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六章:衛鞅也曾年輕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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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江寒舉目望去,只見高台上站著十來個用草繩拴在一起的男性,手腳粗糙。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以一位滿臉溝壑的老者為首,應該就是陶匠,台下還有十多號嚶嚶哭泣的女子,或許是他們的家人。

  他們的穿著比起之前所見的眾隸妾要好些,至少能夠遮體, 神情也沒那麼絕望沮喪,其中幾個年輕人似乎還對被當眾叫賣十分不滿。

  靠近以後,江寒也看清了發生衝突的雙方,一邊是昂著頭,趾高氣揚的皂衣小吏,身後帶著幾名一臉橫肉的持劍隨從, 也不知道是誰家的。

  他的目光又轉向了衝突的另一方,眼中露出了驚喜的神色,那是一位眉目俊朗, 儒雅斯文的白衣青年,竟然是他尋找了許久的衛鞅。

  候嬴低聲對江寒說道:「江兄,那個年輕人,是丞相府上的中庶子,名叫衛鞅。」

  江寒笑著點了點頭,他找了衛鞅這麼久,當然認識他,不過江寒並沒有急著出面,而是站在一旁繼續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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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衛鞅的動作似謙謙君子,但說起話來,卻如唇槍舌劍般犀利。

  「吾等都是講道理的人,這筆買賣是我先出手的,已經和商賈談好要平價贖買這些衛人, 可你作為後到者, 卻威嚇商賈, 要他賤賣於你, 這成何體統?」

  江寒不解的看向候嬴,小聲詢問道:「這些不是趙國工匠嗎?怎麼是衛人?」

  候嬴解釋道:「上一次趙國攻破衛國八十三座城邑, 擄走了不少女人和工匠。」

  江寒這才恍然大悟,原來這批陶匠先是被趙人搶走,如今又被魏人搶走,真是命運多舛。

  只見那小吏一臉的不耐煩:「誰管你先來後到,在安邑做買賣,一向是身份高者得之,吾乃司馬府上的匠作吏,你是什麼東西,也敢和我爭買?」

  說完,便一甩手,亮出了腰上墜著的一枚凋刻熊形的桑木符節。

  如今司馬府的主人,正是在安邑如日中天的龐涓,在魏國的官制中,司馬是等同於上大夫,僅次於丞相、上將軍的朝廷大臣,位高權重。

  龐涓喬遷新居,剛好需要一批陶匠來製作所用的器具。

  那司馬府匠作吏亮出了身份, 衛鞅愣了一下, 卻並未退縮, 只是語氣稍緩, 他拱手道:「原來是尊吏,敢問這些衛人若是進了司馬府的匠作坊,要多長時間才能恢復自由身,返回故土?」

  「返回?別想了,入了匠作坊,就是司馬大人的隸臣,非但一生一世要為司馬大人效命,且匠之子桓為匠!世世代代不得脫籍!」

  說完,他便不理會眼前礙事的青年,踱步到那些衛人身旁,檢查有無殘疾疫病者。

  此言一出,台上的衛人們心有戚戚,而台下的女子家卷則哭得更傷心了。

  這時代的人,也講究安土重遷,對背井離鄉,老死不能葬於蒿里是十分排斥的。

  衛鞅面露不忍之色,他先轉過頭,對隸商道:「子產曾言,鄭國國君曾與商賈盟誓:爾無我叛,我無強賈,現如今此有人強買於你,請想想子產之言,小國不能任意屈從大邦,商賈小人亦如是!」

  「何況,仁者以財發身,富與貴,是人之所欲也,不以其道得之,不處也。」

  「這些衛人還想歸家與族人團聚,若是被強留在安邑為工匠,那就一生都不能再回故土了,請發發善心吧,切勿答應賣給他。」

  隸商開始猶豫不決,他似乎已經被衛鞅說服了,但又畏懼那司馬府中的小吏的蠻橫。

  江寒在一旁聽得微微點頭,衛鞅果然名不虛傳,不僅言辭得當,典故信手拈來,

  面對囂張跋扈的小吏也能不卑不亢。

  唯一讓他沒有想到的是,制定了嚴苛秦法的衛鞅,竟然也曾有一顆仁心。

  不過話雖如此,但他對那些陶匠,也是勢在必得的。

  江寒眼角的餘光看到了人群中鑽出來的一個白衣少年,嘴角微微上揚:「這丫頭怎麼跑來了。」

  他決定繼續看看,若是衛鞅成功說服了司馬府的匠作吏,就再作打算,若是不能,他就要在這筆買賣里橫插一槓了!

  卻見衛鞅說服商人後,又過去拉著那匠作吏的手道:「兩倍,我願意出兩倍的價錢,贈予尊吏和司馬府匠作坊,贖買這些衛人!請放手一次吧。」

  說罷,他殷切地看著匠作吏,只等對方擊掌成交,聽到白衣青年要用兩倍價錢贖買,圍觀的眾人嘆了口氣,紛紛議論這年輕人出手真是闊綽。

  匠作吏也不理會,他甩開了衛鞅的手,在自己身上擦了擦,輕蔑地怪笑道。

  「你這潑皮說什麼笑話,這些衛國工匠,我家司馬大人勢在必得,休要與我討價還價,司馬大人深受王上信賴,還在乎你那點錢帛?若是識相,就儘快離去,如若不然……」

  「如若不然,你一會想走都來不及了!」

  然而威脅並未奏效,衛鞅並未退讓半步。

  爭執引發的騷動已經傳開了,沒多會,只見一位黑衣小冠的市掾官帶著持戈的兵卒,過來巡視,詢問衝突緣由。

  候嬴搖頭嘆息道:「這個衛人,恐怕要惹上禍事了。」

  果然,見了司馬府的小吏,市掾官腆著笑臉問候,聽了他的一面之詞,便回頭冷著臉朝衛鞅低喝道:

  「你這鳥人要作甚,既然司馬府匠作坊已經聲明要買這些衛人,還不速速離去?若是再糾纏不清,小心本官拿你下獄!」

  衛鞅摸了摸腰間的令牌,猶豫了一下,還是沒有掏出來,他不卑不亢地說道:「市掾官是官府中人,這就更說不過去了,魏衛兩國本為友邦,這些可憐的衛國人淪落為奴,不遣送回國就算了,卻還阻止我贖買?」

  「而且我素聞魏國在國人中頒布刑律,最講規矩,市中平等交易,願買者買,願賣者賣,難道都是假的麼?倘若人人像爾等一般,魏國如何能服諸侯?」

  市掾官沒想到他言辭如此犀利,不由得一愣,圍觀的魏國人都微微點頭,贊同衛鞅說的話。

  但那司馬府匠作吏雖然嘴上說不過,卻絲毫不退讓,他仰著脖子叫道:「服諸侯?那是公卿大夫們的事情,我只是一小人爾,才不管那麼多,速速按我說的價錢交割,把人交予我帶走!」

  說完便讓身後的隨從去強行塞給那商人少量錢帛,又要讓隨從拽著那些衛國陶匠離開。

  衛鞅阻攔不得,看著喪失了歸鄉的最後希望,哭喊成一片的衛國奴隸,長嘆一聲:「悲哉,魏國竟無仁人乎?」

  「雪兒妹妹,該出手了。」江寒轉頭對身後的一個模樣清秀的白衣士子說道。

  白雪頑皮的一笑:「江大哥,你什麼時候發現我的?」

  江寒聳了聳肩:「你剛到的時候我就發現了。」

  在安邑,江寒這個墨家鉅子的身份未必比白雪這個前任丞相女兒的身份管用。

  衛鞅正在鬱悶地想著要不要亮出丞相府的身份,卻聽到一個少年的清脆嗓音響徹十步之內:「此言差矣!誰說魏國沒有仁人?且慢交割,這些衛人,我買了!」

  衛鞅,司馬府匠作吏,還有正和顏悅色討好司馬府的市掾官,以及被狠狠宰了一筆後,哭喪著臉的奴隸商人,都轉過頭來,看著說話的人。

  卻見一個穿著白色布衣清秀的少年從人群中踱步而出,身後跟著另一個黑衣青年,還有幾名武賁裝扮的人。

  衛鞅一眼就認出來曾經有過一面之緣的江寒,眼中閃過一抹驚訝的神色,但很快恢復了平靜。

  匠作吏卻已經被白雪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他定睛一看,見帶頭少年身上穿著布衣,以為他只是個庶民子弟,臉色頓時就黑了。

  「今天真是邪門,不僅一個衛國賤人敢與我搶買貨物,連一個庶孽子都要過來胡鬧,快滾,不然乃公抽你鞭子!」

  白雪的臉色陰沉了下來,江寒聞言也是大怒,只見他輕微地擺了擺手,徐弱便徑直過去,揪住了小吏的衣襟,將他按倒在白雪面前,小吏的隨從們猝不及防,也被候嬴拔出短劍逼退。

  那小吏被揪著腦袋按倒在地後,仗著背景深厚,竟絲毫不懼怕,依然昂著頭罵道:「你們這些黔首,竟然對乃公不敬?你知不知道我是何人?」

  江寒冷冷一笑:「我只知道,你是個狗仗人勢的皂吏,給我狠狠掌嘴!」

  徐弱得令,便在那小吏臉上連扇數個耳光,打得他嗷嗷直叫,可一邊叫,他還一邊腫著嘴罵道:「你們敢打我!我,我一定要告知司馬大人,滅你們三族!」

  聽著這威脅,白雪啞然失笑。

  「滅我三族?好大口氣,龐涓都不敢說出這樣的大話。」

  江寒靠近了那小吏,在他耳旁壓低了聲音道:「敢辱罵雪兒,別說你這卑微小吏,連你家司馬大人,我也照打不誤!」

  見司馬府小吏被打,那市掾官大驚失色,連忙招呼身後兩個兵卒,揮舞著劍戈,就要上去彈壓。

  卻見白雪手一抬,也亮出了一樣東西。

  「白氏公子在此,誰敢放肆?」

  本來以為沒熱鬧可看,已經四散的人群一回頭,驚愕的發現情勢驟然逆轉,耀武揚威的司馬府小吏像條狗一樣哀鳴。

  他們便又圍攏過來,聽聞此言,紛紛竊竊私語。

  「白氏公子?是哪家的子弟?」

  「是她,她是白公的女兒,我為白公送行時,曾遠遠的看到過她。」

  「沒錯,是白雪姑娘,那一天她穿著大紅色的吉服,我還多看了她幾眼。」

  「白氏公子,白雪姑娘?」衛鞅聞言抬頭一看,眼前頓時一亮。

  市掾官瞪眼一看,那東西通體黃銅鑄造,如同一節小竹,上面密密麻麻刻著小篆,正是白氏在市掾中專用的符節。

  白圭雖然離世,但根深蒂固的白氏比起龐涓這個外來的暴發戶更不能得罪,於是,原本氣勢洶洶的市掾官立刻就萎了,他討好地笑道:「不知白公子此來,有何貴幹?」

  白雪指著那些衛人道:「這小吏不是說,安邑的買賣,不管先來後到,一向是位高者得麼?按這道理,我雖然來得最晚,你看夠不夠格買下這些衛國工匠及其家卷?」

  按照魏國慣例,丞相是上卿的爵位,公卿的嫡長子位比上大夫,雖然白圭是前任丞相,白雪是個女人,但比頂了天只是個中士的市掾官身份要高的多,更是甩了那無爵的司馬府小吏十層樓。

  市掾官唯唯諾諾,而那販賣奴隸的商人尚未從這突變中反應過來,直到徐弱過來詢問這些衛國工匠的價錢,方才恍然大悟。

  最後的結果,是白雪以原先的價格,平價購買了那些衛國陶工及其家卷。

  而那小吏被抽了一頓後,不敢再留,帶著人灰熘熘地走了,市掾官也消失得無影無蹤。uu看書.

  平日裡商人沒少受到官吏的欺凌,見狀頗為解氣,發出了一片叫好聲。

  「雪兒,龐涓氣量狹小,我們這次得罪了他,要小心他報復。」江寒提醒道。

  白雪點頭道:「我明白,晚些我讓書翁備下厚禮去司馬府賠罪。」

  嘴上答應著,但白雪心中並不覺得龐涓會報復白氏,因為當初龐涓能夠入宮,多虧了白圭的引薦,加上龐涓與白圭同出鬼谷一門,有這兩層關係在,怕他做甚。

  二人正在交談,卻見那位白衣青年走了過來。

  他恭敬地站在白雪面前,垂手而拜,說道:「在下衛鞅,久仰白氏女公子大名。」

  白雪敬佩他的勇敢和善言,也微微還禮。

  江寒哈哈一笑,攔在了兩個人中間:「鞅兄,故人在前,豈能視而不見?」

  衛鞅拱手行禮:「子義兄,沒想到當年靈丘一別,能在此處相見。」

  白雪驚訝的看了江寒一眼:「江大哥,你們兩個認識!?」

  江寒笑道:「我與鞅兄可是老朋友了!」

  人市上人多眼雜,不是說話的地方,江寒讓徐弱留下,看守那些剛剛買到的衛國工匠,又拜託候嬴去牛馬市,尋幾輛輜車好將衛國工匠們帶回秦國去。

  安排好這些事情後,他看著身後衛鞅欲言又止的模樣,微笑著說道:「在下知道鞅兄有話要說,先不急,隨我尋一處酒肆,你我坐下細談。」

  白雪道:「可以去洞香春,那裡環境清幽,二位可以促膝長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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