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②


  倪鳶大四那段時間,夜裡失眠,睡不好覺。

  她自己也摸不准壓力是否真有那麼大,在心裡尚未察覺的時候,身體似乎率先做出了反應。

  

  室友們對自己的未來早有規劃。

  霍星星大三那年已經出國留學了,李斯父母早早替她安排了去處,沈婉和通過系裡老師推薦去了央企實習。

  四人寢,大家各有安排。

  寢室里只剩倪鳶一個人,她夜裡跟周麟讓煲電話粥,能聊到很晚,但又常常擔心打擾他睡覺,提前說晚安,掛掉電話以後自己反而睡不著。

  有天聊到這個問題,倪鳶困惑地說:「我以為我自己不焦慮,但確實又真的失眠了。」

  她好像陷入了暫時的迷霧當中,不知道該朝哪兒走,對未來充滿了不確定。

  「我要不要考研?」倪鳶問周麟讓。

  「你自己想考嗎?」周麟讓反問。

  「我不知道,只是覺得迷茫的時候多讀書總該沒錯的。」倪鳶說,「但是現在才準備太遲了。」

  「沒有誰說必須一次性成功,你不如把它當做一個嘗試,如果失敗了就二戰,或者到時候你也可以有其他的選擇。」

  周麟讓突然提出建議:「勾勾,你搬出來跟我一起住吧?」

  周麟讓找的房子在大學城附近,倪鳶騎自行車從公寓樓下到學校大概只要十分鐘。

  搬家前一晚下過雨,翌日空氣里不含半絲餘熱,初秋的風清爽。

  雲高掛,飄來飄去,天空一會兒像灘涂,一會兒像皴裂的大地。

  周麟讓開了輛車到女寢樓下,來幫倪鳶搬東西。

  「這是你的車嗎?」倪鳶問。

  周麟讓點頭,「今早去4S店提的,接你方便。」

  他滿十八歲的那年暑假就把駕照拿到手,已經忍了好幾年,奉行低調不張揚的原則,到現在才給自己買車。

  「你看喜歡嗎?不喜歡咱就換。」

  似乎買車如買衣,是件非常隨性的事。

  倪鳶:「……能開就行。」

  叢嘉昨晚打電話來說:「你焦慮個屁,不知道你未來老公手裡握著多少存款嗎?下半輩子躺著啥都不干也能活得瀟瀟灑灑!」

  倪鳶:有道理,趕緊抱大腿就完事了。

  「麟麟,我現在不焦慮了。」

  「?」

  「你就是我的金飯碗。」

  「你才知道?」周麟讓抱著倪鳶的一箱子書下樓,「有我在,餓不著你。」

  「副駕駛座上有零食,去吃會兒,馬上就搬完了。」他路過倪鳶喜歡的那家月餅鋪子,排隊買了幾盒月餅。

  倪鳶給宿管阿姨分了一盒。

  宿管阿姨吃人嘴短,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憑周麟讓在女寢樓內穿梭。

  「跟你搬東西的那誰呀?你哥嗎?」宿管阿姨問。

  「弟弟。」倪鳶說。

  「真不是你對象?」

  「是,是男朋友。」倪鳶承認了。

  「我就說嘛,」宿管阿姨兩手指著自己的眼睛,「管著女寢這些年,什麼沒見過,我看透了太多。」

  熱戀的,甜蜜恩愛的,分手的,糾纏複合的。

  宿舍樓前可是戲台子。

  「哪一對分手,哪一對不能長久,我都能提前看出個幾分來。」

  「那您覺得我們這對怎麼樣?」倪鳶笑著問。

  「他對你蠻好。」宿管阿姨說。

  周麟讓搬了三趟,把倪鳶這次要帶走的東西全部搬完。

  他下樓時,倪鳶蹲在地上撿了塊粉石頭畫畫。

  畫得像外星人,又像三毛。

  倪鳶在旁邊寫上:麟麟。

  周麟讓抬腳,用鞋面踢了踢她屁股,「三天不打,上房揭瓦。」

  倪鳶扔掉石頭,站起來腳有點兒麻。周麟讓上車,見她站著不動,問:「怎麼了?」

  「麟麟,我動不了,一動就有針在扎我的腳。」

  周麟讓又重新下車,乾脆利落將人打橫抱起來,塞進副駕駛座。「三歲小孩兒也比你省心。」

  「那我兩歲。」

  「越長年紀越小,出息了。」

  周麟讓從後面車座上拿過一袋零食放她腿上,「吃。」

  倪鳶說:「你是想過年把我宰了吃嗎?」

  跟餵豬一樣。

  「你可沒豬值錢。」周麟讓打轉方向盤,將車掉頭。

  倪鳶解開零食袋子,嚼著牛肉乾問:「麟麟,你是不是在哄我?」

  怕她焦慮,怕她不開心,一直讓著她,好吃好喝伺候著。

  「平時也沒少伺候你。」周麟讓說。

  倪鳶朝他笑。

  ---

  公寓在12樓,坐北朝南,採光良好,鬧中取靜。

  推開窗能看到植物園裡茂密的雲杉,綠意盎然。

  房子三室兩廳,一廚一衛,附贈一個大陽台。

  兩個人住,有些大了。

  但周麟讓挑來挑去,最滿意這套。

  交房之前,房東已經打掃過,室內整潔乾淨。周麟讓打開窗通風,回頭跟倪鳶說:「我下樓再去搬兩趟行李。」

  她跟上他的腳步,準備同他一起。

  「陽台上有盆房東留下來的吊蘭,半死不活的,你看看還能不能救。」周麟讓手抵在她的後腰上,把她往裡推了推。

  陽台上,倪鳶看著已經乾枯成茅草葉子般的吊蘭,默默無語。

  「麟麟,吊蘭沒救了,咱們要買過新的綠植。」倪鳶說。

  周麟讓忙上忙下跑了幾趟,天氣不熱,額頭也出了薄薄一層細汗。

  「看什麼時候有空,去花鳥市場逛逛。」他說。

  東西全堆在客廳,需要重新歸置。

  倪鳶遞了瓶水給他。

  周麟讓一口喝掉半瓶,雙手撐坐在地板上,仰頭問:「你選好臥室沒有?」

  三間房,她跟他一人一間臥室,剩下一間做公用書房。周麟讓是這麼打算的。

  倪鳶指了指最大的那間臥室,「咱們住這個吧,能看見植物園。」

  「咱們?」周麟讓挑眉。

  「不然呢?」

  「勾勾,我的意思是,你先挑你的臥室,然後我再挑我的臥室。」

  「哦——」倪鳶一副恍然大悟的樣子,「原來你晚上不跟我睡啊。」

  周麟讓倒地板上笑,「你很期待嗎?」

  「沒有。」

  「你剛剛看上去很期待。」

  「你看錯了。」

  倪鳶惱羞成怒上前,趴在他身上恨不得壓扁他。

  她感覺到周麟讓身上微微潮濕的汗意和灼熱溫度,想要後撤時,反被他按著後腦勺壓向自己。

  ---

  整理完東西,兩個人已經累癱。

  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清新劑芳香和消毒水味道。

  傍晚四五點鐘的太陽柔和,像一籠輕紗,拖長在地板上。

  倪鳶挪了挪位置,把腳放在橘色的光束里,閉著眼睛問:「麟麟,你晚上想吃什麼?我點外賣。」

  說是這麼說,卻不見她有動作。

  躺在她身邊的周麟讓等了片刻,抬頭,撐起身體一看,發現人已經睡著了。

  她身上覆蓋著光影,整個人有種絨絨的柔軟質感,像只在樹蔭下打盹的貓。

  周麟讓坐起來,扯過沙發上的外套一角,搭在她的小肚子上,隨後打開外賣軟體,點了大堆她愛吃的東西。

  同居第一晚,倪鳶大概因為累,睡得沉,失眠不治而愈。

  早上起床打開房門,第一眼就看見周麟讓。

  他叼著牙刷滿嘴泡沫,倪鳶衝過去從背後抱住他,眼睛還沒完全睜開。

  周麟讓漱完口,轉頭朝身後斜睨了一眼,聲音還啞著:「大早上的別亂摸。」

  他拿起旁邊的一根粉色牙刷,擠上牙膏遞過去。

  倪鳶站在他旁邊開始刷牙,一邊看著前面鏡子裡的兩個人,頭上有同款翹起的呆毛。

  她突然歪屁股拱了他一下。

  周麟讓巋然不動,扔了毛巾,作勢要揍她。

  倪鳶趿拉著拖鞋跑開,咯咯笑,沒留神吞下一口薄荷味的清涼泡沫,有點犯噁心。

  倪鳶:「……」

  「麟麟,我吃牙膏了。」

  「活該。」

  「牙膏跟木糖醇吞下去的感覺好像。」

  她小時候不小心把木糖醇吞肚子裡,嚇得半死,以為自己的腸子會被黏住。

  「牙膏吞進去會腐蝕腸子。」周麟讓說,「要趕緊喝水,起碼3000毫升。」

  「……」倪鳶:「你一點兒都不幼稚。」

  周麟讓馬上要出門趕第一節課,問倪鳶:「你出門還是留家裡?」

  他大三的課程表上被安排得滿滿當當,而她大四閒得發慌。

  倪鳶不想一個人待在屋子裡,收拾東西:「我去圖書館。」她要開始著手準備考研的事。

  周麟讓點頭:「中午上完課我來找你。」

  兩人在小區樓下吃了早餐,周麟讓先送倪鳶回外國語大學。

  倪鳶下車前,周麟讓拽了一下她的書包帶,「把傘拿上,天氣預報說今天有雨。」

  ---

  天灰濛濛的,一片混沌。

  倪鳶背著書包去圖書館,經過考研自習室,往裡撇一眼,座無虛席,桌子上高高摞起一疊疊書。

  倪鳶在圖書館待了一上午,走前再次路過自習室,看見後門上貼著好幾個微信二維碼。

  她隨便掃了一個碼,進了考研群,群成員已有488人。

  晚上群里開始活躍,大家七嘴八舌,說起各種考研問題和對未來的擔憂。

  倪鳶瀏覽完,沒有捕捉到有用的考研信息,反而變得焦慮。

  天氣預報不準,說白天下雨,結果這場雨延遲到晚上才來。

  倪鳶看桌上的小鬧鐘,七點五十五分。

  中午周麟讓跟她一起吃的飯,晚上他還有一節選修課,現在還沒回。

  倪鳶撐頭看著外面的雨發呆,窗戶打開了,雨水落在植物上有股淡腥味,飄進來。

  五分鐘後,手機響了一下,周麟讓發來信息:「下課了,現在回,要不要吃什麼?」

  「今晚不吃了。」倪鳶回。

  她在等周麟讓回來的時間裡,玩了玩手機,打開有段時間沒登錄Studying,忽然記起Studying也有線上考研自習室,能派上用場。

  這幾年她更新的動態漸少,粉絲數也緩慢上漲著。

  仍有人在給她留言,問她是否安好。

  倪鳶回:「我很好,祝你也過得開心。」

  仍有人在八卦她跟L的故事。

  倪鳶回:「我們在一起啦。」

  ---

  周麟讓下車後淋了幾步雨,進屋倪鳶一摸他衣角,潮的。

  「你趕緊去洗澡吧。」倪鳶說。

  周麟讓把手裡的棕色紙袋給她,倪鳶打開一看,是兩個小小的提拉米蘇。

  「我沒說要帶吃的呀。」

  「順路買的。」

  下雨天順個毛線路。

  周麟讓進房間拿衣服,揉了揉她頭髮,「不想吃就先放著。」

  倪鳶咬著勺,糾結死了,最後吃了半塊,覺得甜品果然能讓人心情變好。

  她洗漱完,看了半集電影,絲毫沒有睡意。

  夜雨聲淅淅瀝瀝。

  臥室里漆黑,周麟讓的房門被悄悄推開。

  倪鳶穿著襪子踩在地板上,沒發出半點聲音。從床尾摸上去,掀開被子一角,整個人鑽了進去。

  「麟麟。」倪鳶小聲叫他的名字。

  周麟讓沒反應,似乎已經睡熟。

  他身上暖烘烘的。倪鳶當他是人形抱枕,擠到同一個枕頭上,隔著單薄的衣料抱著他。

  視野中昏暗一片,她側耳聽著雨聲,夜裡分外安靜。

  「睡不著?」頭頂傳來聲音。

  「我吵醒你了嗎?」

  「嗯。」

  倪鳶把手貼在他的背上,將腳搭在他身上,像對待幼時最喜歡的玩偶,喜滋滋地說:「為了補償你,就讓你跟我一起睡好了。」

  周麟讓在黑暗中閉了閉眼,「磨人精。」

  「今天路過考研室發現好多人啊,有個學姐說她每天天剛亮就去搶座,競爭很大。」倪鳶窩在他懷裡,說著瑣碎的話。

  「你害怕了?」周麟讓問。

  「有一點點吧。」倪鳶承認。

  她高中時成績算拔尖,進了大學排在中上游,身邊優秀的人太多,而她只是眾生之中渺小的一個。

  周麟讓手指穿過她頭髮,摟著她,「不要怕,你往前走就好了,我在呢。」每次她感覺到忐忑和不安時,他總這樣告訴她。

  「你一直是我的第一名。」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

  周麟讓的氣息將倪鳶包圍,他笑了笑:「明天去網上給你定製面錦旗好不好?」

  倪鳶想自己曾經送給他的「為人民服務」,噗嗤樂了,問:「錦旗上寫什麼?」

  周麟讓絞盡腦汁誇她:「就寫『宇宙無敵爆炸優秀美少女』,怎麼樣?」

  「可我想要『迷死麟麟·終身成就獎』。」倪鳶說。

  「你贏了,」周麟讓甘願一敗塗地,「睡醒了明天給你頒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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