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七章:魏國君臣
清晨時分,魏王宮中。
魏武侯正在梳妝,這段時間,他被甘德、石申二人的預言搞得悶悶不樂,火氣很大,連柔媚有術的妃子也不敢來討好他了。
魏國的精兵強將天下第一,可以任他對列國頤指氣使,說攻誰就攻誰。
更多精彩內容盡在𝐒𝐓𝐎𝟓𝟓.𝐂𝐎𝐌
這些年來,各國的使者無不成年累月地泡在安邑看他的臉色,刺探到一星半點兒的消息,立即快馬回報本國。
別說他這個魏候,就是魏國一個大夫,列國都奉若神明,生怕惹惱了魏國。
自己打個噴嚏,列國都要傷風咳嗽,這是何等的威風愜意。
可這幾年,魏國的強兵竟然吃了兩次敗仗,敗在吳起手上無可厚非,畢竟魏武卒就是出自吳起之手,他知根知底。
但是敗給了齊國,敗給了墨家那個嘴上無毛的鉅子,這件事就都像一根刺一樣,扎在了魏武侯的心頭。
加上不久前甘德和石申所說的文脈東移的預言,讓他對齊國的怨念更深,無時無刻不想著找回場子,給齊國一個教訓。
「君上,齊國特使求見。」內侍彎著腰,恭敬的說道。
魏擊冷哼了一聲:「不見,趕走!」
「是。」內侍倒退出寢宮,腳步匆匆的向宮門口走去。
魏擊臉上寒霜密布,魏國與齊國必有一戰,等他收拾完晉國公室之後,騰出手來就要去找齊國的麻煩了。
梳洗完畢,魏擊獨自一人到園林漫步去了,他是個喜好熱鬧豪闊的君主,身邊從來都是鶯鶯燕燕一大群,排場十足。
像今日這樣獨自漫步,還真是數十年來第一次,宮中的內侍與侍女都不知道該不該跟著國君了。
走了一陣,他覺得累了,坐在草地石礅上望著波光粼粼的湖水發呆。
魏擊啊魏擊,當年你怎麼就因為猜忌,讓吳起離開了魏國呢……
就算不用他,拿回他的權力,高官厚祿養起來,也不能讓他投靠了別國,到頭來搬起石頭砸了自己的腳。
就在他煩躁不安的時候,內侍來報,說丞相公叔痤和公子魏罃正在宮外求見。
「叫他們進來。」
魏武侯不耐煩地揮揮手,公叔痤這個老頑固,每日都在他耳邊念叨著止戈,重農,圖霸,煩人透頂。
若是沒有他魏擊年輕的時候帶著魏武卒四處攻伐,天下誰人能知大魏國兵甲鋒利,哪來的如今各國諸侯見他都要低頭的強盛。
魏武侯剛剛回到政務殿中坐好,外面就傳來了一陣沉重急促的腳步聲,丞相公叔痤大步匆匆地走了進來,風塵僕僕,後面還跟著一身華貴紅衣的魏罃。
「臣,公叔痤,參見君上。」
「兒臣參見父候。」
「公叔丞相,罃兒,發生了何事如此匆忙?竟然讓你二人一同前來。」
公叔痤心中一寒,知道魏擊的疑心病又犯了,魏國遲遲不立太子,說明魏擊還有顧慮。
為了不引起魏擊的猜忌,他對魏國的各位公子向來都是敬而遠之,聽著魏擊的語氣,對他和魏罃一起入宮,明顯帶著一些不快。
「君上,老臣是聽聞君上趕走了齊使,才驅車從府中趕來,是在宮前碰巧遇到了公子罃。」
「是啊,父候,兒臣是在宮門前碰到了公叔丞相。」
魏擊看到公叔痤臉色通紅,汗流滿面,確實像是剛剛驅車而來的,於是轉頭看向魏罃。
「公叔丞相是為齊使而來,你又是為何而來?」
魏罃連忙躬身說道:「父候,兒臣也是因齊使而來。」
魏武侯聽後哈哈大笑起來:「有意思,一個我大魏國的丞相,一個我大魏國的公子,都來為敵國使臣求情。」
魏武侯眯著眼睛,居高臨下的看著公叔痤。
「說說吧,什麼理由?」
公叔痤躬身說道:「上善伐謀,其次伐交,其次伐兵,其下攻城。」
「齊國在這個時候派使者而來,多半是為了求和,君上不如召見齊使,看一看齊國的態度,再做打算。」
「丞相何時也讀兵書了。」
魏武侯大皺眉頭,臉色不善的說道:「齊國求和,本候就應該答應嗎?如此婦人之仁,如何能成就大業!」
「齊國是魏國東方的大國,不比衛宋,應當徐徐圖之,不可操之過急,齊國若想求和,君上可以讓他割地。」
「割地?」魏武侯一下子瞪起了眼睛:「公叔丞相可有把握?」
「這就要看看齊國的態度,打探一下齊國的虛實了。」公叔痤充滿了自信。
魏武侯哈哈一笑:「好,那本候就見一見這個齊使。」
「君上明斷。」公叔痤高聲讚美道。
「來人,去請諸位大臣、將軍,政務殿議事,本候要接見齊使。」魏武侯大聲吩咐道。
說完,轉過頭對公叔痤笑著說道:「請丞相先去偏殿等候,等到諸位大臣來齊後,本候再派人去請你。」
「老臣,告退!」公叔痤看了一眼魏罃,大步走出了政務殿。
魏武侯銳利的目光看向魏罃,魏罃是在聲色犬馬中浸淫出來的宮廷雅人,極為講究衣食住行,尤其是衣著的精美考究更是上心。
只見他一領大紅繡金斗篷,綠色玉冠上鑲嵌著光華燦爛的國寶明珠。
他享受著帶劍進宮的赫赫特權,手持一口王室古劍,面如冠玉般嫩白,顯得俊秀風流。
對於自己這個喜愛貪圖享樂的嫡子,魏武侯一直都放心不下,這也是魏國的太子之位,多年以來遲遲未立的一個原因。
「說吧,你是為何來給齊使求情?」
「回父候,兒臣已經探明了齊使的來意,齊使來安邑,是為了借道前往洛邑,朝拜天子。」
魏武侯聞言冷笑了一聲:「沒想到這齊國新君,還是一個道義之君,罃兒,你如何看待此事?」
魏罃眼中帶著幾分不屑:「現在天下之大爭,誰講道義,講道義做什麼?兵甲之利,才是正途。」
「不服,等你強大了再說,弱小,就沒有說話的資格,就只能做別人砧板上的魚肉,齊君再講道義,在我大魏國面前,也不過是一道鮮美的魚羹,不足為慮。」
「哈哈哈,好!」魏武侯聞言哈哈大笑,魏罃這一番話,讓他十分滿意。
如今之世,需要的不是守禮明義的仁君,而是做事不擇手段的開拓之君,他心中不由得對齊國的那個新君輕視了幾分。
「罃兒,那你覺得,我該不該答應齊候的請求。」
「父候當然要答應,否則阻止齊候朝拜天子,又會被天下那些迂腐的儒家士子非議的。」
魏武侯眯眯起眼睛,用審視的目光盯著魏罃。
「只是如此嗎?」
「額…只是如此。」
「說吧,收了齊使多少好處,才讓你到我這裡充當說客的!」
魏罃被嚇得額頭上都冒出了冷汗,戰戰兢兢的跪伏了下來。
「父候恕罪!父候恕罪!」
魏武侯從王座上走了下來,站在了魏罃的面前。
「抬起頭來!」
魏罃慢慢抬起頭,不敢直視自己的父親。
「父候,兒臣知錯了,兒臣並沒有做出損害大魏國的事情,兒臣接待齊使,只是為了探明他的來意,不敢有非分之想。」
「魏罃啊!」魏武侯深深嘆了一口氣。
「你可知道我為何遲遲不將你立為太子?因為你不爭氣!」
「大魏國遲早會是你的,可你為何還要貪圖小利,你讓為父如何能夠安心啊!」
「請父候責罰!」
魏罃伏在地上不敢抬頭,心中對魏武侯卻是十分怨恨,如果你早立我為太子,我又何必去拉攏齊國,千方百計的與魏緩爭權。
魏武侯不立太子,也有私心,是因為他對權勢看的太重,哪怕是自己的兒子,他都不願意被分權。
就像當年趕走吳起一樣,更多的是因為吳起在魏國功高蓋主,影響了他的權威。
他今日問罪魏罃,並不是想責罰他,不然也不會趕走公叔痤,父子二人關起門來說話。
他只是為了敲打敲打魏罃,讓魏罃明白,不要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搞小動作,他這個魏候,眼不瞎,耳不聾,安邑城中發生了什麼事,他還是能看清的。
「起來吧,下不為例。」
「謝父候。」
魏罃如釋重負的站了起來,喜怒無常的魏武侯越來越令人難以捉摸了。
……
不久後,魏國的文武大臣魚貫而入,分兩側坐在了政事殿中。
文臣為首的是丞相公叔痤,武將為首的是河西將軍龍賈。
龍賈已經年近五十了,非但是魏國僅存的兩朝老將,而且也是列國聞名的老將軍之一。
還在魏文侯時期,龍賈少年從戎,一刀一槍地苦掙功勞,從伍長、什長、百夫長、千夫長,一步一步地錘鍊成了軍中猛將。
在吳起為統帥時,他終於做到了前軍主將,跟隨吳起與天下諸侯惡戰七十六次,竟然沒有戰死,當真是軍旅罕見。
時間一長,魏軍中便呼他為「龍不死」。
吳起離開魏國後,魏武侯任用龍賈為河西將軍,鎮守離石要塞,專司對秦趙作戰。
那時候,魏國的主要戰場有兩個,一是與秦國爭奪河西,二是與趙國爭奪上黨。
河西將軍在實際上是魏軍對秦作戰的主力統帥。
但龍賈終究是吳起的部下,魏武侯對他有所猜忌,信任丞相公叔痤,魏國後來的幾次惡戰都是公叔痤統帥迎敵,並沒有讓龍賈統軍。
龍賈這個河西將軍,反倒被調到東面戰場與趙國對峙。
直到魏國被楚國打敗,魏武侯這才改變部署,重新以龍賈為河西將軍,率軍十萬鎮守離石要塞。
秦國貧弱無力東進,龍賈一直主張趁勢大舉滅秦,可魏武侯對龍賈這個「老軍」總是心存疑慮,龍賈每次請命伐秦,魏武侯都是不置可否。
龍賈就成了釘在河西的一個「不戰」將軍。
精銳的河西大軍全部被魏武侯調走,留給他的只是老少步卒。
七八年來,龍賈再沒有打過一次真正的大仗,他這個身經百戰的沙場老將,竟然在魏國幾次大惡戰中只能遙遙觀望,那種憋悶,是任何人都難以體察到的。
魏武侯從後廳緩緩的走到了王座前,坐了下來。
「參見君上,大魏萬年!」
殿中的魏國大臣們一起躬身行禮。
魏武侯擺了擺手:「免禮,傳齊國特使。」
「傳齊國特使!!」
「傳齊國特使!!」
侍者不斷的將魏武侯的命令向外面傳遞。
田布整理了一下衣冠,一手捧國書,一手持節杖,踏著紅毯,大步走向殿中。
「齊國特使田布,參見魏王。」
田布的話音一落,大殿中陷入了短暫的沉默中,針落可聞。
魏武侯哈哈一笑:「齊使糊塗了,本候並未稱王。」
春秋時期此起彼伏的爭霸結束後,兼併征伐的戰國時代開啟了。
在廣袤的周王朝境內以魏、楚、齊、趙、燕、韓、秦為代表的最強七個諸侯國掌握這時代的主導權。
戰國七雄中,楚國最早稱王,早在西周時期周夷王,王室衰,楚國國君熊渠就對周王說:「我是蠻夷,不用您們北方那一套稱謂。」
於是就楚國君主稱作王。
後來周厲王暴虐,熊渠擔心周厲王攻打楚國,改掉了王的稱謂。
直到到周幽王死後,楚武王再也不服周王室自立為王,此後楚國國君一直稱王。
楚國稱王后,南方的吳越兩國也先後稱王。
但中原六國,卻始終沒有一個國家敢率先稱王。
田布雙手捧起國書,大聲說道:「大魏國霸於天下,齊國誠尊魏候稱王,這是君上的國書。」
魏武侯眼中閃爍著興奮的光芒,什麼割地求和之事都忘在了腦後:「快,快呈上來!」
大周的諸侯國有五等爵位,分別為公、侯、伯、子、男,諸侯國最高爵位為公,魏武侯卻是一個侯爵之位。
每次與各國君主會盟時,魏武侯都會覺得自己低人一等,衛國成了魏國的附庸國之後,衛公甚至要降公為候,可見他對爵位的重視。
北方腐朽的燕國是公爵之位,西方貧弱的秦國也是公爵之位,南方的蠻夷楚國甚至自立為王,魏武侯對此事一直都憤憤不平。
真要是有人稱王,那也得是大魏國,憑什麼輪得到你楚國。
侍者將國書放到了魏武侯的桌案上,他展開一看,臉上掛滿了笑容。
「哈哈哈,齊候要來朝拜本候,那本候就在安邑恭候齊候!」
站在下方的公叔痤臉色大變,卻不敢忤逆魏武侯,只能低著頭一言不發,心中盤算著自己該如何勸諫。
「君上,齊國此舉居心叵測,不能稱王啊!」
公叔痤轉頭看去,原來是老將軍龍賈站了出來。
「龍賈,楚國能稱王,我大魏國為何不能?」
「就是就是,難道你覺得君上不配稱王嗎?」
魏武侯還沒有說話,就有人跳出來指責龍賈。
「老臣並無此意,只是此時稱王,時機未到。」
魏武侯眯眯著眼睛,看著龍賈:「那龍老將軍覺得,什麼時候才是時機成熟呢?」
……
【如果您喜歡本小說,希望您動動小手分享到臉書Facebook,作者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