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步
高二(3)班的包幹區在學院小築的三樓分了兩間會議室。
倪鳶直接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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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院小築肅靜。
甭管外頭多熱鬧,進了樓里,學生們自動放輕腳步,進門抬頭就能看見對面牆壁上掛著裱起來的一幅字——「切忌喧譁」。
第三任老校長留下的墨寶,氣勢開張,筆力沉雄,像道符咒鎮壓在樓內。
寫的是秦篆,沒幾個學生真正認識,但都心照不宣知道是那麼個意思。
樓里落針可聞。
倪鳶拿著掃帚上了台階,一路上沒碰見人。
進了要打掃的會議室,推開木窗就是大片茂盛的綠,樹枝盤虬臥龍,橫斜在窗外。
夕照探入,把墨綠窗框染得旖旎。
倪鳶是第一個到的。
他們組分了有七個人。沒多久,越斯伯提著水桶也來了,身後跟著班上幾個女生。
衛生部檢查衛生的人刁鑽,細枝末節全不放過,倪鳶指了指牆角,問越斯伯:「班長,蜘蛛網怎麼弄?我沒找到工具。」
越斯伯把手裡的抹布給她,「我去一樓看能不能借到。」
另外幾個女生是同一個宿舍的,話匣子打開,漸漸收不住,拖地擦門的同時,沒忘給對方安利自家愛豆的新劇。
室內熱鬧了許多。
半桶水尚算乾淨,倪鳶把髒抹布放進去洗了洗,擰乾,第一遍把窗玻璃上蒙的灰塵帶走,第二遍再細細扣上面的各種髒印子。
「這些書是誰的?」有同學拿起桌上的書本,翻了翻。
會議室閒置,但桌上居然有沒帶走的書和資料。
「是高一的卷子,題好難啊,我一個高二的不會做。」
「別說了,我題都沒看懂。」
試卷頭一行分明印著「高一數學小測試題」,題目密密麻麻鋪滿了整張紙,可考的卻不僅僅是高一的內容。
倪鳶聽著她們說話,想到了周麟讓。
「早聽說高一搞了個培優班,應該是在這兒上課。」
「還有人說是學校自己撥款的,給開小灶還不收他們的錢,資料費課時費全免,真是放手心裡捧著了,天子驕子們啊……」
「畢竟就指望著他們中間能出個狀元了。」
「咱們高二怎麼不辦個火箭班?」
「辦了你也進不了……」
倪鳶手指頂著抹布,面前是塊指甲蓋大小的乾涸的黃色不明物,像昆蟲被拍死在窗玻璃上爆出的漿。
她視線往下,餘光里閃過一抹灰影。
還沒看清,室內突然響起的一聲尖叫:「啊——」
老鼠在桌底下酷跑,慌亂逃竄。
場面一度十分混亂,硝煙四起。有拿掃帚撲老鼠的,有四處躲老鼠卻差點踩到老鼠尾巴的,有光顧著跺腳和亂叫的。
包括倪鳶在內,總共也就七個人。
生生營造出了七十個人的熱鬧景象。
一樓值班的老師這個時間點不在,否則直接衝上來將他們一頓訓。
每個人受到驚嚇時的表現不同,有人開嗓拔高了音調能直衝雲霄,有人心驚肉跳瞳孔放大,內心狂喊臥槽臥槽臥槽,但怎麼也不發出聲。
倪鳶屬於後者,她貼緊了窗戶,像黏在了上面。
越斯伯身為班長臨危不亂,拎起混亂中被人踹翻的水桶,眼疾手快,再加上那麼點兒運氣。
一桶罩下,把老鼠蓋住了。
封鎖在桶里。
風波平息,但所有人目光仍盯著桶,還沒徹底放鬆。
越斯伯手壓著桶底,往外平移,把危險物移出女生們的視線。
周麟讓進門來拿書時,風波平息不到半分鐘。
一室的人尚未回神。
還有兩個女生蹲在桌子上、講台上,沒跳下來。
地上漫著水,掃帚撮箕亂飛,椅子倒了幾張。
一片狼藉。
不知道的還以為這裡剛經歷了一場浩劫。
但周麟讓不管閒事,哪怕天上露窟窿了他要不想理會,就不會多看一眼,旁若無人地跨過水灘和椅子,去找幾張他用得上的資料。
視線上揚,卻發現窗戶上還有個認識的,貼著玻璃,站得老高。
周麟讓把兩頁資料疊了疊往寬大的校服口袋裡一塞,眼睛沒從倪鳶身上移開過,「你怎麼躥上去的?」
「被老鼠嚇成這樣?」
倪鳶一聽就明白,他這是早在門外聽見裡頭鬧老鼠了,懶得搭理,等戰火歇了,才推門進來。
「我本來就站窗台上擦窗戶,不是被老鼠嚇到的。」倪鳶說。
她先前踩著上來的凳子已經翻了。周麟讓也不幫她扶起來,半真半假地說:「抱你下來?」
大庭廣眾之下,有同班同學在,倪鳶沒他那麼大狗膽。
周麟讓只好將凳子扶起,把手遞給她。
倪鳶抓著他的手從窗戶上下來。
「這間教室歸你們班打掃?」周麟讓問。
「之前不是,新學期劃分成了我們班的包幹區。」
倪鳶把手裡的抹布給周麟讓,「麟麟,你忙嗎?不忙的話,去廁所水龍頭幫我洗一下抹布吧。」
「自己洗。」
「女廁所停水了。」
見周麟讓不信,倪鳶說:「不信你可以自己去女廁所看。」
周麟讓:「……」
越斯伯處理完老鼠回來,發現會議室里安靜了不少。
大家該拖地的拖地,該擦講台的擦講台,雖然也還有聊天聲,卻變成了竊竊私語,沒先前那麼肆無忌憚放得開了。
明顯矜持了。
再一看,擦窗戶的不再是倪鳶,變了個人,還不是本班的。
越斯伯第一眼就覺得眼熟,第二眼就把周麟讓認出來了,畢竟這人上台領過狀元獎,宣傳欄里還掛著他的寸照。
又長著張容易讓人印象深刻的臉。
「欸,你不是……」越斯伯話卡喉嚨里,說到一半又訕訕退回去,覺得對方可能不太好說話。
倪鳶站出來說:「班長,他長得高,擦窗戶比較合適。」
越斯伯跟周麟讓客套:「同學,真是辛苦你了。」
倪鳶幫忙答話:「不辛苦,他是志願者,特地來幫忙的。」
越斯伯詫異地說:「咱們學校搞衛生大掃除也有志願者了嗎?」
「嗯嗯。」倪鳶神色認真地點頭。
越斯伯對周麟讓完全改觀,之前沒與他打過交道,遠遠看他的樣貌氣勢,加上聽人說的傳聞,以為他高冷倨傲且難相處。
現在看來,人家明明是副熱心腸。
「既然是志願者,那就更加辛苦了。」越斯伯說。
「不辛苦,」這次是周麟讓自己接的話茬,他頭也沒回,任勞任怨地擦著玻璃說:「團結友愛,助人為樂。」
沒有任何語氣,沒有聲調起伏。
把倪鳶聽得噗嗤一樂。
樂完又靜默地盯著他的背影瞧了片刻。
夕陽迎面照進來,被窗外橫七豎八的枝椏擋了一半,剩下一半已經不再刺眼,柔和勾勒了他的輪廓。
完成大掃除任務,倪鳶先去歸還衛生工具。
出來發現周麟讓沒走。他說:「我幫你擦了窗戶,你也考慮考慮幫我個忙。」
「你說。」倪鳶非常講義氣,「除了借生活費,其他的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周麟讓:「……」
見忽然他不說話,倪鳶不太確定了:「不會真要借生活費吧?」
她萬分猶豫,但還是在猶豫中掏出了自己的校園卡,「麟麟,省著點花。」
不放心地叮囑:「吃多饅頭少吃菜,留下……」
——留下錢來談戀愛。
周麟讓忍無可忍:「你是傻逼嗎?」
「不是。」倪鳶腳尖碰了碰他的鞋子,「你最近好兇,老罵我。」
周麟讓見她低著頭的樣子,心裡滯了一秒,把校園卡放回她兜里。
「陪我去散個步。」他說。
「不是要我幫你的忙嗎?」倪鳶說。
周麟讓:「老老實實陪我去散步就是幫大忙了。」
太陽徹底沉入山頭,灰藍的雲層像鳥雀翅膀上整齊的羽毛排列在天際。
操場上依稀有幾個人影。
學校廣播裡在放歌,曲調和緩輕柔的純音樂,流水一般漫過耳朵。
以前倪鳶跟叢嘉站在走廊上,站在巷裡甜品店的閣樓上,不知眺望過多少次黃昏時分的六中操場,看著操場上散步的人,猜測他們是不是一對。
她沒想過,有一天自己和周麟讓會來遛操場。
暮色籠罩著她和周麟讓時,她才後知後覺地察覺到曖昧。
走了半圈。
倪鳶跟著周麟讓的腳步停下來。
「紙條看到了嗎?」周麟讓毫不迂迴,說出口的話跟他紙條上的四個字一樣直白乾脆。
倪鳶點頭。
「我想聽你的答案。」周麟讓說,「想確認一下。」
——我喜歡你,那麼你呢?
——我想聽你的答案,面對面告訴我。
倪鳶攥著手心,心裡默數著秒數。
天越來越黑,即便他們站得這樣近,眼中對方的面容也逐漸模糊,像隔著層蒙著灰塵的玻璃。
就在周麟讓以為聽不到答案的時候,倪鳶朝他撲過來。
「天黑了麟麟,我能抱你啦。」這就是她的答案。
周麟讓:「……」抱著她不想鬆手,但還是想揍她怎麼辦。
「天黑了才能抱?」
「不然被人看見會很尬,我們要低調一點。」
倪鳶把臉埋在周麟讓的衣服上,呼吸間全是屬於他的味道,嘗到甜味後她心頭漸漸浮上隱憂,還有很多顧慮。
「我今年就要進高三,時間會很快。」她聲音變得悶悶的,摻雜著許多不確定。
「嗯。」
「會很忙。」
「嗯。」
「那時候怕事情一多,顧不到你,會冷淡,會……」
「不會。我來顧你。」周麟讓截住了她的話,倪鳶所有的不確定像深冬里紛繁落下卻遇火消融的雪,不見了蹤跡。
耳邊只剩下他認真的聲音:「你往前走,去努力,去考你喜歡的大學,不用回頭。」
「也不用等我,我會自己跟上來。」
「一直在你身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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