好意思打女生嗎?」
周麟讓補完第二個,利落收槍,右上角存活人數減少至21。
周麟讓:沒什麼不好意思的。
電子競技,沒有性別。
「去舔包。」倪鳶的耳機里響起他的聲音。
「哦。」
倪鳶舔走了許多好東西,「麟麟,你要飲料嗎?」
「我有。」周麟讓說。
「我好像還沒殺一個。」倪鳶想起上次跟他打遊戲,自己也是零殺躺雞。
雖然也很快樂。
「……」周麟讓想了想,「待會兒我先把人打倒,你來補,這樣可以拿助攻。」
「行。」倪鳶答應了。
接連收穫了兩個助攻後,倪鳶突然問周麟讓:「如果……如果我在你對面,你能手下留情嗎?」
她問出口後,舌尖頂著上顎,默默捂了把臉。
覺得這問的實在是矯情,造作。惶惑不安,又心酸甜蜜,小女生的心思太折磨人。
牆角的加濕器噴薄出細膩的白色水霧,倪鳶覺得,是空調溫度太高。
周麟讓左手滯在鍵盤上。
他在片刻的寂靜里無師自通,領悟到什麼,笑了一下,聲音低低的:「你為什麼會在我對面?」
「除了我,誰還會跟你組隊?你這麼菜。」
倪鳶:「……」
周麟讓:「上車,毒來了。」
他載著她向地圖上的安全區駛去。
這把遊戲結束,倪鳶拿了五個助攻,遊戲體驗還不錯。
接著又開了一把,最後她忘記到底是不是她先說的困了,要去睡了。
「麟麟,你忘記對我說新年快樂了。」她終於撐不住,眼皮往下掉,退出遊戲時哈欠連連。
「新年快樂。」周麟讓說。
周麟讓在清晨入睡。
夢裡他回到了古樟下的觀音廟。
一切在眼前重現,他又經歷了一次昨晚經歷過的。
擁擠的人群,掉落的香灰,殿中的神像,燃燒的香燭,窗外的煙花樹影與戲台……
他坐在蒲團上,倚著柱子假寐。
女孩靠近,影子覆蓋在他身上。
她將唇貼在他臉上時,他伸手,手掌扶住了她的後頸,稍微施加一點力,將她拉得更近。
她絲毫沒有防備,整個人慌亂地撲倒在他身上,像墜落的蝶翼。
他接住她,有些惡劣地笑了,說:「倪勾勾,我抓住你了。」
中午十二點,周麟讓睡到自然醒。
他拿起手機,切換到微信小號,發現一個鐘頭前,大風箏給他發了新年祝福,祝他新的一年開開心心諸事如意,並且問他:
「L,如果我發現自己喜歡上了一個男生怎麼辦?」
剛吃過午飯的倪鳶收到了來自L的建議,他只言簡意賅地回復了她兩個字。
L:「追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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