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8 章
下午忙完工作,溫檸和陸舒揚約在外面一家餐廳吃晚飯。
「姐姐,你今天怎麼總發呆?」陸舒揚關心地問道。
沈屹很久沒發來消息,溫檸有些心神不寧,但這話不能跟陸舒揚說。
她揉了揉眉心,「抱歉,我剛在想工作上的事。你剛剛說什麼?」
陸舒揚眼眸晶亮,語氣活躍興奮,「你猜我今天在籃球場上遇到誰了?」
「誰?」溫檸很配合地搭話。
「我不知道那個人叫什麼,我跟他也是第一次見,但是他跟我長得好像……」陸舒揚的話被筷子掉落的聲音打斷。
溫檸撿起掉落的筷子,平靜地問道:「長得很像嗎?」
「嗯,」陸舒揚點頭,「說來也巧,我看到他的校友卡掉在地上,就提醒了他一句。結果他一回頭我就愣住了,我們長得實在太像了。」
「不過他好像身體不太好。我走出去沒多遠,聽見有人大喊了聲,回頭就看到跟我很像的那位先生暈倒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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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陸舒揚再說了什麼,溫檸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心不在焉地吃完飯,陸舒揚主動提出送她回去。
想到臥室里有很多沈屹留下的生活痕跡,溫檸沒讓陸舒揚留宿,隨便找了個藉口催他回學校。
洗完澡,溫檸用毛巾擦著頭髮拿起手機,指頭點進跟沈屹的對話框。
他們的消息還停留在中午,沈屹跟她說待會兒要打籃球。
沈屹習慣和她分享自己的動態,雖然怕打擾到她,每次都只是簡單的一句。
但他像現在這樣,這麼長時間毫無音訊還是第一次。
溫檸微不可察地輕嘆了聲,將手機丟到一邊。
-
昏迷之後,意識混混沌沌間,沈屹做了個很長的夢。
夢裡是進入雨季的南溪,空氣中瀰漫著白茫茫的雨煙。
放學後,沈屹去校門口的小賣部,從擁擠熙攘的人群中穿過,買了自己需要的東西。
結完帳出來,他走到旁邊的屋檐下,正準備撐開手中的傘,忽然被人叫住:「沈、屹?」
是一道清甜明快的嗓音,摻著疏薄的雨聲飄進耳中。
卻是他從未聽過的。
沈屹微怔了瞬,掀起烏睫看向她。
少女沒穿他們學校的校服,而是穿著條輕薄的冰藍色裙子。海藻般柔順的黑髮散落,耳畔有兩綹頭髮被挑染成水綠色,像是從下雨後的森林裡偷偷跑出來的精魅。
妖精巴掌大的桃心小臉,肌膚瓷白清透,眼裡仿佛攢了一汪清泉。她眉梢裹了濕潤的水汽,輕笑著讀他胸前銘牌上的名字和班級。
對上沈屹疑惑的視線,她絲毫沒有忸怩,落落大方地沖他笑,「你叫沈屹?初二三班的?」
因著雨勢逐漸加大,周圍同學無不行色匆匆,撐起傘就急忙往家裡奔去,踩出一個個小水坑。
沒有人顧得上將目光停駐在這方狹窄的屋檐下,就像是沒人能瞧見他們。
那時沈屹家庭突遭變故,性格孤僻,獨來獨往慣了,這是第一次有人主動向他搭話。
在這個被眾人忽略的潮濕角落,他聽到自己低低地「嗯」了一聲。
「你來買什麼呀?」為了躲避門口的人潮,少女往他身邊挪了半步,薄紗裙擺幾乎要挨到他的小腿。
沈屹繃緊了肩背,視線不受控制地追隨著她,「筆記本。」
聽到自己的聲音,心下便湧上些窘迫,不自覺羞紅了臉。
他在變聲期,聲音實在嘶啞粗糙,平時都不怎麼敢說話。
少女卻像是沒聽到他難聽的聲音似的,笑意如常地和他講話:「你家住得遠不遠?等下你要怎麼回去啊?」
他老老實實地回答,很小聲地,「不遠。走路回。」
「那我能借你的傘嗎?下次還你。」
沈屹注視著她黑白分明的澄澈眼神,輕輕點頭。
「謝啦。」他手裡的傘被少女接過去。
蔥白的指尖按下卡扣,黑色長骨傘在眼前猛地綻開,傘面震出無數細小的水珠。
少女站在傘下,笑靨如花地沖他揮手,「初二三班的沈屹是吧,我記住你啦。以後我們就是好朋友了,下次見。」
這句話在沈屹心腔里輕輕滾過,激起一連串帶著熱度的漣漪。
沈屹漆黑的瞳仁微亮,暫時拋開對聲音的自卑,略微提高音量和她道別,「再見。」
然後少女就撐著傘邁入了雨中,浮動的紗裙像霧氣般融進細密的雨絲,消失不見。
那天沈屹在小賣部檐下等了很久都沒等到雨停,天色漸漸黑下來,他冒著大雨回了家,渾身濕透,剛買的本子也沒能倖免。
可他心裡卻很滿足,蹲在地上洗衣服的時候,眼裡都帶著光。
過幾天,有人站在班級門口叫他出去,沈屹放下手中的筆,迫不及待地走了出去。
看到在外面等他的陌生女生,過快的心跳迅速冷卻下來。
「這是溫檸托我轉交給你的,她讓我替她向你說聲謝謝。」女生遞過來他的傘,還有一個袋子。
沈屹失落地收下東西,回了教室。
傘還回來的時候已經被清洗曬乾,每一根骨架都摺疊得整齊。
沈屹將它掛在書桌邊緣,打開了那個袋子。
袋子裡裝著幾個嶄新的筆記本,第一個本子邊緣還露出一點粉色。
沈屹懷著好奇打開,扉頁夾著一張心形的粉色便簽。
上面寫著一行字:小同學,謝謝你借我傘,讓我最喜歡的裙子沒有被淋濕,愛你。
後面用黑色水筆畫了個可愛的簡筆畫表情。他見班裡其他人用過,知道像反過來的「3」一樣的嘴巴表示親吻。
沈屹臉頰微熱,原本失落的心情重新變得雀躍。他正準備把這張便簽夾到書里好好放著,拿起來才發現背後好像也有字。
翻轉過來,看到背後的小字:你的聲音很好聽的,希望你以後不要再害怕開口說話啦。
從此沈屹便記住了她。
wēnníng。
可他不知道是哪兩個字,也不知道她是哪個班的。
平淡枯燥的日子不停重複。
忘了是哪天,沈屹突然在走廊里看到了她。
不同於其他人的沉悶,她亭亭站在那裡便有種說不出的鮮艷生動,讓人很難不一眼注意到她。
沈屹在原地踟躕了半晌,糾結要不要主動打招呼。
想起自己這段時間以來難熬的被動等待,終於還是鼓起勇氣走上前。
隔壁班級這時走出來一個高瘦的男生,他腳步匆匆,撞了下沈屹的肩膀。
沈屹抬頭,見那個男生停在少女面前。然後,牽住了她的手。
他忽然像是被什麼力量釘在了原地,再也邁不出半步。
男生輕輕攬了下她的肩,低聲說著什麼。
她燦亮的眼眸微彎,笑容明媚,溫柔地回應。
沈屹在原地站的時間太久,吸引了他們的注意。
男生似乎問了句:「他是誰?」
少女水眸清淡,只略瞥了他一眼便收回目光,「不認識。」
輕飄飄的三個字仿若一柄重錘敲擊在身上。
沈屹臉孔剎那間失了血色。
說好的會記住他,和他做好朋友,她怎麼能這麼快就忘了呢。
沈屹踉蹌地後退半步,轉過身倉皇逃脫。
-
醒過來的時候,沈屹的一半思緒還沉浸在那段酸澀沉重的過往,用了很久才將其扯出來,回歸現實。
他發現自己躺在病床上,露在被子外面的左手蒼白冰涼,連著輸液袋。
「你醒了。」耳邊傳來聞堯疲憊的聲音。
沈屹靜默無言地注視著他。
聞堯坐在凳子上,問他要不要喝粥。
沈屹點了點頭。
於是聞堯支起床上的小桌,拿來提前準備好的保溫桶,擰開蓋放到桌上。
他試探地扶沈屹坐起來,沒被拒絕。
聞堯微鬆了口氣。
這不是他第一次在病床前守著沈屹,但這是他們關係最為複雜的一次。
這是單人病房,房間內只有沈屹和聞堯兩個人。
沈屹機械地盛起食物送入口中,連是什麼粥都沒嘗出來。
喝了小半碗,他就停下來,嗓音低得發啞,「什麼時間了?」
聞堯看了眼手機,「晚上九點。」
沈屹看向黑漆漆的窗,卻因為室內光線更亮,只能看到病房內的倒影。
玻璃窗上映出他自己的身影,空蕩蕩的條紋病號服套在身上,深邃眼窩被光線映得陷下去。整個人都顯而易見地虛弱下來,像是被抽走了全部的精氣神。
沉默在病房內蔓延開。
沈屹率先出聲:「那個人,就是你要說的秘密嗎?」
怕他支撐不住,聞堯本想迴避這個問題。
可目光觸及他清瘦倔強的背影,在心底嘆了口氣,聞堯還是說了實話:「是,他家就在你家隔壁,我看到他跟溫檸一起待在露台上。」
「在做什麼?」
「……接吻。」
沈屹用力閉了閉眼。
恐怕不只是簡單的接吻。
所以那天他給溫檸戴項鍊時,才會在她身上看到吻痕。
聞堯有些不忍心,「你打算怎麼辦?」
沈屹眼尾染上紅痕,蒼白的唇顫了顫,低聲道:「我想一個人靜靜。」
「好。」聞堯深深看了他一眼,收拾好桌上的東西,扶著他躺回去,「我就在外面,你有什麼事叫我。」
病房門從外面關上,沈屹枕著枕頭,眼神空洞地望向天花板。
他回想起從前他們在一起的某個夜裡,他忽然胃疼,想下床倒杯水喝,不小心吵醒了溫檸,連聲道歉。
可溫檸卻沒有生氣,聽出他氣息聲不對,她連忙按開了燈。
「你怎麼了?臉色很難看。」
他額頭冷汗漣漣,強撐著道:「沒事,睡一覺就好了。」
「你哪裡不舒服?」溫檸緊張地問道。
「胃有點疼。」瞧見她穿衣服的動作,他忙伸手阻止,「我沒事,你不用擔心。」
「什麼沒事,你的臉都白成這樣了還說沒事。」溫檸穿好自己的衣服,拿起他的外套不由分說地裹住他,然後握住他被冷汗濡濕的手,拽著他往大門口走去,「我帶你去醫院。」
沈屹已經沒了力氣拒絕,乖順地任由她牽著自己。
那天夜裡天空黑藍,明亮的繁星懸在夜幕,院子裡石榴樹下的鞦韆隨著夜風輕微晃蕩。
沈屹身體很難受,胃裡針扎似的疼,可望著身前少女的背影,心中就一片安寧。
到了醫院,因為沒有病床,沈屹只能坐在急診室的輸液椅上掛點滴。
溫檸坐在他身邊,「你先睡,我幫你看著吊瓶。」
沈屹不捨得睡,溫檸直接用手遮住他的眼睛,強按他枕著椅子靠背。
身體的疲憊和陣痛一次次襲來,蓋在眼皮上的手柔軟溫暖,他實在撐不住,後來就漸漸睡了過去。
等他醒過來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晨曦時分。
手背貼著白色的輸液貼,肩頭微沉。
他偏頭看去,就見溫檸靠在他肩上睡得正熟。
少女蜷曲的睫羽像兩把扇子,膚如凝脂,鼻尖小巧,唇是淡粉色。初晨的曦光灑落在她身上,給她整個人都罩上了一層溫柔的流光。
她眼下有一圈淺淺的青痕,也被沈屹看見,心裡頓時被酸脹的情愫填得滿滿當當。
從那時起他就暗暗發誓,一定要拼了命地對溫檸好,這輩子都不會辜負她。
…
重逢後,溫檸問他要不要複合,他在心裡已經回答了無數次,表面上卻不肯輕易鬆口。
直到那天她送來的午飯,多了一包橘子味的軟糖。
他的所有防備盡數潰散。
再也沒辦法違背自己的心去拒絕她。
看到那包軟糖時的感受,沈屹到現在都還清晰地記得。
他的心好似一瞬升到了白雲之上,下一瞬又好似落進盛滿甜美的蜜罐,覺得又輕快又甜。
她還記得他們的過去,過去這麼多年都還記得。
僅僅是這一點,就足夠讓沈屹忽略過去溫檸帶給他的所有冷漠和傷痛,好了傷疤忘了疼一般,不長記性地再次走近她。
那個下午,在輸入框敲下「我答應你」四個字的時候,沈屹是懷著和十二年前,考慮要不要答應溫檸那個夜裡同樣的期盼和鄭重的。
他是真的以為,他們錯過了那麼久,這次終於可以彌補過去的遺憾,一直走到最後。
可是看到他的回覆的時候,溫檸在做什麼呢?
她是在跟那個男生約會,還是在跟誰擁抱接吻?
她心裡想的是和他共度餘生,還是玩夠了就像之前那樣將他丟棄?
為什麼有人能像溫檸那樣。
一邊好得讓人過去十年都難以忘懷,一邊又壞得讓人想在她身上狠狠咬一口,咬出血來,讓她也體會一下他受的疼。
如果溫檸跟那人真是酒吧偶遇就好了,即便有過幾夜荒唐,他也能當什麼都沒發生。
可她居然去了那個男人家裡,還給他送限量版的球鞋,去看他打籃球,陪他在醫院做手術……
為什麼要對別人那麼好。
為什麼要對別人動心。
這麼好的溫檸,為什麼……不能屬於他一個人。
沈屹抬起手遮在眼前,卻感受不到當年溫檸的手覆上來時的溫暖和心動。
他緊閉著眼,淚水還是順著手掌和眼眶的縫隙流下。
聞堯一直不放心地守在門外。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聽到屋裡傳來壓抑的啜泣。
-
那天溫檸沒有等到沈屹回來。
第二天周日,她去了電影院,一個人看完了和沈屹約好一起看的那場電影。
到了工作日,溫檸已經調整好自己的狀態,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當中。
除了每天上下班不再有人接送,她得自己開車以外,生活跟之前沒什麼兩樣。
這天,帳戶忽然收到守驊工作室打來的一筆錢。
帳目明明早就結清了,怎麼多了一筆錢?溫檸疑惑地點進去,看到備註才明白,這是當初承諾過的關於彩蛋角色收入的分紅。
這個角色是由溫檸一手創作出來,包括背景故事她也有參與其中,所以每期銷售分成,她都能拿到一筆收入。
至於之後配合活動出各種關於角色的新立繪,則是會單獨計算酬勞。
想到這個角色還是以沈屹為原型創作出來的,溫檸想了想,把一半的錢轉進了沈屹帳戶。
下午忙完,溫檸剛坐進車裡,手機鈴聲突兀響起。
她沒看來電顯示就接通放到耳邊,聽筒里傳來熟悉的低啞嗓音,蘊著濃濃的不甘和怒意,「你給我轉錢是什麼意思?」
猝不及防聽到沈屹的聲音,溫檸愣了一瞬將手機從耳邊移開,屏幕上備註的「沈屹」兩個字映入眼帘。
還真是他。
他居然沒把她的聯繫方式拉黑麼。
溫檸一直沒說話,那邊的沈屹卻沉不住氣了,顫著聲咬牙切齒道:「又是給我的分手費?」
沒想到他會這麼想,溫檸輕笑了下,「是。」
「你!」沈屹的呼吸陡然變得粗重急促,「明明每次都是你先招惹我,你憑什麼不過問我的意見,就單方面結束我們的關係?十年前是這樣,這次又是這樣。」
「你覺得給我錢,就能把我打發了是嗎?你以為我跟你在一起是為了錢?」
「睡完我就甩給我一筆錢,然後把我丟到一邊。溫檸,你把我當什麼?性`工作者?」
沈屹的語氣從一開始的急怒,說到後面就變成了委屈。
聲音中的哽咽藏都藏不住。
溫檸本來只是隨口應了聲,沒想到一向寡言的他會說這麼多。
他可是沈屹。多麼冷靜自持的沈屹。
居然會用「性`工作者」來形容自己。
他心裡得多委屈,才說得出這樣把自己貶低到泥濘里的話。
聽她沉默,只有清淺的呼吸聲表示她還在,沈屹漸漸從高漲的情緒中冷靜下來,抿唇問她:「為什麼不說話?」
溫檸蝶羽般的眼睫扇了扇,如實相告:「不知道說什麼。」
聽到沈屹剛才那番話,她心裡忽然很複雜,形容不上來的那種複雜。
「跟我無話可說了是嗎?」
聽出他聲音中的哭腔,溫檸身子向後靠在座椅上,無奈地開口:「你怎麼又哭了?」
「你都要跟我分手了,我哭不哭跟你有什麼關係?」
溫檸:「……」
沉吟片刻,她嘆聲道:「我沒說要跟你分手。」
這次輪到沈屹那邊沉默。
「不分手你給我轉錢幹什麼?」
溫檸解釋:「我以你為原型創作了個遊戲角色,合作方給的分成。」
沈屹懸著的心放下,態度也跟著軟和下來,「你就沒什麼要跟我解釋的嗎?」
「我覺得你不會想聽我繼續騙你。」
「除了騙呢,你就沒有什麼實話要說?」
溫檸坦然承認,「實話就是我劈腿了,我在有男朋友的情況下還去招惹你。」
「既然你不想跟我分手,那他怎麼處理?」
溫檸沒回答,但她的意思很明確——也不想分。
沈屹剛緩和下去的態度再次變得激烈。他似是恨極了她,一字一句都帶著恨不得嚼碎她血肉的怒,「溫檸,你可真是好得很。」
話音剛落就立刻切斷了電話。
這還是沈屹第一次掛溫檸的電話。
看來真的是氣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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