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六章:秦人風骨
江寒一行三人牽馬來到門前,燈籠下的黑衣侍者臉上露出驚喜的笑容,抱拳一拱手,伸手接過馬韁,又伸手示意他們自己進去,他要將馬從邊門進後院的馬廄。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江寒微微一笑,便將馬韁交到他手, 走進了院內。
繞過影壁,兩排客房夾著深深的庭院,整潔異常,只是房間都黑著燈,顯然沒有客人。
江寒正在打量,一個年輕侍者走過來問:「敢問先生,可是從魏國來?」
江寒點點頭,侍者恭敬道:「我家主人已經等候先生多日,請隨我來。」
說著便領江寒等人穿過客房庭院,來到最後邊的小院。
婆娑燈影下,可見這小院子方磚鋪地,中有兩棵大槐樹,幽靜整潔。
侍者走到中間亮著燈的一間屋前高聲道:「總事,江先生到了。」
房內主人朗聲笑道:「貴客來臨,有失遠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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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話音,人已掀簾而出向江寒拱手施禮:「江先生請進,侯嬴等候多日了。」
江寒也拱手笑道:「原來是候先生,煩勞費心,江寒謝過了。」
侯嬴笑道:「莫要客氣,諸位請進屋內敘談。」
又轉頭對侍者吩咐:「即刻準備肥羊燉,酒菜搬到屋裡來,我與先生等人接風洗塵。」
侍者答應一聲,快步去了。
主人侯嬴的正屋是三開間兩進, 外間是一個小客廳,樸實得看不出任何特點,與客棧門面以及客房庭院的高雅古樸迥然相異。
上次二人在逢澤見面很是匆忙, 這次江寒才細細打量了一番侯嬴, 他是那種說不準年齡的中年男子,鬚髮黑中間白,舉止談吐皆剛健清朗。
侯嬴稍稍打量了江寒一眼,拱手笑道:「聽聞先生在稷下學宮的高論,方知白姑娘慧眼不虛也,來,請坐。」
江寒坐進木幾前,侯嬴親自捧了茶水送到他面前,江寒歉意笑道:「匆匆來秦,多有叨擾了。」
侯嬴爽朗大笑:「江兄莫要見外,我原是白圭大人弟子,做過幾日相府曹官,後因母親過世,我回到故鄉大梁守喪,便沒有再回安邑相府。」
「再後來大人臥病,我重回安邑,被白姑娘安排到了秦國做了總執事。」
「十多年了,我一直未與白姑娘見過面,我都不認識了,我離開安邑時,白姑娘才四五歲,這麼高一點兒,光陰如白駒過隙,一晃啊,人就老去了,能為你等後進盡綿薄之力,我委實高興也。」
江寒見侯嬴以朋友口吻稱他為江兄,又主動講述自己經歷,心知是個胸無塊壘的俠士,也不再客套,笑道:「真是不巧,怪不得我在白家時沒有見過侯兄,原來那時候兄已經離開安邑了!」
侯嬴哈哈一笑:「那時沒有緣分相識,今日卻在秦國相聚了,這也是緣分。」
這時,侍者在門外道:「總事,酒菜齊備了。」
「拿進來。」侯嬴打起了布簾。
兩名侍者托盤提籃而入,將酒菜擺上長大的木案,卻是簡單實惠,一派秦地習俗,中間一個大陶盆,盛著一整隻熱氣蒸騰湯汁鮮亮的燉肥羊腿。
旁邊四大碗素菜,分別是綠葵、藿菜、鮮韭、一盆無名野菜。
另有兩隻小銅碗,卻盛著紅亮的米醋和黃亮的卵蒜泥。邊上一個大木盤,擺著一摞熱騰騰的白麵餅。酒器卻是大大的陶杯。
侯嬴笑道:「逢澤一別,候嬴就來到了櫟陽,到現在已有一年,秦人無華,大盆大碗,江兄莫嫌粗簡。」
江寒內心大感欣慰,仿佛嗅到了山中與老師一起過的那段粗獷簡樸的生活。
他和孟勝一起種菜,務葵割韭摘藿挑蒜,至今記憶猶新,看到面前簡樸的餐具和鮮綠的青菜,頓感一陣清新,不由得慨然道:「秦風真本色,羞煞世間珍饈。」
侯嬴大笑道:「好!看來江兄也是個秦人種子?來,先干一杯,為諸位洗塵。」
江寒端起造型憨朴的陶杯,笑道:「好!干一杯。」
徐弱與寧偃也端起酒杯,眾人一飲而盡。
「酒力如何?」侯嬴笑問。
寧偃輕哈一氣,嘖嘖驚嘆:「這是秦酒?竟如此凜冽?」
江寒哈哈一笑,解釋道:「這是秦國鳳酒,酒力勝過趙酒多矣。」
寧偃眼前一亮:「寧偃正好烈酒,尋常以趙酒為上品,不想秦國竟有此等好酒!」
候嬴點頭道:「人云,酒為民性之表,秦國有如此烈酒,可見秦人之凜然風骨。」
江寒聞言一笑:「看侯兄模樣,很是喜歡秦國了?」
侯嬴笑著指指大陶盆道:「江兄,來一塊燉肥羊,將米醋和卵蒜泥調和,蘸食大嚼,味美無比。試試?上手,筷子不濟事。」
江寒按照叮囑,如法炮製,兩手撕扯開一大塊帶骨肥肉,吞下熱騰騰一口,竟是肥嫩濃香!
不禁食慾大振,一陣撕扯,吃得兩腮糊滿湯汁,額頭涔涔冒汗。
侯嬴遞過一方汗巾,江寒擦拭一番,悠然讚嘆道:「本色本味,痛快之極!」
侯嬴見江寒毫無做作,大感對勁兒,不禁大笑道:「江兄你看,這四盆素菜都是秦人做法,開水中一氽,油鹽醋蒜一拌,更是本色本味。這盆野菜,秦人叫苦菜,是生在麥田裡的野草菜,秦人多貧苦,這是尋常民戶的常菜,嘗嘗?」
江寒對葵、韭、藿這三種常見蔬菜很是熟悉,正在尋思這野菜名目,聽見侯嬴指點,即刻夾了一筷入口。
但覺一股泥土味兒中滲出嫩脆清香的野草苦澀,細嚼下咽,舌間猶苦,嘆息道:「作為佐餐,可為美味,若是做常菜,真是苦菜。」
侯嬴大是精神,笑道:「江兄,來,喝起。」
「你方才問我是否喜歡上了秦國?實言相告,我的確喜歡秦國。」
「這個國家很窮,但窮得硬正,民風樸實厚重,買東西言不二價,雖不知詩書,不通風華,但卻極有古風,住在秦國,窮人富人都很坦然。」
「我在秦國開店一年有餘,還是異國人,卻從未遇到過兵士強人的勒索敲詐,也不用向官府賄賂,只要你每年繳了稅,萬事皆無,打仗也不騷擾我,你說,舒心不舒心?」
「江兄也在安邑呆過,魏國是個甚味道?來,喝起!你看,我說話也帶了秦音,秦人了不得,可惜太窮了。」
江寒苦笑了一聲,點頭道:「是太窮了。」
侯嬴一拍木案:「來,喝起!江兄,你說秦國如此窮困,打了幾十年仗還硬硬地撐在這兒,憑甚?還不就憑著老秦人扭成一股勁兒的牛脾氣?你說,這樣的國家,要有了魏國那樣的財富,了得麼?」
江寒跟著侯嬴一次又一次喝起,面色已是通紅冒汗,心中卻是痛快舒暢,笑道:「侯兄以為,秦國不好處在哪裡?」
侯嬴拍拍頭,思忖笑道:「真想不出來,還是一個字,窮,太窮。」
「不覺得缺人才麼?」
「對!就是缺人才,山東諸國看不起秦國,士子都不願入秦。」
江寒點頭:「國家若想強大富有,人才是必有要有的,想要改變這種局面,非是一朝一夕之功!」
酒過三巡,候嬴鄭重的拿出了一封書信,交到了江寒手中:「這是白圭大人親手寫下的書信。」
江寒接過,看著書簡上寫著的短短几個字,陷入了沉思。
「破而後立,不破不立。」
濃烈悠長的秦酒伴著侃侃夜話,江寒到櫟陽的第一夜深深醉倒了。
他看見了孟勝,看見了墨子,看見了白圭和白雪,還看見了渭水兩岸漫天的白塵白霧,看見了生草不生糧的荒涼鹼灘,看見了遍地涌動著的衣不蔽體的農夫……
……
玄機起來得很早,城頭的五更刁鬥打完,他已在朦朧曙光中練劍了。
跟隨苦獲多年,他歷來沒有睡懶覺的惡習,眼下雖說做了秦國客卿,依舊是勤奮謹慎。
梳洗以後,他坐在小書房看一卷簡冊,時而在簡冊上用刻字小刀劃個記號。
這是各地鄉邑開墾荒地的名冊,他要對每個鄉邑的基本情況有個大約的了解,以備國君隨時問及。
墾荒令發布之後,一直是他在具體管這件事。
按照秦國傳統,日常的官吏安置由上大夫甘龍管轄,這次大規模墾荒在秦國是史無前例的,秦獻公派玄機做甘龍副手,專門管轄墾荒諸種事務。
因為獻公下令,國人開拓出的田地,都歸自己若有,所以甘龍對讓國人墾荒本來就很冷漠,讓玄機介入後更是頗有微詞,對墾荒之事便很少過問。
有幾次玄機登門商議,都被甘龍岔開話題,要麼就是一句:「客卿少年英銳,相機而斷了。」
玄機碰了軟釘子,卻從來不對國君奏報,只是兢兢業業地化解一個又一個難題,總算沒有將墾荒大計半途而廢。
在他謹慎周到的操持下,幾個月以來,各地開墾的田地已有十萬畝。
玄機的住所很偏僻,按照秦國慣例,舊族子弟做官不封賜宅第,加之此事由甘龍上大夫管轄,自然是不可能對他這個「新貴」做特例處置。
玄機倒是常見國君,無話不談,唯獨對自己的私宅絕口不提,他自己花了幾百刀幣,買下了偏僻小巷裡這座小小庭院,兩排房,共六間。
玄機如今也二十餘歲了,雖然還沒有來得及娶妻,卻與公孫賈的妹妹定下了婚事。
處理完一天的政務,玄機捧起麵餅細嚼慢咽起來,剛剛吃完了晚飯,卻聽見「嗒嗒嗒」的敲門聲。
櫟陽不比安邑,天一黑就滿城靜寂,官府吏員也極少晚上走動。這時候會有誰登門?國君急召?為何卻沒有馬蹄聲?
玄機思忖間走到門口,隔門問道:「何人敲門?」
「故人來訪,無須擔憂。」
門外聲音頗為耳熟,玄機臉上露出了驚喜的神色,待他拉開木門,月光下站著一個微微含笑的黑衣士子。
玄機驚喜地高聲笑道:「鉅子?快哉快哉!」
江寒笑道:「逢澤一別,已有經年,櫟陽重逢,確是快哉。」
玄機拉住江寒的手:「鉅子入秦,是玄機望眼欲穿的事,來來來,屋裡坐,寒舍狹小,實在慚愧,這裡這裡!」
二人來到了書房中,相對而坐。
「鉅子,您來了就好,我明日即刻向國君稟報。」
江寒擺擺手笑道:「不急,我若是貿然進入秦國朝堂,怕是會引起秦國世族的恐慌,不能急於一時,你且說說,如今秦國朝堂之上,世族勢力如何?」
玄機拱手道:「秦國世族層的數量和勢力都很小,財力和私家武裝的規模更小,如果維持舊制,秦國世族對公室國府幾乎沒有什麼威脅。」
「但是,秦國世族有兩個突出特點,一是一脈相延數百年,極少有中途泯滅的家族;二是對國家都有值得稱頌的功勞,其第一代往往都是大功臣。」
江寒點頭道:「這確實與東方六國的世族不同,東方六國在春秋以來的三百多年中歷經毀滅與再生,延續百年以上的真正舊世族幾乎悉數淹沒,取而代之的是新政變法中誕生的新世族,此所謂「高岸為谷,深谷為陵」的權力層大動盪。」
「秦國則不然,立國之前的嬴氏部族原本就是殷商遺落的老世族,在與西部戎狄的長期較量中,世族力量始終是嬴氏部族的中堅,將領官吏層幾乎與世族層等同。」
「立國為大諸侯之後,又在歷代征戰中陸續誕生了許多新世族,由於秦國僻處西域,加之東方的蔑視,很少與中原列國緊密融通,國內也就很少發生政權動盪。」
「在秦國的歷史上,除了秦公之前的幾次政變動盪,幾乎沒有大的政變與經濟動盪,長期的國內穩定與長期的對外戰爭,相輔相成,戰爭強化了穩定,穩定贏得了戰爭,這也是秦人好戰的主要原因。」
玄機欽佩地一拱手:「鉅子對秦國知之甚深,這就是一個窮困落後的秦國,何以能長期與東方並立的奧秘所在。」
「由於落後,由於窮困,由於穩定,由於戰爭,秦國世族和鄉野庶民的種種差距,遠遠不像東方世族與庶民那樣天壤之別。」
「秦國世族在戰爭中的傷亡絲毫不比庶民少,生活上想奢侈排場也沒有財貨根基,一旦兵連禍結,世族庶民一樣的艱苦一樣的流血。」
「所有的世族子弟,都是少年從軍,浴血奮戰,任何一個家族都可以數出歷代成百上千的戰死者。」
「這種不大的差別,使秦國世族在山野庶民中有著很深的根基,某種意義上說融為一體也不為過,正是這種相安無事的穩定和諧,使秦國世族和鄉野庶民都沒有改變現狀的強烈願望。」
「世族中沒有分化出東方那樣的新地主,也沒有產生東方那樣的士人階層;庶民雖有怨言和不滿,但卻從來沒有發生過幾乎同樣落後的楚國那樣的群盜暴動,或周室洛陽那樣的百工起義。」
江寒正容道:「玄機,這樣一個秦國,國君會因為一個外來學派的建言而大動干戈的變法嗎?」
玄機愣了一下,沉吟了片刻,才堅定的搖了搖頭:「不會!」
江寒笑著點了點頭:「強秦之路,任重而道遠,世族就如同跗骨之毒,秦國越強大,世族就越強大,變法的阻力也就越大。」
玄機抬起頭,盯著江寒:「鉅子,那我們該如何做?」
江寒一字一頓的回答道:「破而後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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