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5)


  番外(5)

  《早春不過一棵樹》

  霍初雪&賀清時

  文案:「庭有枇杷樹,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蓋矣。」

  「今伐之,為博小娘子一笑。小娘子笑靨如花,恰似吾妻年少之時。」

  這也是一種愛情。

  -

  第一棵樹

  霍初雪已經輪軸三十六小時了。最後一台膝下截肢術結束,她慢騰騰地走出手術室,感覺身體徹底被掏空,透支了。

  病人家屬,一個年過半百的婦人,看到她出來,忙快步迎了上去,焦急萬分,「霍醫生,我兒子怎麼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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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您放心,手術很成功!」她解下醫用口罩,如是說。

  「謝謝您霍醫生,真是太感謝您了!」

  「不客氣。」她扯出微笑,卻發現自己笑得格外無力。

  太累了,筋疲力盡,連笑都沒力氣了!

  她不再逗留,轉身往休息室方向走去。

  凌晨四點半,整棟醫院大樓都格外寂靜。濃郁的消毒水味道混在空氣里,揮之不去。

  在休息室勉強眯了幾個小時,到了上午八點她和同事交接班。

  姑父陳清源看她滿臉的疲憊,心疼地說:「趕緊回去補覺,明天來家裡吃飯。你姑姑都嘮叨好幾天了。」

  「知道了。」

  她口頭答應著,卻沒放在心上。她家姑姑鐵定是受了母親的囑託來給她做思想工作的。她一上門估計就會有相親對象坐在那兒等著她。她才不上當呢!

  回到家,洗了個澡。頭髮還沒吹乾,周末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小雪,你到哪兒了?你爸媽可都已經到了。你是不是迷路了,要不我派人去接你吧?」

  霍初雪:「……」

  醫生一旦忙起來就容易忘事兒。她怎麼忘了今天可是周末結婚的大喜事!

  兩人青梅竹馬,卻是有緣無分。周末和鄒依從高中畢業一直走到了現在,如今都要結婚了。

  霍初雪沒什麼好惆悵的,都是過去的事情了。就沖這從小一起長大的情分,周末結婚她就不能缺席。

  「你別派人來接我,我已經快到了。」只能睜著眼睛說瞎話,事實上她連門都沒出。

  電話那頭周末深信不疑,「那你抓緊點啊!大傢伙可都在等你呢。」

  「嗯。」利索地掛了電話。

  霍初雪開始翻箱倒櫃找衣服,隨便找了件衣服套上,她拿上手機錢包就出門了。

  周末的婚禮走的是鄉村田園風格,婚禮放在橫桑周邊的一個小縣城扶桑縣舉辦。鄒依是扶桑本地人,也算是就近安排。

  扶桑原本是西南邊境一個很落後的小縣城,交通閉塞,民風彪悍,毒/品盛行。但最近幾年國家重點開發治理,大力發展旅遊業,扶桑的經濟得到了快速發展,人民生活水平提升迅猛。

  三月初,正是扶桑縣的旅遊旺季,臨時買票自然是買不到了。霍初雪別無選擇,只能自己開車過去。

  鄉下人結婚重頭戲都放在晚上。距離新郎新娘拜堂還有不到九個小時。

  從橫桑市區開車到扶桑縣需要近五個小時,這還是在沒有堵車的情況下。

  阿門保佑她能趕得到周末的婚禮!

  ——

  這個季節去扶桑縣旅遊的人有很多,高速一路都在堵。

  車子一上高速,她便接到了母親凌萌初的電話。

  「小雪你到底到哪兒了?」

  「剛出市區。」對母親她沒有什麼好隱瞞的,實話實說。

  凌萌初:「……」

  「那婚禮你還來得及麼?」

  「我儘量趕時間。」

  「那你注意安全,實在趕不及也沒事兒,你周叔叔和阮姨會理解的。」

  「嗯。」

  ——

  不得不說,老天爺還是厚待她的,在拜堂前半個小時她趕到了。

  今天是周末的大喜事,年輕的男人格外意氣風發。

  和周末比肩而立的鄒依一身白紗,高貴大方,淺笑吟吟。再也不是高中時那個總是微微躬著背,沉默寡言的小女生了。

  兩人既養眼,又登對。

  新郎新娘拜堂後,接著就是上酒席。一直鬧騰到晚上八/九點。

  當天晚上霍初雪下榻在附近的酒店。

  第二天一早霍聲遠和凌萌初就先回橫桑了。霍初雪輪休三天,她打算在扶桑縣玩兩天再回去。

  扶桑縣有座岑嶺山,以盛產酸梨聞名。一整座山上都種滿了梨樹。

  三月份正是梨花盛開的季節,千樹萬樹梨花開,滿山雪白。吸引了很多遊客前來觀賞。

  霍初雪正好趕上了這個好時節,自然不願意錯過。何況平日裡她能出來旅遊的機會實在是太少了。

  周末和鄒依想要一同陪她前往岑嶺,鄒依還能給她噹噹導遊。不過她委婉拒絕了。人小夫妻剛新婚燕爾,正是甜蜜,她怎麼好意思叨擾人家。

  她一個人駕車去了岑嶺。

  通往岑嶺有很多條路線,可每條都是山間小道,蜿蜒曲折,車子上不去,只能徒步上山。

  霍初雪在山腳定了酒店,把車子停在酒店停車場,自己徒步上山。

  她的計劃很簡單,上山看看梨花,用不了幾個小時她就得下山。然後再去下一個景點繼續逛。

  ——

  岑嶺不高,正常徒步到達山頂都花不到兩個小時。但由於當地前兩天剛剛下過一場大雨,上山的路不太好走,霍初雪花費了不少時間。

  一路上遊客絡繹不絕,都是衝著這漫山遍野的梨花而來的。

  越往山頂梨花開得越漂亮,景色也越是怡人。

  霍初雪雖然學醫,思維嚴謹,但也繼承了母親凌萌初的文藝細胞,喜歡這些花花草草。看到這些花花草草,她的心情就會變好。

  置身梨花的海洋,近日來的疲憊感瞬間一掃而空。

  她旅遊不喜歡跟隨大部隊,她喜歡獨闢蹊徑,往人煙稀少的地方走。那些地方總是有意想不到的美景等待著她。

  抵達山頂以後,再下山,她沒跟隨大部隊,而是走了另一條小路。

  另一條小路的景色出人意料的美麗。不僅有千萬樹梨花,更有許多怒放的桃花。

  不僅如此,她還在半山腰處發現了一棟小別墅。

  兩層半的小別墅,自帶小院子,籬笆圍了一圈。

  這房子看上去上了年歲,有些滄桑和荒涼,外牆的漆掉了不少,整面牆都是爬牆虎,鬱鬱蔥蔥。不知道有沒有人住。

  這應該是整座岑嶺唯一的一棟房子了。

  寸土寸金的旅遊勝地,有人居然能夠在這裡建一棟別墅,主人的身份必然非富即貴。

  漫山遍野的梨花包圍著這麼一棟別墅,隱在山間,遠離塵世的喧囂,她有種誤入桃花源的錯覺。

  經過這棟小別墅時,她不由自主地就停下了腳步。

  隔著一道可有可無的籬笆柵欄,別墅的門大開著,沒有上鎖。裡面的陳設規整而富有條理,井然有序。

  好奇心使然,她推開籬笆走了進去。

  ——

  學醫的女生大多膽子夠大,依到一般的女孩子,這樣一棟別墅不合常理地出現在山裡,而且還這麼富有年代感,她們只會覺得詭譎。自然不敢像霍初雪這樣貿然走進去的。

  她輕輕喚一聲:「有人嗎?」

  她慢慢地走到客廳,每走一步都是小心翼翼的。

  周圍靜謐無聲,沒有人回答她。

  客廳里的東西都很新,但每一樣物什看上去都上了年歲,都是十多年前的老款式。

  「有人在嗎?」

  她離開客廳,打算去院子裡看看。

  後門也沒上鎖,半開著,押了一道窄縫。

  她抬手輕輕一推,門就開了。

  小小的院落,和別墅一樣滄桑,各種野花和雜草長了一地。

  她最先注意到的是院子中央有一株碩大的枇杷樹。那樹枝幹粗壯,和她的大腿一般粗。枝葉蔥蘢,蓊蓊鬱郁,鮮/黃的果子隱在翠綠的葉片後面,若隱若現。

  而樹下坐著一個男人。

  那是個很年輕的男人,她估摸著三十歲出頭的樣子。他正慵懶地躺在藤椅上,腦袋歪在一邊,睡得酣熟。

  藤椅旁有張石桌,桌上煮著清茶,茶水沸騰,咕嚕咕嚕冒著氣泡。

  她深吸一口氣,五臟六腑具是茶香。

  上好的小葉青,她聞一聞香味兒就知道了。

  他身穿一件白色圓領毛衣,黑色棉質長褲,蓋著一條毛毯,可毯子滑落,只蓋住了一雙腿。懷裡揣著一本書,是《蟬鳴》。

  竟然是母親的書!

  他睡得很熟,夕陽的光透過枇杷葉的縫隙斑駁地照在他白皙的臉龐上,微光浮動,忽明忽暗。

  微風從旁吹過,枇杷樹不斷發出沙沙沙的聲響,縈繞在耳畔,像是在清唱。

  風撩起男人細碎的頭髮,他前額開闊,隱約可見幾道淺淺的魚尾紋。

  霍初雪一時間竟失了神。恍然間,很真切地認識到這是一個有故事的男人。

  她側身將煮茶的小爐子關了。

  這鍋茶要是再這樣煮下去那就該廢了!

  許是她的動作不夠輕,吵醒了男人。

  她回頭再看向他時,他正睜眼看過來。似乎是真的睡著了,那一雙眼睛朦朧微眯,眼神空洞,是失焦的。

  兩人四目相對,男人對於霍初雪這個不速之客明顯是詫異的。

  「你是?」他一開口,嗓音混沌,略微嘶啞。

  女孩娉婷地站在他面前,身姿曼妙,長風衣被風撩起衣角,裡頭灰藍色的襯衫一閃而過。她的目光投向他懷中的書,輕輕笑著,眼尾透著光,「你喜歡《蟬鳴》?」

  她實在想像不出眼前這樣一位光風霽月的男人竟然會喜歡看母親二十多年前出版的三流小言。

  他垂眸看向那本《蟬鳴》,輕聲向她解釋:「我太太喜歡這本書,我閒來無事用來打發時間。」

  霍初雪:「……」

  「你太太呢?」她四下環視這個小院子,院子荒蕪成這副田地,真是一點也不像有女主人的樣子。

  他看著她的眼睛,慢慢地回答:「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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