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王室的落寞


  夜間,秦使館不遠處的樹影里,兩個人靜悄悄地站著,星光下現出鬼谷子蒼老的臉,這二人正是鬼谷子與孫兵。Google搜索sto55.com思兔閱讀

  鬼谷子趕赴洛陽一是為了見見故人,二是為了收徒,鬼谷子認定道法自然, 人世間的事也是自然,該當由著它去。

  而他在這世上唯一惦記的女人,就是周太后,他在周王室做車夫的時候,曾受到了周太后不少的恩惠,沒想到一進洛陽竟趕上了這檔子事兒,連太后也陷入苦惱了。

  對於這場不期而至的王室危局,讓鬼谷子是悲中有喜, 悲的是, 天下慾火直接燒到了堂堂周室,喜的是,他想到了一個讓秦國進入諸國視野的完美計劃。

  翌日晨起,鬼谷子尋到一家裁縫鋪,左挑右揀,選中一款頗為怪異的服飾,比畫幾下,要店家當場修改後,穿在孫兵身上。

  孫兵顯然沒有見過這樣的衣服,面對銅鏡左瞧右看,頗覺彆扭,鬼谷子子打量一番,指指袍擺,要店家改得再短一些。

  店家改好,鬼谷子付完衣錢, 帶孫兵走到街上。

  

  孫兵穿著怪異, 引來路人注目, 讓他極不自在,看向鬼谷子:「先生,這…」

  「呵呵呵!」鬼谷子卻是開心,賞看一時,滿意地笑了:「這說明你至少看上去像個蔡人了!」

  「蔡人?」孫兵詫異道:「蔡國不是早被楚國滅掉了嗎?」

  「蔡祠不在,蔡人在呀,走,我們這就覲見那個蔡人去!」鬼谷子帶上孫兵,大步走向王城方向。

  二人走到王城正門,鬼谷子指著宮門道:「去吧,就說你是蔡人,有要事覲見太后,請軍尉通報即可!」

  孫兵疑惑道:「先生,這是為了何事?」

  「是為了太后。」

  「太后怎麼了?」

  「太后正在過道大坎,你去了,或可助她!」

  「弟子這…怎麼助她?」

  鬼谷子摸出一隻錦囊,遞給他,低聲吩咐。

  孫兵收好錦囊, 大步走向城門。

  這日晨起, 顏太師直入宮城,覲見周烈王,呈上聘書與禮單道:「王上,秦公使臣於昨晚趕到,這是秦使鬼谷子呈送的聘書並禮單,禮物雖薄,情義卻真!」

  「秦公?鬼谷子?」周烈王大為詫異:「他們來聘什麼?」

  「說起此事,倒是巧了,秦公的公子嬴虔已經到了娶親的年紀,韓、趙、魏三室,外加田齊,皆為亂臣篡上,不可結親,楚為蠻夷,縱觀天下,竟無可娶之女。」

  「鬼谷子說,既是此說,何不求聘周室?秦公忐忑,說天子之女何其貴也,秦室公子,怎能匹配。」

  「鬼谷子笑說,若是秦公真有此意,他願走一趟洛陽,玉成美事,秦公喜之不盡,使鬼谷子為媒,一路迢迢,於昨日傍黑抵達洛陽,今晨呈上聘書並聘禮!」

  周烈王眉頭凝起,昨日他還在宮中見過鬼谷子,怎麼今日就搖身一變,成了秦國的使臣,但他很快明白其中必有深意。

  「這…除雪兒之外,寡人並無可嫁之女,他想求聘何人?」

  「臣也是此問,秦使說,他想求聘的是長公主!」

  「這怎麼能成?」周烈王苦笑:「三國求聘一女,這不是…亂套了嗎?」

  顏太師長嘆一口氣:「唉,臣也這麼想過,可這……長公主既已及笄,天下諸侯皆可求聘。」

  周烈王嘴唇嚅動幾下,又合上了。

  顏太師壓低聲:「王上,臣以為,燕、魏爭執未果,秦使之來,正當其時。」

  「這…」

  「秦使此來,也是求聘,一女三聘,讓他們爭搶去,王上只奉一個『拖』字。時間拖久了,燕、魏或會放棄。待兩家放棄,秦公那兒也就好說了。否則,燕魏之爭終有結日,到那時,王上怕是連個退路也沒有啊!」

  周烈王很快明白過來,這個秦國「使節」,怕是和顏太師脫不了干係:「好吧,既然如此,你就安排吧!」

  顏太師拱手道:「王上聖明!」

  周天子從萬安殿裡出來,回到御書房獨坐有頃,越想越是難過。堂堂天子,遇到事兒竟然無人可以商量。

  兩位叔父有等於無,只會添堵,顏太師的主意雖然可行,卻是餿主意一個。

  別的不說,單是想到要將雪兒嫁到秦國,他這心裡就不是個滋味兒,唉,細想顏太師,也是無奈。大周天下走至今日這般境地,也夠難為老太師了。

  心中煩悶,周烈王自然而然地想到了王后,又坐一時,他叫上內宰,一步一步地朝靖安宮挪去。

  聽聞天子駕到,王后及眾宮女叩迎。周烈王扶起王后,朝內宰、宮正及眾宮女擺手。眾人知趣,叩首退出。

  宮中只餘二人時,周烈王卻又想不出如何開口,只陰沉著臉,在廳內來回踱步,幾次欲言又止。

  王后看出他有心事,先出聲道:「王上心神不寧,可為雪兒之事?」

  顯然,她已盡知內情。

  周烈王的步子更顯沉重,呼吸加重。

  「王上,瓜熟蒂落,雪兒既已及笄,也是該出嫁了!」

  周烈王停住步子,一臉震怒:「雪兒是該出嫁,可燕、魏哪兒是來聘親?他們是來…是來…是來搶的!」

  周烈王隨手抄起身邊玉瓶,摔在地上,「啪」一聲脆響,玉瓶應聲而碎。

  玉瓶是王后的陪嫁之物,也是王后的至愛,周烈王陡發雷霆之怒,玉瓶於頃刻間成為一堆碎片,王后承受不住,心中一陣絞痛,淚水盈出。

  王后拼力噙住,緩緩走到窗前,跪於地上,一聲不響地撿拾碎片。

  周烈王來到王后跟前,像個做錯事的孩子:「愛妃,寡人…寡人不是故意的!」

  王后沒有應聲,只是一片接一片地撿拾碎片。

  周烈王愈見內疚:「寡人…寡人真的不是故意的!」

  王后仍在撿拾,周烈王捂臉痛哭。

  「愛妃你說,寡人算什麼?寡人是什麼?!」

  王后抬頭,凝視他,柔聲道:「您是天子!您是大周天子!」

  周顯王悽然哂笑:「大周天子?大周何在?《詩》曰:『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濱,莫非王臣。』放眼望去,王土何在?環顧左右,王臣何在?」

  「寡人不過是這些逆臣槍頭下的纓子,劍柄上的珠子!寡人…寡人窩囊啊!寡人這心裡…堵啊,堵啊,每天每夜都在堵啊,我的好愛妃啊!」

  王后聽得難過,緩緩放下碎玉,纖纖玉手握住周烈王的大手:「王上,天下又不是只有燕、魏兩家,王上覺得不稱心,為雪兒另擇一家就是!」

  周烈王嘆了一口氣,輕輕搖頭:「另擇何人?天下公侯,弱國敢怒而不敢言,強國哪一家不是鮮廉寡恥的?哪一家顧念過我周室尊嚴?」

  「魏國不必說了,楚人向不服周,莊王時還來問鼎,趙、韓本是大夫篡政,與魏一丘之貉;齊自桓公之後,再無君子,到田氏代姜,齊人也就不知何人了。老燕人雖說尚存正脈,可燕公老邁,燕室弱而偏遠,無濟於事啊!」

  王后輕聲安慰道:「這些不是一日兩日的事了,王上不必傷悲。王上有志振作,亦當徐徐圖之!」

  周烈王悽然說道:「叫寡人如何振作呢?愛妃呀,寡人是眼睜睜地看著大周的基業土崩瓦解,眼睜睜啊!」

  周烈王愈說愈是難過,淚水不由自主地順著腮流淌,滴落在磚地上。

  一陣沉默之後,王后輕嘆一聲,抬頭道:「王上,若是一時三刻尋不到合適人家,雪兒的婚事就拖一拖吧!」

  周烈王擦把淚水:「愛妃啊,眼下不是嫁與不嫁的事,而是……嫁也不可,不嫁也不可。嫁,不知嫁予誰家;不嫁,誰家也不肯善罷甘休!」

  「寡人思來想去,左右都難啊!召請二位叔父謀議,他倆各執一端,吵得寡人耳朵生疼。顏太師雖有主意,可他…唉,出的淨是些歪招兒,寡人一肚子的苦,竟是無處可訴!」

  王后抱住周烈王,攬在懷中,輕輕安撫,似是在哄一個不肯睡的孩子:「王上,天底下沒有過不去的坎,萬不可過於憂心,傷及龍體!至於雪兒之事,要多聽聽母后的意見!」

  「雪兒可知此事?」

  王后點頭:「王城之內人人皆知了。」

  「可雪兒不會知道,王城之內誰也不會知道,寡人心裡有多苦啊!」周烈王長嘆一聲,搖頭起身,拖著沉重的步子走出宮門。

  聽著周烈王漸去漸遠的腳步聲,王后臉色凝重,陷入沉思。

  公主閨房前的水池邊,碧水如鏡,水中漂著一簇簇的睡蓮,幾朵蓮花盛開,又有幾個打著苞兒的,將水池裝點得分外嬌嬈。

  一身英武的姬雪手拿寶劍,在池邊舞劍。舞有一會兒,姬雪的動作越來越慢,似是在想心事。

  慢慢地,姬雪放下寶劍,走至圍欄邊,半倚在欄杆上,凝視池中的倒影。

  池水中陡然落進一粒石子,池水盪出圈圈漣漪,將姬雪的倒影扭曲開去。

  姬雪回頭一看,見是姬雨不知何時閃在身後,倚在一根亭柱上,歪頭凝視她:「阿姐,你在想什麼呢?」

  姬雪輕嘆一聲:「阿姐在想,如果我是個男兒身,該有多好?」

  「男兒身?」姬雨淡淡一笑:「男兒身有什麼好?你看看滿朝文武,哪一個不是男兒身?再看看太學裡的那幫公子哥兒,哪一個不是男兒身?再往遠處看,列國公侯,還有數不清的太子、公子,哪一個不是男兒身?」

  「可你數數看,在這些男兒身當中,有幾個是有出息的?有點才具的,臉上莫不寫著虛偽,心裡莫不藏著貪婪;沒有才具的,不是行屍走肉,就是禽獸不如!」

  姬雪「撲哧」一笑:「你這一棒子就把天下的男人全打死了!」

  雨公主解氣道:「打死他們活該!」

  姬雪搖頭笑道:「你呀,就是愛鑽牛角尖!」

  「阿姐,那你說說,如果是個男兒身,你想做什麼?」

  「我…我…」姬雪顯然沒有想過這個問題,一時語塞。

  姬雨樂了,模仿姬雪的口吻,替她作答:「重振先祖基業,恢復大周祖制,使天下萬民樂業,再無征伐!」

  姬雪嬌嗔道:「你…」

  姬雨走過來,靠在姬雪肩頭。

  「阿妹,我來問你,如果你是男兒身,此生最想做的是什麼?」

  姬雨不假思索:「我壓根兒就不想做男兒!」

  「呵呵,你這是只想做女人了!」

  姬雨搖頭。

  「咦!」姬雪驚訝道:「男兒不想做,女人也不想做,那你想做什麼?」

  姬雨從衣襟里掏出那隻如羊脂般的乳色玉蟬兒,輕輕撫弄:「我呀,就想做只自在的蟬兒,想飛就飛,想唱就唱!」

  「要是人人都像雨兒,天下豈不亂套了?」

  「要是人人能像雨兒,天下就再也不會亂了!」

  「好好好,阿姐不與你貧嘴,阿姐問句實在的,雨兒,依你眼力,燕國太子和魏國公子,哪一個更有可取之處?」

  姬雨「撲哧」一笑:「說來說去,原來阿姐不是想做男人,是想嫁給男人哩!」

  姬雪面色嬌羞,嗔怪道:「你…又來了!」

  姬雨抿嘴一笑:「好吧,阿姐說的這兩個人,依雨兒之見,沒有一個是好東西!」

  姬雪辯解道:「阿姐指的不是他們兩個人!」

  「那…阿姐指什麼呢?」

  「阿姐想問的是,燕國和魏國,從長遠處看,哪一國更利於重振我大周?」

  姬雨一下子怔住,好半晌,方才明白姬雪的心事,輕嘆一聲:「唉,阿姐呀,雨兒說句不該說的,天下早已沒有大周了,你看看王兄,你看看王兄身邊的哀哀諸公,你再看看列國諸侯……」

  姬雪臉色轉陰,淚水緩緩流出,似是自語,又似是說給姬雨:「天下大勢,阿姐早就看清了。可阿姐不甘心,阿姐相信大周仍有希望!這個希望哪怕只有一星點兒,阿姐也要奔著它去。」

  「雨兒,近幾日來,阿姐反覆思量,魏國貌似強大,可失道寡助,定不久長。燕人雖說貧弱,卻也是一個萬乘之國。阿姐若能成為燕國太子妃,有朝一日太子當政,阿姐或可影響未來燕公,大則重振大周,小則為王兄分憂解難!」

  姬雨甚為感動,淚水奪眶而出:「阿姐…」

  「唉,阿姐的這份心思,卻又說與誰知?」

  姬雨抹去淚水:「阿姐,有話你就說呀,憋在這兒又有何用?」

  「我…」姬雪欲言又止。

  姬雨忽地起身:「阿姐,你等好,雨兒這就訴予母后!」說完一溜煙兒跑了。

  望著姬雨遠去的背影,姬雪先是一怔,繼而噓出一口氣,眼中充滿期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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