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62 章


  ——餵,我今天看到你打籃球了,打得很不錯嘛。

  ——我本來就厲害。

  這是謝堯和溫檸的第一次接觸。

  讀第一個高二的時候,謝堯每天的生活平淡得千篇一律,像是日復一日的複製粘貼。

  早上急急忙忙出門,早讀課上等老師走了,他跟後排的男生一起溜出去買早餐。

  然後上課,犯困,吃午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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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繼續上課,犯困,等到最後兩節自習課才恢復活力,和同伴一起在操場上訓練,直到晚上操場亮燈。

  結束訓練,謝堯在學校外面隨便點一份蛋炒飯或者炒餅炒麵,草草吃完,跟兄弟去網吧玩遊戲。

  等到家裡人打電話催,他才不情不願地回家,然後面對父母無休止的互相爭吵埋怨,甚至動手。

  夜裡躺在床上,謝堯很晚才能睡著,第二天早上要等鬧鐘響好幾次才能醒來。

  他迷迷糊糊地起床,顧不上吃早飯就提著書包出門,開始新的循環。

  他在訓練隊裡有個玩得好的哥們,叫嚴昭。

  有天嚴昭神神秘秘地遞給他一封信,謝堯不知道這封信誰寫的,一開始也沒放在心上,把信紙墊在大腿上,隨隨便便地給人回了一句。

  他以為這只是一件再普通不過的小事,不會再有後續。

  卻沒想到,他會被一封信改變了一生。

  某天,他跟往常一樣,趁著早讀課溜出去買早餐,在校門口正好被教導主任抓到,心不在焉地聽老師訓話。

  旁邊似乎有老師在抓儀容儀表,聽起來像在教育一個沒穿校服的女生。

  謝堯有點好奇,但又覺得女孩子臉皮薄,肯定不希望這時候被人看見,就沒回頭。

  下午訓練的時候,嚴昭又給他遞了封信,字跡飄逸漂亮,信紙帶香,跟上次是同一個人。

  ——別在早讀課上偷偷溜出學校買早餐了,以後我幫你帶。

  她怎麼會知道這件事?

  謝堯寫下自己的疑問。

  後來嚴昭帶來了對方的回應,她說謝堯被教導主任抓住的時候,她也在。

  是那個沒穿校服被老師發現的女生嗎?

  謝堯有些後悔,當時沒回頭看看她是誰。

  她在信里提出第二天要幫他帶早餐,讓他去實驗樓後面拿。

  謝堯本來不想去的,可又耐不住對她身份的好奇,還是趁著早讀的時候偷偷溜到了實驗樓後面。

  可他到那裡才發現自己被騙了,根本沒有人在。

  鏈條封鎖的後門前的台階被打掃得乾乾淨淨,放著一份早飯,還有一張便簽:不要浪費食物哦。後面跟著個可愛的笑臉。

  謝堯心裡更好奇了。

  女生說會繼續幫他帶早飯,於是謝堯每天都會去實驗樓後面,希望能「抓到」她,可最後連她的人影都沒見著,反倒是白白吃了人家一周的早飯。

  謝堯找到嚴昭,托嚴昭幫忙把早餐費給她。

  第二天,嚴昭就把他的錢原封不動地還了回來,還帶來她的回信。

  ——傻子,誰要你的錢,看不出來我喜歡你啊?

  謝堯從沒被人這麼大膽地表白過,臉上登時騰起一陣熱意,仿佛火燎。

  他盯著這行字翻來覆去看了無數遍,朋友探頭探腦,好奇地問他信里寫的什麼,他連忙將信紙疊起來,掩飾般地說道:「什麼都沒有,有什麼好好奇的。」

  謝堯沒有第一時間回信,那時候他腦子裡只有上網,逃課,吃飯,訓練,根本沒想過早戀這回事。

  度過了一整晚被表白的興奮激動之後,第二天,謝堯給那個女生一筆一划地認真回信,說自己不打算戀愛,讓她好好學習。

  謝堯沒怎麼跟女孩子接觸過,但班裡女同學大部分都是靦腆文靜的性格,他還以為自己拒絕之後,那女生就再也不會來找自己了。

  沒想到她居然像什麼都沒發生似的,寫信問他的q`q號,還給他取了個「謝小堯」的外號。

  甚至她還說,要在他訓練的時候給他送水。

  這導致謝堯第二天訓練時頻頻跑神,被教練單拎出來罰了好幾次伏地挺身。

  他在心裡告訴自己,她肯定不會出現的,肯定又在騙他逗他玩。

  可還是忍不住心生期待。

  直到教練離開,他們自由訓練了一會兒馬上就要散去。謝堯看向操場門口,還是沒看到像是來給他送水的女生。

  果然是在騙他嗎。

  謝堯氣得牙根癢,默默在心底決定以後再也不理她了。

  他跟其他人繼續進行體能訓練。

  進行到最後的時候,身後忽然傳來清脆活潑的一聲:「謝小堯!」

  謝堯額頭全是汗,喘著氣回頭,被身後刺目的斜陽照得睜不開眼。

  他抬起手掌遮在眼前,眯起眼,看到逆著光朝自己走來的明媚少女。她穿著寬大幹淨的校服,綁著高高的馬尾,彎起眼睛柔柔地對他笑。

  這一幕謝堯在心裡記了很多年。

  後來據朋友們說,他那天臉紅得要命,動作僵硬地從女生手裡接過水,連聲「謝謝」都說得結結巴巴,還不敢看人家的眼睛。

  謝堯還是不知道她的名字,但每天和她寫信聊天,成了他枯燥乏味的生活中最值得期待的事。

  有天他跟嚴昭打賭,嚴昭輸了,不太情願地把她的身份告訴了他。

  謝堯這才知道,原來她就是溫檸。談過很多男朋友,愛玩又不走心的溫檸。

  新生剛入學沒多久,溫檸的名字就傳遍了學校貼吧。

  她長得漂亮,性格溫柔好相處,還有很多關於她感情的八卦,很快就成了公認的校花。

  謝堯以前對這些事不感興趣,從來沒關注過,這次為了溫檸特意去學校貼吧里搜了一圈。

  他看到溫檸豐富多彩的「感情史」,以前的初中同學說她一星期換一次男朋友,學校帥哥都被她禍害過。

  謝堯原本半信半疑,刷到後面,某個樓層有人貼出來一張偷拍照。

  照片裡人影模糊,但熟悉的人依然能通過優越精緻的五官認出來,照片裡的女生是溫檸,正踮起腳,和一個清秀帥哥接吻。

  謝堯頓時像是被當頭潑了盆冷水,這些天的悸動和期待徹底涼了個透。

  他不知道要怎麼面對溫檸,於是選擇了逃避。

  溫檸送來的信他不再回應。

  她過來看他訓練,他也會故作冷漠地錯開視線,假裝不認識她。

  謝堯單方面的冷戰持續了好幾天。

  直到嚴昭找上他,問他怎麼欺負溫檸的,為什麼看到她哭了。

  聽到這個消息,謝堯慌亂極了,心中後悔愧疚,甚至想去溫檸班裡找她解釋。

  走到他們班門口,卻正好撞上老師從走廊另一頭走過來。謝堯趕緊避開,這次沒能解釋成。

  晚上跟朋友去網吧開黑,平時很喜歡的遊戲,今天卻怎麼都玩不進去。

  謝堯退了遊戲,在朋友激動的罵罵咧咧聲中,一句沒回嘴,反而鬼使神差地問了句:「q`q在哪申請?」

  他讓嚴昭把自己的q`q號轉交給溫檸,在網上和她解釋自己前段時間的態度變化,向她道歉。

  消息發出去以後,謝堯隔一會兒就會忍不住點進對話框看一眼。

  難熬的十分鐘過去,終於聽到了新消息的提示音。

  謝堯的心快速跳了跳,趕緊點進去。

  Flowers:【那些帖子你都信啊?】

  謝堯慢吞吞地打字:【對不起,我不該隨便誤解你。】

  Flowers:【好吧,原諒你了。】

  謝堯如釋重負地鬆了口氣。

  從那以後,他每天去網吧不再是單純地為了玩遊戲,每次開機第一件事就是掛上q`q,等著溫檸給他發消息。

  他們在網上聊天不斷,謝堯的打字速度越來越快。平時在學校里接觸也不少。

  溫檸經常去訓練隊找他,他的隊友們全都認識她,有時候還會開玩笑地喊她「嫂子」,溫檸不應也不拒絕,只是甜甜地彎起眼睛笑。

  有天謝堯過生日,溫檸來網吧找他,好巧不巧地碰上老師來網吧抓人,他們倉促之下躲進了儲藏間。

  在那個光線昏昧的狹小房間,謝堯的初吻給了溫檸。

  回去的路上下起雨,謝堯脫了外套遮在溫檸頭頂,送她回家,然後自己淋著大雨回去,感冒了一星期。

  周末,朋友帶著一個光碟來謝堯家裡找他,說給他看點好東西,保證他的病立馬好起來。

  「什麼電影啊?」謝堯披了個毛毯裹在身上,說話帶著濃重的鼻音。

  「待會兒你就知道了。」好友意味深長地沖他眨眨眼。

  謝堯窩在沙發里,等著好友鼓搗DVD。

  門鈴忽然響了,他抓了抓頭髮,踩上拖鞋去開門,「誰啊?」

  拉開門,看到穿著潔白裙子的少女站在門口,謝堯條件反射地站直了背,耳尖微紅,「你怎麼來了?」

  「來還衣服啊,我幫你洗了。」溫檸舉了舉手裡的紙袋。

  謝堯還在發呆,她已經把衣服塞到他懷裡,清甜的花香盈了滿懷。

  他忽然回想起上周在網吧的儲藏間,他們肌膚相貼的時候,也在她身上聞到了同樣的香味。

  「你家人在家嗎?」

  「不在,」謝堯回過神,搖了搖頭,讓開位置請她進來,「進來坐坐吧。」

  「那就打擾啦。」

  謝堯和溫檸說著話走進屋裡,聽到電視傳來奇怪的聲音,離客廳越近,那種聲音就越是明顯。

  他正覺得好奇,一抬頭就見好友驚慌地望著他們,手忙腳亂地拿遙控器。

  可能是想關掉電視,結果反而不小心調大了音量,曖昧的喘息聲頓時迴蕩在客廳。

  謝堯這時候已經走到可以看見電視的位置,疑惑地看過去,入目就是兩個人交疊糾纏的身影。

  他腦子裡「嗡」的一下,仿佛有什麼東西轟然倒塌。

  趕緊抬手捂住溫檸的眼睛,臉上燒得通紅,急聲斥道:「你看什麼呢?趕緊關了。」

  「哦,好好好。」朋友用最快的速度關上電視,取出了碟片。

  不好意思地看了謝堯一眼,他迅速拿著自己的東西溜走。

  關門聲響起,謝堯依然沒有放下遮在溫檸眼前的手。

  他心虛又緊張,不知道怎麼面對她,支支吾吾地解釋:「我,我不知道他要看的是這種片子。你別誤會,我以前從來不看的。」

  溫檸輕笑,「從來不看啊,你就不好奇嗎?」

  謝堯快速眨了眨眼睛,「……有點好奇。但是我不喜歡看。」

  他繼續捂著她的眼睛,心撲通撲通跳,掌心都沁出了汗,體溫高得嚇人。

  光顧著緊張慌亂,謝堯沒注意到他們現在的姿勢有多曖昧,從後面看像是他把溫檸抱在懷裡。

  溫檸也沒有提醒他,主動轉移了話題,「哎,謝小堯,你要不要換個網名?」

  「換什麼?」

  「我回去挑好了發給你,你看看喜不喜歡。」

  「行啊。」

  那天回去以後,謝堯收到溫檸發來的消息:【我挑好了,你看看這個網名怎麼樣?】

  她又發來兩個字:【故淵。】

  謝堯沒想那麼多,看這兩個字挺好看,就乾脆利落地換上。

  換完才發現,溫檸也換了網名,她的是「池魚」。

  池魚思故淵。

  謝堯雖然成績不怎麼好,但這句詩還是知道的。

  出於某種他自己都弄不明白的心理,謝堯沒有把網名換回去。

  傻樂地盯著新網名看了半天,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謝堯登陸貼吧找到管理員,翻找了半天,把所有說溫檸壞話的帖子都舉報刪除。

  ……

  那幾乎是謝堯生命中過得最快樂,最自由的一段時光。

  或許是美滿到了頂峰,後來的日子便只能急轉直下。

  先是謝堯發現溫檸跟別人曖昧,受傷之下提出分手。

  溫檸沒有挽留,他們在一起僅僅九天就分開。分手後,溫檸要走了之前他們的所有信件情書。

  之後謝堯出了場車禍,錯過高二升高三的期末考試,面臨留級。

  暑假期間爸媽的矛盾到達頂峰,在一次大吵過後宣告離婚。謝堯改姓,名字改成了聞堯。

  出院回到學校,他轉入下一級的三班,重新讀了遍高二。

  某天在班級門口看到熟悉的身影,聞堯以為她是來找自己的,心口發熱,目光不自覺地追隨她。

  可坐在門口的同學幫溫檸傳話,叫出去的卻是班裡另一個男生。

  聞堯不知道他叫什麼名字,只看到他清瘦單薄,長得很清秀……很好看。

  那時聞堯心裡便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後來他的預感果然成真。

  那個男生叫沈屹,是從三中轉來的,成績很好,性格孤僻冷漠,不愛說話。

  溫檸在大張旗鼓地追求他,幾乎人盡皆知。

  沈屹起初並沒有同意。

  那時聞堯還能自我安慰,沈屹看上去不像是會早戀的人,如果他一直不鬆口答應,時間一長,說不定溫檸就會膩了。

  可某天早上,聞堯特意繞路,從教學樓另一側去班級。剛邁過最後一層台階,準備轉彎,正好看到沈屹站在溫檸的班級外面,托人叫她出來。

  聞堯連忙後退,躲在拐角的牆壁後面往外看。

  沈屹鄭重其事地遞給溫檸一封信,眼神乾淨溫柔,耳朵是紅的。

  溫檸似乎想要打開信紙,被沈屹有些緊張地阻止。

  聞堯幾乎是瞬間就猜出了信的內容。

  他忽然沒有勇氣繼續看下去,轉過身倉皇而逃,慌亂中差點從樓梯上摔下去。

  從那以後,聞堯經常可以看到溫檸來沈屹,趴在走廊的平台上問他學習上的問題。

  沈屹會耐心地向她解釋,目光溫和專注地注視著她,有時還會抬手幫她順一下垂落的髮絲。

  任誰都能看出來,他們的關係不一般。

  聞堯恰好在某門課上被分到了跟沈屹一組,他有意無意地接近沈屹,和他成了朋友。

  班裡有好事的同學拿著手機過來找沈屹,給他看貼吧里關於溫檸的帖子,想勸他「迷途知返」。

  沈屹只看了一眼,便擰起眉冷聲道:「胡編亂造。」

  他不信。

  別人怎麼說溫檸的壞話,他都不會相信。

  晚上聞堯登陸貼吧,想要把白天新出現的帖子想辦法刪掉,等他搜索的時候卻發現帖子已經被人刪了。

  聞堯忽然有些明白,為什麼溫檸會選擇沈屹了。

  之前的車禍,聞堯傷到了腳踝,短時間內沒辦法繼續進行體育訓練,只能走普通高考的路子。

  跟沈屹成為朋友後,沈屹在學習上很照顧他,一直在幫他提高成績。

  雖然起初接近沈屹的目的不純,但到後來,聞堯是真心拿他當朋友。

  他也是真心佩服沈屹。家裡情況那麼複雜,仍然能不受影響,一直保持那麼好的成績。

  每次溫檸過來找沈屹,聞堯都會主動避開,不和溫檸碰面。

  但她和沈屹在一起時的所有點點滴滴,聞堯都看在眼裡。

  沈屹有低血糖,溫檸每次經過他們班都會給他一包橘子味的軟糖。

  體育課上到一半,沈屹會提前回教室,跟溫檸待在一起,和她面對面趴在書桌上笑著說話。

  操場上做操的時候,趁著體轉運動,沈屹會偷偷看向溫檸,他們兩個人隔著很多人的身影四目相對。

  到了冬天,溫檸偶爾會大膽地跑到他們班教室外面,在玻璃上呵一口氣,在窗戶上畫個愛心,用細嫩的指尖一點點塗實。沈屹總會臉紅又慌亂,用眼神示意她快離開。

  他們經常一起放學,會躲在實驗樓後面接吻,會在天台牆角刻下他們的名字縮寫……後來,溫檸甚至會去沈屹家裡找他。

  聞堯看著他們從一開始的甜蜜親昵,到後來因為溫檸和別人曖昧而鬧矛盾,跟他走過的路一模一樣。

  唯一不同的是,他當時選擇了分手。而沈屹不捨得放手,選擇了忍耐。

  讓聞堯印象最深刻的是有次下了晚修放學回家,走到某個漆黑的胡同的時候,沈屹忽然蹲下身。

  「你怎麼了?」聞堯以為他哪裡不舒服。

  正準備去扶他,卻聽到了沈屹的哭聲。

  腳步被釘在原地,聞堯沒再上前,默默在一旁陪著他。

  後來聞堯斷斷續續得知,溫檸正在跟沈屹冷戰,那天沈屹把溫檸拉到廢棄教室,想問清楚是怎麼回事,卻只得到了溫檸想要分手的結果。

  在學校里渾渾噩噩地忍了一天,回家路上再也忍不住,情緒突然崩潰。

  聞堯不知道自己該不該勸沈屹放手。

  不放手會痛苦,放手了卻會後悔。

  就像他一樣。

  後來臨近高考,可能是不想影響沈屹考試,溫檸對沈屹又再次熱情起來。

  可聞堯和沈屹都不確定,她這次的熱情能持續多久。

  高考後,畢業典禮那天,從學校出來,聞堯招呼沈屹一塊回去,沈屹輕輕搖了搖頭,說他在等人。

  聞堯猜到他要等的人是誰,勉強地笑了笑,先離開了。

  第二天清晨聞堯找沈屹有事,去他家發現他人沒在,想了想決定去學校看看,在後門看到了枯等在那裡的沈屹。

  他身形料峭,神情蒼白頹廢,衣服上還帶著未乾的寒意。

  聞堯猜到,他等的人不會來了。

  之後溫檸拉黑了沈屹的聯繫方式,沒留下任何隻言片語就出了國,再無消息。

  ……

  在溫檸離開的十年裡,聞堯一直覺得沈屹才是受影響最大的那個,他自己沒受什麼影響。

  直到有天朋友問起他為什麼不找對象,聞堯才恍然發覺,原來自從跟溫檸分開,他就再也沒有起過談戀愛的念頭。

  那個問題被聞堯隨意糊弄過去,當天晚上,他卻做了一夜的夢。

  夢裡都是他和溫檸的過去,一張張信紙,一封封情書,在網吧狹小房間的那個吻,悄悄用過的情侶網名,一起打過的耳洞……

  醒來的時候,聞堯摸到自己臉上一片濕潤。

  聞堯有周原的聯繫方式,他假借不想讓沈屹再靠近溫檸的藉口,偷偷打探了很多次溫檸的消息。

  他以為他們再也不會見面,卻在某次去南城出差的時候,收到好友唐琛發來的消息,說他們在餐廳遇到了一個漂亮女人,沈屹見到那個女人,整個人的狀態很不對勁。

  溫檸回來了。

  一定是溫檸回來了。

  聞堯提前結束了南城這邊的工作,趕最早一班的飛機回到了南溪,連休整都顧不上,直接衝進了沈屹的辦公室。

  他口口聲聲說,他是為了不讓沈屹再次受傷,所以才千方百計地阻攔沈屹繼續和溫檸在一起。

  可在沈屹親口承認他沒有跟溫檸複合的時候,聞堯的第一反應居然是慶幸。

  他心裡很清楚,他根本不是為好友而慶幸,而是為他自己。

  他不敢面對自己卑劣的想法,更不敢讓沈屹知道。

  陰差陽錯之下,在明湖灣沈屹家裡,他偶然撞破了溫檸出軌的一幕。

  打著威脅溫檸跟另一個人分手的旗號,聞堯放任自己再次走近她。

  溫檸毫無心理負擔地撩撥他,絲毫沒有顧及他和沈屹的關係。

  聞堯卻做不到像她一樣灑脫,心裡無時無刻不在受愧疚和背德感的折磨。

  他跟溫檸的曖昧不清很快被沈屹發現。

  沈屹給他留了一絲顏面,沒有直白地戳穿,只是含蓄地暗示他身上有不該存在的香水味。

  那一刻,鋪天蓋地的羞恥和難堪齊齊湧上來,將聞堯的脊樑壓垮,也將他的自尊碾碎。

  他不敢再靠近溫檸,狼狽地夾起尾巴躲避她。

  沈屹似乎仍在懷疑他跟溫檸有染,聞堯不知道自己應不應該跟沈屹說實話,告訴他另一個少年的存在。

  他還沒做出決定,沈屹就猝不及防地跟那個少年見面了。

  沈屹受刺激之下,暈倒住進了醫院,聞堯怕他再像之前那樣想不開,猶豫再三還是給溫檸打了電話,言辭懇切地請求她過來看一眼。

  溫檸哄沈屹的時候,聞堯就在外面聽著。

  隔著病房的門板,聽到溫檸說那些毫不走心的甜言蜜語,聞堯心中既覺得諷刺,又覺得羨慕。

  諷刺的是溫檸的演技不算多高超,可他跟沈屹還是一次又一次心甘情願地跳進她的陷阱。

  羨慕的是……至少溫檸還會在意沈屹的感受,拋下工作也要回來看他。

  那一陣子聞堯心裡很亂,他怕自己再犯錯,就主動離開南溪,去南方散心。

  兜兜轉轉幾個城市,最後一站去了南城。

  離開南溪後,他的心反而越散越難受,跟大學時的朋友待在一塊都提不起興趣,只想獨自喝悶酒,卻懦弱到連喝醉都不敢。

  只因為喝醉了會更加想念,更加痛苦。

  去機場接朋友,偶遇到溫檸,是聞堯做夢都不敢設想的事。

  晚上陪她去參加酒局,聽她向別人介紹他是男朋友,說兩年內會考慮結婚,更是讓聞堯胸臆發燙,眼睛一瞬間又熱又澀。

  他知道溫檸在騙人,她在說謊。

  她對他根本沒有真心,不可能和他結婚。

  可她只要說出那兩個字,聞堯就不可能做到無動於衷。

  他沒辦法拒絕溫檸。

  就算再過多少年也是一樣。

  他的淪陷幾乎是必然的。

  雪中別墅那三天,他們像真正的情侶那樣同吃同住,同進同出,親密過無數次。

  後來回到南溪,還是沒有結束這段不正當的關係。

  他們在中午去酒店偷`情,完事以後就各自分開。

  那段時間,聞堯最害怕從溫檸口中聽到「該回去了」四個字。

  最怕看她走向浴室的背影,最怕看到她冷漠地穿上自己的衣服,毫不留戀地離開。

  就在聞堯以為他們的關係還能維持一段時間的時候,溫檸卻忽然說要跟沈屹結婚。

  沈屹似乎挑明了他們之間的事,為了安撫沈屹,溫檸要和他結婚。

  那時候起,聞堯就發現了溫檸對待沈屹的不同。

  起碼她會認真考慮和沈屹結婚的提議,而不是像面對他時那樣,只是隨便說說。

  聞堯還沒想好如果溫檸結婚了,他該何去何從。

  這時候沈屹卻突然離開,自請去了南城。

  接下來,仿佛天降餡餅砸到了他頭上——溫檸問他要不要在一起。

  夢寐以求的事情擺在面前,聞堯怎麼可能拒絕。

  他等待了這麼久,終於可以如願以償地和她在一起。

  只是好景不長,溫檸發現了他藏在手機里的錄音。

  那段錄音聞堯在過去十年裡聽過無數遍,雖然是她和別人的告別,但這段聲音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有關溫檸的回憶。所以中間換了那麼多次手機,都不捨得刪除。

  聞堯不想讓溫檸知道十年前沈屹那件事。不僅是因為沈屹的叮囑,也是因為他的私心。

  可他不肯說,溫檸也有其他辦法知道。

  回來以後,她說想跟他出去玩。

  聞堯心裡一涼,猜到了她的決定。所以之後的三天,他逼迫自己不要去想未來,只專注當下,儘可能多地留住關於她的美好回憶。

  選擇跟溫檸一起去蹦極,聞堯也是有私心的。

  他知道沈屹有低血糖不能蹦極,如果溫檸真的和他結婚,那麼她永遠不能把這樣獨特的體驗帶給沈屹。

  這樣,他就是特別的,唯一的那一個了。

  沈屹從南城回來,聞堯躲著不敢面對他。

  那時他覺得自己不配再和沈屹做兄弟,沒想到沈屹願意和他握手言和。

  聞堯知道,沈屹會做出這樣的選擇,一是因為珍惜他們十多年的兄弟情誼,二是因為自己救過他的命。

  可沈屹的命不是他救的,是溫檸救的才對。

  不過這些都已經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他最好的兄弟和最愛的人,終於得到了幸福。

  聞堯親自見證了他們交換戒指,也親自見證了溫檸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對沈屹許下聞堯自己從未聽過的、一生的承諾。

  對於聞堯來說,能像現在這樣,以朋友的身份陪伴在溫檸和沈屹身邊,他就已經很知足了。

  看到溫檸和沈屹有了孩子,他心裡難免會覺得寂寞,可也只是很短的一瞬間。

  時間總會抹平一切,他想。

  -後記-

  聞堯曾好奇地問過沈屹:「慕意的名字是誰起的?」

  沈屹眼裡有光,聲音溫柔,「溫檸起的,我挑的。」

  溫檸起了好幾個名字,沈屹最後為什麼獨獨挑中這個,原因並不難猜。

  緊接著,輪到沈屹問聞堯:「你呢?你的戒指是怎麼回事?」

  聞堯微怔了瞬,下意識轉動左手無名指的戒指,扯了扯唇,「隨便買的。」

  戒圈內側刻著兩個字母——FL.

  只有聞堯知道,這兩個字母代表著什麼。

  分開前,他曾經問溫檸,不管是十二年前還是現在,對他有沒有過動心。

  溫檸後來給他的回答是——FirstLove。

  聞堯是溫檸的FirstLove。

  但溫檸,卻是聞堯此生難忘的ForeverLov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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