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章:燕魏爭聘


  洛陽西郊十里亭中,魏國特使公子摯與幾個身邊人邊喝水邊啃乾糧,副使抬頭看看日頭,對公子摯道:「大人,看辰光,中午之前就可抵達洛陽西門。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sto55.com」

  公子摯皺了皺眉頭道:「繞道東門。」

  「為什麼?」副使驚愕道:「西門既順又近。」

  公子摯微微一笑:「聽說過五行嗎?金木水火土,西為金, 東為木,金主殺,木主生,我們這是去聘親,不是去攻城,走東門更有韻味兒。」

  副使咂舌道:「老天, 走個門也有恁多講究!」

  「呵呵呵,學著點兒。」

  有車疾馳而來, 一人下車叩道:「報,有大隊燕人跟在我們後面!」

  公子摯正在吃乾糧,遭此一驚,噎住了,喝水急沖幾下,方才吃力咽下,又喝幾口水,順下氣,問道:「多少人?」

  「具體沒數,不比我們的少,車上放著禮箱,張著彩旗,看樣子也是來聘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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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公子摯吸了一口氣,眉頭凝住。

  副使急問:「怎麼辦?」

  公子摯沉思一時,撲哧笑了, 燕國也敢與我大魏國比底蘊,他咬口乾糧, 指向眾人:「吃呀,吃飽了才有勁兒軋鬧猛!」

  聽到笑聲, 副使心定下來,朗聲問道:「大人,這個鬧猛怎麼個軋法?」

  「讓鑼鼓響起來,讓嗓子亮起來!」

  副使拖出長音:「好嘞!」

  魏使團走後不久,燕使團亦在亭中駐腳,姬常坐在公子摯歇腳處,仰脖喝水。

  一車馳來,一人跳下車,叩道:「報,魏人沒進西門,沿前面岔道拐向北,往東去了!」

  「哦?」姬常吃了一驚,喃喃自語:「魏人意欲何為?」

  「似乎是想進北門!」

  姬常「啪」地扔下水囊,吩咐副使:「管他進哪個門,跟上!」

  副使拱手:「遵命!」亮起嗓門:「起程嘍!」

  「聲勢造起來!」姬常又囑咐了一句。

  「好嘞!」副使提高聲音:「張旗,響鑼鼓!」

  洛陽南郊,井田裡,炎陽似火, 天上並無一片雲。此時已交六月, 從麥茬里長出的秋莊稼綠油油的沒了腳跟。

  谷田裡一溜兒排著起落不已的四把長鋤,排在左邊的是個三十多歲的壯漢,名喚蘇虎,依次挨著的是他的三個兒子。

  周人幹活也是長幼有序,緊挨他的少年十四五歲,是蘇虎的長子蘇厲,排在第三位的十歲左右的孩子名叫蘇秦,身上掛著一柄木劍,頗為怪異,名叫蘇代的小童排在最後,看上去只有七八歲。

  這日老天特別整人,日頭越來越毒,風一絲兒都沒有。父子四人汗流如雨,八隻臂膀不斷地前後擺動。

  蘇秦的心思顯然不在莊稼苗上,神情漸漸恍惚,一鋤下去,一片穀苗應聲倒地,自己卻渾然不覺。

  聽到聲音不對,蘇虎扭頭一看,臉色頓時黑沉,徑直走到蘇秦身後,心疼地撿起穀苗,瞪向蘇秦。

  蘇秦毫無感覺,又是一鋤,幾棵穀苗再次倒地。

  蘇虎越看越心疼,順行看回去,蘇秦鋤過的一溜四行,隔三岔五就有幾棵倒地的穀苗,一些大草依舊直直地長著。

  蘇虎越看越上火,彎腰撿起一把,大步跨到蘇秦前面,將莊稼苗扔他鋤前,厲聲喝道:「瞪大眼瞅瞅,魂丟茅坑裡去了?草沒鋤掉,苗倒讓你鋤光光!」

  蘇秦嚇一大跳,看向那把莊稼苗,拿袖子擦拭額上的汗水,一副恍然知錯的表情。

  蘇虎恨恨地剜他一眼,扭身走回,朝鋤把上誇張地「呸呸」連吐兩口,造出個聲勢,繼續鋤地。

  蘇秦回過神來,也忙拿起鋤頭。

  剛鋤幾下,遠處隱隱有鑼鼓聲傳來。

  蘇秦聞聲看去,驚呆了。

  三四里外的衢道上,一行車馬正從北面一條衢道拐向西行,顯然要進洛陽,隊伍里飄著不少旗幟,鑼鼓聲正是從那兒發來。

  站在他旁邊的蘇代也停住鋤頭,看過去,驚訝道:「老天,這是幹啥子哩?」

  蘇秦沒有理他。

  蘇代湊近他,壓低聲音:「二哥,聽聲音,好像是聘親哩!」

  蘇秦仍舊沒理他,只是牢牢盯住那些車馬。

  蘇代咂吧幾下嘴,又要問話,瞥到蘇虎臉色陰沉,正惡狠狠地盯住他倆,趕忙低頭鋤草,蘇秦卻無覺察,依舊手拄鋤把,兩眼痴痴地凝視遠處。

  蘇虎臉色紅漲,目光直逼蘇秦,嗓子眼裡咕嚕幾聲,幾欲破口責斥,又強自忍住。

  就在這時,蘇秦突然扔下鋤把,兩條腿就像受到魔咒一般,機械地朝北跑去,完全不顧及腳下的莊稼苗。

  蘇虎呆了。

  眼看蘇秦的腳步越來越快,蘇虎總算反應過來,厲聲喝道:「你小子,哪兒去?」

  蘇秦根本就沒聽見,顧自踏著莊稼苗往前走。

  蘇虎震怒了,扔下鋤頭,緊追上去,蘇秦飛跑起來。

  蘇虎又要追,又要避開莊稼苗,距離越拉越大,終於放棄了。

  蘇虎站在田裡,望著蘇秦越來越小的背影,呼哧呼哧直喘粗氣。

  「阿大!」也想去看熱鬧的蘇代小聲道:「我去把二哥追回來!」

  蘇虎瞪他一眼,狠狠鋤地。

  蘇代噘起了嘴,不無失落地拿起鋤頭。

  洛陽東門的城牆上,蘇秦居高臨下,遠遠地觀望魏國聘親使團的龐大車隊打著清一色的紅旗,穿著清一色的紅衣,緩緩馳進城門。

  魏國使團剛剛馳遠,燕國使團也浩浩蕩蕩地開過來了。

  蘇秦嘴皮子翕動,手指起落,似是在清點燕人的車乘,待燕國車隊全部進門,後面再無人馬,蘇秦奔下台階,緊跟在燕人後面,亦步亦趨。

  多少年來就如死水一潭的洛陽城登時喧鬧起來,男女老少全都出來看熱鬧,無不為他們的公主感到自豪。

  看熱鬧的人群中,赫然出現了鬼谷子和孫兵。

  孫兵的目光落在蘇秦身上,悄聲:「先生,看那個人!」

  鬼谷子看過去。

  蘇秦目不斜視,旁若無人,緊緊跟在燕人車隊後面,動作態度不像是個看熱鬧的,儼然就是燕人中的一員。

  「他這是怎麼了?」孫兵撓頭。

  鬼谷子努嘴:「跟上!」

  在這多事之秋,交戰兩國使臣不期而至,於周室來說,既非禮貌,亦非善意。

  負責接待賓客的周室大行人等整理衣冠迎出,依據周室儀禮,將率先抵達的魏國使團導引至公國使館區。

  車輛停下,大行人拱手道:「周室行人恭迎遠邦貴賓!」

  公子摯深揖:「大魏國使者魏摯見過大行人,冒昧打擾了!」

  「敢問魏使,此行是……」

  「魏摯奉魏王使命,此來結親周室,為公子卬聘迎長公主!」

  大行人驚道:「長公主?」

  「就是雪公主!」公子摯雙手遞上禮單和聘帖,「這是聘帖,敬請大行人轉奏天子!」

  大行人接過,指公館區:「這兒是公館,久未住人了,貴客造訪,事發突然,館內凌亂,尚未備妥,客人可否稍稍候些辰光,在下這就使人整理清掃!」

  公子摯再揖:「謝大行人費心,我們自己來吧!」

  見魏使初來乍到便喧賓奪主,大行人臉上掛不住了:「這……」

  「發什麼呆,卸車!」公子摯沒有睬他,轉身對隨從喝道。

  隨從紛紛跳下車,忙活起來。

  大行人正自尷尬,屬下行人飛跑過來,對大行人道:「報,燕國使臣也到了,怎麼安排?」

  燕國是公候爵位,但是因為公館區被魏國所占,只能安排到候館區。

  「還能怎麼安排?」大行人沒好氣道:「帶他們到侯館區!」

  行人奉命將燕國使團帶至萬邦驛館的侯館區。

  副使環顧四周,小聲對姬常道:「太子殿下,此處好像是侯館!」

  姬常臉色黑下來,對行人略略拱手:「本太子初來乍到,對此地尚不熟悉,請問行人。」他指向館舍:「能否將這些館舍簡要介紹一下,讓本太子開開眼界!」

  「燕太子請看。」行人指向一個大廟:「那個是文廟。」指遠處正在忙活的魏使:「那兒是公館區,這兒是侯館區!」

  「那為何我們要在這候館區呢?」

  行人心中「咯噔」一下,吞吞吐吐道:「這……」

  「楚使若來,哪兒歇去?」

  「在那兒!」行人指向另外一片,「是蠻夷區,專門接待楚、蜀、巴、越等蠻夷使臣。」

  「哈哈哈哈!」姬常看著館區若有所思,突然爆出一聲長笑,轉對副使:「我們做一次蠻夷如何?」

  副使會意,指向蠻夷館區,朗聲道:「太子有令,王館安歇!」

  無一人理睬行人,大隊車馬徑投楚國使館。

  看到最後一個燕人走進王館,蘇秦若有所失,輕嘆一聲,一步一挪地走了。

  距他不遠處,孫兵看向鬼谷子。

  鬼谷子顯然是對蘇秦非常感興趣,半是自語,半是說給孫兵:「魏、燕同聘公主,看來是把戰火燒到周室來了!」

  「先生!」孫兵低聲道:「方才在大街上,我聽到人們都在傳說雪公主呢!」

  「傳說她什麼了?」

  「說她美得很呢,是天下絕色!」

  「你有所不知,在她這年齡,她的母親周王后才叫真美!」

  孫兵愕然:「先生見過她?」

  鬼谷子笑而不語。

  萬邦使館雖分幾個館區,其實是一條直直的長街,長約幾里,為方便覲見,距王城也只二里多路,步行一刻鐘即到。

  將行李搬進去後,趁下人打掃、安頓期間,魏摯拿起芭蕉扇,走幾步搖一下,信步來到燕國使館,靠在一棵香樟樹上,眼睛時不時地瞄一下秦使館門,顯然是在等候什麼。

  果然,不一會兒,姬常就出來了,巧合的是,他手中也拿一柄芭蕉大扇。

  望見魏摯,姬常佯作驚愕,走過來,臉上堆笑,拱手道:「咦,這不是大梁令嗎?」

  「正是在下。」魏摯亦拱手道:「魏摯見過燕太子!」

  姬常再次拱手:「姬常見過大梁令!」審視他的衣冠:「您這是……」

  魏摯挺直身子:「奉王命使周!」

  「巧哩!」姬常也直起腰板:「在下是奉君命使周!」

  「呵呵呵!」魏摯率先挑戰,「不僅是巧,本使還覺得不可思議呢!」

  「哦?」

  「如果本使沒有記錯的話,太子當是在邯鄲征戰,怎麼眨眼之間就成為使周的人了?」

  「身為人臣,由不得己呀!」

  「是啊,是啊!」魏摯連連點頭:「不久之前,偶然與大司馬閒話起來,說是在逢澤會盟的那天夜裡,有幾個燕人翻牆跑了,敢問太子殿下可在其中?」

  見魏摯上來就揭這麼個短,姬常先是一怔,繼而坦然笑了:「呵呵呵,有這麼個事兒!」

  「啊?」魏摯故作一驚,盯住姬常,似是不可置信:「這這這……怎麼可能呢?聽聞太子殿下也算是個丈夫,怎麼做起樑上之事來了?不是有正門嗎?」

  姬常湊近他,假作神秘:「大梁令有所不知,大門有大門的好,翻牆有翻牆的妙啊!」

  「哦?敢問太子,翻牆有何妙呢?」

  「吃裡扒外呀!」

  「吃裡扒外」四字,顯然是在諷刺魏國,暗指魏國身為周室的臣子,卻要扒周室的牆。

  兩人同時冷哼一聲,誰也看不上誰,但他們出來都是為了打探消息。

  姬常先拱手道:「敢問大梁令,此來使周,所為何事呢?」

  魏摯反問:「敢問太子,此來使周,所為何事呢?」

  「聘周室公主為燕國太子妃!」

  「呵呵呵,在下也是,聘周室公主為魏國公子夫人!」

  「敢問上卿欲聘何人?」

  魏摯再次反問:「敢問太子殿下欲聘何人呢?」

  「燕公所聘,乃周王長女雪公主!」

  「魏王所聘,也是周王長女雪公主!」

  二人對視,不約而同地發出長笑:「哈哈哈哈—」

  姬常收住笑,誇張地搖頭:「唉,可惜呀,雪公主只有一個,分不得身喲!」

  魏摯亦收住笑,誇張地點頭:「是呀,是呀,最終就看花落誰家嘍!」

  大周御史府宅的後花園裡,御史時禮蹲在地上,正在聚精會神地看著什麼,旁邊站著一個奴婢。

  家宰帶著大行人匆匆走過來,正要稟報,奴婢噓出一聲,朝地上努嘴,家宰頓住腳步,示意大行人少安勿躁。

  大行人一臉著急地沖家宰連打幾個手勢。

  家宰悄悄地走過去,朝地上一看,卻是一群螞蟻在抬一隻大青蟲,青蟲沒死,仍在蠕動,但蠕動的動作已經很慢了。

  家宰扭頭看向大行人,苦笑一聲,大行人朝他揚揚手中的聘帖,又指指時禮。家宰湊近,小聲道:「稟報主人,大行人有急事求見!」

  時禮的眼睛仍在大青蟲上:「曉得了,不就是接待燕、魏使臣嗎?」

  「好像不是接待的事!」

  「哦,讓他進來。」

  「他已經進來了,就在這兒!」

  「哦!」時禮抬頭,看向大行人。

  大行人拱手道:「稟報御史大人,魏王、燕公皆遣使朝覲,聘親王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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