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七章:屠城陳邑,魏人失義
楚國大朝,百官在列。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當渾身是血的姚平抱著父親姚興的屍體一步步走進宮門時,所有朝臣驚呆了。
姚平走到楚肅王面前,放下屍體,叩拜於地:「陳郡郡守姚興、末將姚平叩見王上!」
望著姚興傷痕累累的屍體,楚肅王張口結舌,指向姚興,手指哆嗦:「姚……姚郡守……」
「稟報王上。」姚平因過分傷悲而聲音微顫:「陳郡郡守姚興、陳邑令姚安秉承王上旨意,率領將士萬千餘眾與數萬魏寇血戰四日,盡皆殉國!」
「魏人屠城,陳邑老幼五萬餘……盡遭魏人……屠戮。」
聽到陳邑五萬軍民以身殉國,又聽到「屠城」二字,眾臣無不目瞪口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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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肅王踉蹌了幾步,雙拳緊握,臉上爆出了青筋,眼中射出了仇恨的光芒。
「好一個魏擊,好一個魏軍,畜牲,一幫畜牲!」
楚肅王一字一頓,字字如錘:「姚平聽命!」
姚平擦掉眼淚,拱手道:「末將在!」
「命你為陳郡郡守,攝陳郡司馬,引兵三萬,與東宅公合兵一處,務必將這幫畜牲全部留下!」
「末將領命!」
「還有!」楚肅王掃視眾臣一眼:「詔告楚國臣民,他們面對的不是人,是一幫畜生!告訴他們,要像姚興將軍、姚安將軍及以身殉國的所有陳邑臣民一樣,活,要活出膽氣,死,要死出豪氣!」
眾臣激情澎湃,義憤填膺,聲音幾乎是嗚咽:「臣等領命!誓與楚國共存亡!」
「三閭大夫,在太廟裡為陳邑所有死難將士、百姓設置靈位,以上卿之禮厚葬姚興將軍!」
「臣領旨!」三閭大夫拱手。
「諸位愛卿!」楚肅王再次掃視眾臣,聲音緩慢而沉重:「魏人如此欺辱我,我們沒有退路了,誓要與魏人血戰到底,各司其職去吧!退朝!」
魏武王繼位後,占據了楚國黃河以南,淮水以北的大梁、榆關所在的大片區域,設立了東郡。
至此,魏楚兩國結下了梁子,如今更是打出了真火。
公子卬所帶領的魏國東路大軍被楚軍偷襲打得猝不及防,一路且戰且退,逃到了榆關才止住敗勢。
中軍帳中,公子卬臉色陰沉,雖說如今禮壞樂崩,但在戰場上仍舊講究道義,尤其是對一個想當真正將軍的人來說。
早有人將陳邑城裡的慘狀稟報中軍帳,公子卬驚呆了,將裴英等將召進中軍帳,指著他的鼻子厲聲質問:「裴英,聽說你把陳邑的百姓全殺光了,可有此事?」
「末將冤枉!」裴英急辯。
公子卬兩眼逼視裴英:「說,本將怎麼冤枉你了?」
「末將謹遵將軍命令,殺的全是抗拒的人!」
「婦女兒童也抗拒嗎?」
「她……」裴英一咬牙關,「她們抗拒!」
「哼,」公子卬喘著粗氣,「我曉得她們抗拒什麼,你……你們……」
他氣得手指顫抖,挨個指著眾將的鼻子:「你們這群龜孫子,這是把本將朝火坑裡推呀!」
眾將皆跪下來。
「末將不敢!末將……」裴英連連叩首。
「末將只想效忠將軍,為將軍赴湯蹈火……可……陳邑百姓婦孺皆戰,使我傷亡近萬,這口氣將士們實難咽下,所以才……」
「唉!」公子卬閉目有頃,長嘆一聲:「也怪本將,下令時考慮不周,方有此亂!」
裴英等重重磕頭,泣道:「末將……」
公子卬語重心長的說道:「裴英啊,還有你們,諸位將軍,你們無不是我的愛將,可正因為是我的愛將,你們的一舉一動就都將記在我的頭上!」
「你們婦孺皆屠,做下種種惡事,勢必傳揚列國,叫天下人如何看待我,如何看待你們,又如何看待我大魏武卒?」
裴英顯然曉得錯了,叩首,涕泣:「末將……錯了,請將軍責罰!」
眾將這也意識到事情的嚴重性,紛紛懊悔,叩首請罪:「末將知錯,請將軍責罰!」
「責罰?」公子卬恨道:「殺都殺了,還怎麼責罰?不過,陳邑之事,你們必須視作奇恥!」
「從今日起,你們必須記住,戰爭是戰爭,婦孺是婦孺,大魏武卒只許槍對槍,刀對刀,戰死疆場不回頭,再不許屠戕、污辱手無寸鐵的婦孺!」
眾將齊道:「末將謹記!」
「眼下之事。」公子卬攤開軍情圖,指著榆關:「是擊敗榆關城下這支楚軍!」
……
魏軍血洗陳邑時,齊國使團全員仍舊住在逢澤行轅里,等候公子卬凱旋與落月公主「完婚」。
田忌匆匆走進齊國行轅,小聲稟道:「君上,江先生,魏卒破城,大肆屠戕,陳邑男女老少五萬餘口幾無倖免!」
田午震驚:「哦?魏卒竟敢屠城?」
江寒的臉色也是一變,錯愕的抬起頭。
「是裴英乾的。」田忌恨道:「裴英血戰四日,死傷近萬,估計氣紅眼了,下令不留活口!」
江寒壓下心頭翻江倒海的情緒,接著說道:「無論是誰幹的,帳都會記在公子卬頭上,而公子卬是魏王愛子,因而又會轉嫁到魏王頭上,魏擊縱有一百張口也是解說不清了!」
「是哩!」田忌點頭:「江先生,下一步該做什麼?」
江寒轉對田午拱手道:「齊候,收復稟丘的時機到了,你也該起程回國了!」
田午眉頭皺起:「先生不與我一同回國嗎?」
江寒點了點頭:「我要留在這裡等一個人!」
田午猶豫了一下,轉頭對田忌吩咐道:「我明晨起程,你留下保護江先生和公主,與江先生一同歸國!」
田忌拱手:「遵命!」
……
相里勤等一行十餘墨者腳踏草鞋,神情陰鬱,腳步匆匆地走進陳邑空無一人的城門。
陳邑城頭,殘陽如血,廢墟片片,煙柱無數。
幾處明火仍在燃燒,滾滾濃煙從城門洞裡竄出。一群烏鴉落在城門樓上,顯然吃飽了,「呱呱」地叫著。更多的烏鴉及禿鷲從各個方向飛來,撲落進這座死城。
陳邑城破後,魏軍與楚國援軍就發生了激戰,魏軍沒有來得及毀屍滅跡就撤走了。
而楚軍主將東宅公為了不貽誤戰機,對於死去的同胞們選擇了視而不見。
街道上到處可見橫七豎八的屍體,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四處流淌的污血多已凝固,紫紅的血色在五月晚霞的映襯下越發紫紅,森然可怖。
四周靜得出奇,一切皆已死寂。
眾墨者在屍體堆中穿行,沒有一人說話,像是一群啞巴。
相里勤越走越慢,將近城中心時,終於停下腳步,緩緩閉上眼睛,兩滴老淚盈出,滑落。
眾墨者四散搜尋生存者。不多一時,宋趼疾步趕來:「稟報先生,郡守府里有個活人!」
「快!」相里勤拔腿奔去。
相里勤等人匆匆趕至府中,無不震驚。
院子裡橫七豎八全是屍體,死狀各異,赫然在目的是兩個孩子。
兩個孩子旁邊,一溜兒躺著十數具女屍,個個衣衫不整,顯然在被屠殺前遭到侮辱。
正對她們的是一個拿著銅鑼的打更老人。
老人一動不動地跪在那兒,像是一尊泥塑。
沒有哭泣,沒有表情,也沒有淚水,如血的殘陽餘暉映在他那似是被刀刻過的額頭上。
面對令人髮指的獸行場面,所有人全都呆在那兒,一如眼前敲鑼的老人。
此時,莫說是憤怒,即使悲傷也是多餘的。
相里勤長嘆一聲,解下斗篷,蓋在一個女人身上,眾墨者紛紛解下斗篷,為她們蓋上羞處。
宋趼走向老人,小聲喊道:「老丈!」
老人一動不動。
宋趼復喊一聲:「老丈!」
老人依然不動。
宋趼心頭一顫,伸手試下鼻息,仍有呼吸,遂從腰中解下水囊,雙手呈上:「老丈,來,喝口水!」
老人似是沒有聽見,也似沒有看見。
宋趼看向相里勤,相里勤在老人跟前蹲下,直視他的眼睛。
老人突然動了一下,緩緩站起,拿起銅鑼,揚起槌子,「哐—」一聲敲響。
老人連敲三下,張口喊話。
然而,老人的嘴唇早已乾裂,嗓子完全沙啞,只見嘴唇在動,卻無聲音發出,猶如被人割去舌頭一般。
老人對眼前的這群褐衣人視而不見,敲著鑼,喊著話,邁著僵直的步子,一步一步地走向府門,時不時地被橫七豎八的屍體絆倒,再站起來,敲鑼,喊話。
眾墨者面面相覷。
宋趼悄問身邊人:「聽出他喊什麼了嗎?」
眾人搖頭,看向相里勤。
相里勤緩緩說道:「他喊的是,郡守有令,捨生取義,人在城在……」
眾墨者皆為所動。
老人走出院子,越走越遠,眾墨者皆跟出去。
老人機械地揚槌敲鑼,狀如殭屍。
宋趼似乎想到什麼,拔腿追去。
相里勤止住他:「讓他去吧!」
宋趼止步,不解地看向相里勤:「先生,老人他……」
相里勤聲音沉重:「他已經瘋了!」
一陣更長的沉寂。
眾墨者像釘子一樣戳在地上,目送敲鑼老人漸去漸遠。
城中巡視一周,相里勤等人開始尋找車輛,將屍體拉到郊外掩埋。
眾人推著運屍車緩緩走著。
相里勤越走越慢,突然停下,對趕車的宋趼道:「宋趼!」
宋趼將韁繩交給一個墨者,走過來:「先生?」
「附近墨者幾時可到?」
「百里之內的墨者今夜可到,百里之外至兩百里內,明晨可到,超過二百里應該不會遲過後日。」
「僅有墨者不夠,還要通告靈雀,讓他們派出醫者來此,這些屍體要抓緊處理,天氣炎熱,屍體極易腐爛,處理若不及時,引發瘟病就更糟了!」
「弟子明白!」
「待墨者趕到,可選派善於守御者趕往丹陽、方城關,輔助楚人守城!魏人失去理智了!」
宋趼似是想到什麼:「先生,可鉅子事先傳信,讓我們不要插手魏楚戰事,您布置這些,是要……」
相里勤冷笑一聲:「我要趕往逢澤,面見鉅子。」
宋趼驚愕:「逢澤?」
相里勤掃一眼車上的屍體:「種種跡象表明,這兒的一切只是開始!」
「啊?」宋趼震驚,不可置信地看向相里勤:「先生,弟子愚痴,敢問……」
他頓住話頭,盯住相里勤。
相里勤面色凝重:「天下事就如金工結鏈,彼此連環,一環套著一環。」
宋趼扭頭看向城門:「陳邑這兒,什麼環呢?」
「禍亂天下之環!」
相里勤長吸一口氣。
「自春秋以降,大國不過是稱霸,稱霸就是尊周,只要尊周,天下再亂也還不至於失序,因為畢竟有個約束。」
「然而,逢澤之會,魏侯稱王,卻是壞了這個序,打破了這個約束。無序則亂,無德則亡,魏侯打開的是地獄,放出的是厲鬼,天下行將陷入劇烈動盪!」
「鉅子身在逢澤,非但沒有制止魏候,反而縱容他恃強凌弱……」
宋趼臉色一變:「先生是要……去問罪鉅子嗎?可鉅子會聽先生的嗎?」
相里勤冷哼一聲:「聽也好,不聽也好,老夫都得走一趟!這兒的雜事,就交給你了。」
陳邑屠城事件很快揚名列國。
「唉!」韓相韓傀連連嘆氣:「魏侯這……稱王、伐弱、屠城,三大不義一氣呵成,哪裡像個王天下的主啊!」
「哼,他魏擊想要王天下。」韓哀侯拔出寶劍,削去几案一角:「也得先問問寡人這把劍答應不答應!」
韓傀盯著韓哀侯手中的寶劍:「君上,八萬大軍已經集結,我們何時攻鄭……」
韓哀候冷笑一聲:「等魏國與楚國全面開戰,以借路的名義,奇襲新鄭。」
韓傀恭維道:「君上聖明。」
就在這時,上大夫嚴遂來到殿中跪叩道:「啟稟君上,楚國使臣到!」
嚴遂呈上使節及國書,韓哀候上前接過國書,將嚴遂扶起來:「愛卿請起。」
「他來得正好!」韓哀侯揚手急召:「宣楚國使臣覲見!」
「慢!」韓哀候頓了一下,轉對韓傀、嚴遂:「兩位愛卿,走,隨寡人一同出迎楚使!」
幾乎同一時間,楚國的使臣也到了邯鄲。
從郢都到邯鄲千里之遙,楚國特使馬不停蹄,不分晝夜的疾行,進邯鄲的南門時已是第三日凌晨。
這日適逢小朝,只有幾個朝中重臣入宮議事,議的自然是魏、楚戰爭。
在場的有公子趙種、公子趙勝、上大夫太戊午、上將軍及太師、司徒六位重臣。
稟報此事的是公子趙種,拱手奏道:「不出父候所料,魏軍受到了楚軍激烈的反抗,已于丹陽、陳邑展開對峙!」
顯然,他們還不曉得陳邑城破及屠城的事。
「衛國出兵了嗎?」
公子趙勝拱手回答:「父候,衛公集結了兩萬兵力,昨日已經離開了帝丘,應該是去幫魏國攻楚了。」
趙敬候面露笑意:「姬訓一向膽小如鼠,樹葉飄落,他也要閃閃身子!」
「前番孟津之會,魏擊的大嗓門一吼,他都會魂飛魄散,連酒爵也碰翻在地!自然不敢違抗魏擊的命令。」
「傳我命令,起兵五萬,等衛國大軍離境,立即閃擊衛國……」
話未說完,內臣趨進,稟報導:「啟稟君上,楚國使臣覲見!」
當年趙國被魏齊衛三國打得抬不起頭時,還是楚國出兵相救的,趙敬候心中記著這份恩情,大手一揮:「宣楚使覲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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