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占島為王
流雲十君子領著一幫童鹿的遺民,在島上沒住兩年,便用辛勤的汗水,將一座荒島變作了新的家園,耕種織布、造船捕魚、修建房屋……他們儘自己所能,慢慢地從戰後的悲痛中走了出來,開始了新的生活。
這其中,有一個人最是功不可沒。
那就是流雲十君子中,武功最高,能力最強,心思也最活絡的老六,辛玄笛。
他發現島上物產豐富,水土肥沃,有許多得天獨厚的優勢,並且最大的驚喜是,他在島上竟還發現了一些珍稀的礦石。
觀看最新章節訪問𝕊𝕋𝕆𝟝𝟝.ℂ𝕆𝕄
這座天然的海島,簡直是老天爺送給他們最絕妙的禮物。
辛玄笛一邊帶領遺民重建家園,一邊在島上開採礦石,沒日沒夜地幹活,鬥志昂揚,熱火朝天,將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條,紋絲不亂。
島上許多遺民,不知不覺,就將他當作了「首領」一般,願意聽從他的命令,對他十分信服。
他還開始乘船出海交易,買賣島上的礦石與特產,一次一次的往返中,為島上帶來了巨大的財富,人人的臉上都洋溢起了久未出現過的笑容。
但他在琅岐島上「重建家園」的過程中,卻絕口不再提「復國」二字了,那焦老大催促過他好幾次,希望十兄弟快點出發,各自將放在廟宇中的那面羊皮鼓拿回來,拼湊成完整的地圖,以圖日後能夠開啟海底墓,藉助陰兵力量復國。
但辛玄笛總說還早,時機還未到,大渝還在追捕他們,遺民也都還沒安頓好,等風頭過去一些再說,一切該從長計議才是。
那個時候,皇后腹中的孩子還沒有誕下,她在島上精心養胎,一切事情都不要她去管,她享受島上最好的待遇。
辛玄笛只要一有空,也會去向她「請安」,有時還會帶一束鮮花,或是一串美麗的珍珠,又或是在海上與其他國度交易時,他們那裡最新奇的玩意兒。
辛玄笛的妻子去世多年了,他曾經在看望皇后時,無意提起過,說皇后長得與他的亡妻有幾分相似,笑起來就更像了,所以皇后應該多笑一笑,不要整天愁眉苦臉才對。
但當時皇后臉色一變,將辛玄笛訓斥了一番,叫他日後不要再隨意開這種輕薄的玩笑。
辛玄笛也不惱,只是放下了手中的鮮花,施施然退下。
許是女人的內心細膩敏感,隱隱察覺到了什麼,皇后開始避著不見辛玄笛,她用自己堅決的態度斬斷了一切可能。
從此辛玄笛來的次數少了,每回來也只是請安,絕口不說其他。
除了有一次,皇后臨產的月份將近了,他站在窗邊的夕陽下,喃喃了一句:「如果娘娘腹中是個女兒,一定會像娘娘一樣溫柔秀美,蕙質蘭心。」
「不,不能是女兒,必須是兒子,必須是!」皇后卻又變了臉色,神情激動無比,握緊了手心,雙目中迸發出狂熱的光芒:「我腹中的,一定是個兒子,天佑童鹿,絕不會令鍾離皇室斷後的!」
那時辛玄笛久久沒有說話,只是望向皇后的目光中,帶著一些說不出的……憐憫。
終於,皇后誕下一子,琅岐島上歡慶了三天。
那焦老大又來找辛玄笛了,說如今小太子都出生了,還不去把羊皮鼓拿回來,拼湊成完整的地圖嗎?
當年章懷太子出於多方面的考量,防止十君子中有人生出異心,獨占地圖,所以都是單獨對他們十個人下令,他們四散八方,都只知道自己那一份地圖的去向,不知其他人的。
所以要將地圖拼湊回來,就必須要十個人都同心協力,只要缺少一人,地圖都無法完整。
辛玄笛面對焦老大的追問,還是那一套說辭,說再等等,等小太子長大一些,繼任皇位了,島上的一切更加穩固了,他們再去找那些羊皮鼓,拼湊回海底墓的地圖也不遲。
這一等,就等到了小太子滿周歲,琅岐島上的生活越發欣欣向榮,辛玄笛在遺民們心中的地位也越來越高,焦老大終於按捺不住了。
他本就是一個火爆性子,隱忍了這麼久,如何還能等得下去?
他當即把「流雲十君子」都找了過去,聚集在了一間屋中,說要攤開一切,好好談一談。
「老六,你到底怎麼想的?你還想回到故鄉嗎?還想復國嗎?」焦老大開門見山,毫不客氣地對辛玄笛喝道。
長桌的另一頭,辛玄笛面色淡淡,只是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這裡難道不是故鄉嗎?我們帶著遺民在這裡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安居樂業,重建家園,難道這裡還沒有成為我們新的故鄉嗎?」
「狗屁!」焦老大怒道:「你我皆清楚,這裡只是暫時的『避難所』,我們真正的家園,真正的故鄉,都在童鹿!」
「那大哥你告訴我,童鹿又在哪裡?」辛玄笛也忽然拔高了語調,攫住焦老大的眼眸,一字一句道:「這世間之大,哪裡還有童鹿?那裡早就變成大渝的領地了,斷壁殘垣,面目全非,再不是從前生養我們的一方土地了!」
「所以我們才要將其奪回,驅逐蠻人,復我家國啊!」焦老大愈發激動。
辛玄笛卻是冷冷一笑:「大哥說得輕巧,復國卻談何容易?」
「老六你什麼意思?你難道不想復國了嗎?」焦老大一拍桌子,怒火衝天。
辛玄笛依舊是那副不咸不淡的樣子,只是幽幽嘆了一聲:「戰爭啊……真是這世上最令人討厭的東西,生靈塗炭,血流成河,日月無光,我永遠也不想再經歷一次。」
他一一掃過屋中的兄弟們,揚起了唇角,眸中泛起動情的波光:「國是什麼?有親人有同胞有手足在的地方,不就是家嗎?有家在的地方,不就是國嗎?你們難道不覺得,這座琅岐島,已經成為了一個新的『童鹿』嗎?為何一定要執念不放,奪回原來那方土地,才叫復國呢?」
屋中的「流雲十君子」面面相覷,顯然有人隱隱動搖了,其中最先開口的人是藍西亭,他是十人中年紀最小的,被叫作「藍小十」。
他一直便很崇拜辛玄笛,認為自己這個六哥,聰明絕頂,無所不能,他願意追隨他做任何事情。
「其實六哥,說得也沒有錯,現在島上的百姓們,過得多開心啊,這裡不也相當於一個小小的童鹿嗎?為何一定要抓著執念不放……」
「一派胡言!」焦老大霍然站起身,雙眸泛紅一片,激動地嘶聲道:「大渝鐵騎踏破我童鹿,毀我山河,殺我君主,屠我大半百姓,還將我們這群遺民都逼到了這方海上孤島來,這些血海深仇,難道都不報了嗎?」
「你們都忘了陛下臨終前的囑託嗎?都忘了他屍體鮮血淋漓掛在城樓上的畫面嗎?都忘了皇后是怎麼咬牙堅持,拼著難產也要誕下小太子的嗎?一個女人都尚且懷著這樣堅定的信念,無畏無懼,我們這些大好男兒,難道要畏縮不前,躲在這片琅岐島上,自欺欺人,靠著虛假的美好度過殘生嗎?」
「對,不能忘!」屋中當即有幾人熱血沸騰,站到了焦老大身後,捏緊拳頭,「國讎家恨,不能忘!我們要復國,一定要復國!」
「什麼也別多說了,明日我們十人就動身出發,各自拿回自己的那一面羊皮鼓,然後回到琅岐島,將海底墓的地圖拼湊出來,無論如何,拼盡這具血肉之軀,也要光復童鹿,驅逐蠻人,奪回家園!」
焦老大幾人正熱血翻湧間,那長桌前的辛玄笛卻是笑了笑,忽然幽幽道:「那出海的錢呢?去那廟宇中一路上吃喝拉撒的錢呢?打點僧人,捐助香火的錢呢?」
他這接連的幾聲逼問來得突兀尖銳,叫焦老大一時愣住了,辛玄笛卻攫住他眼眸,說得更加直白了,每個字都辛辣無比地響徹屋中——
「大哥現在吃的一粥一飯,身上穿的一針一線,用的一刀一劍,都是我辛辛苦苦帶著人賺來的錢,大哥在島上除了每日瘋狂練武,想著一些不切實際的復國大計,煽動著兄弟們分裂內鬥,還做了些什麼?」
這尖銳無比,又飽含諷刺的一番話在屋中久久迴蕩著,一時間,人人臉色大變。
焦老大更是霍然漲紅了一張臉,氣得渾身發抖,抬手指向辛玄笛,惱怒不已:「你,你簡直是……」
「我簡直是什麼?」辛玄笛冷冷注視著他,毫不留情道:「空喊著『復國』、『復國』,難道天上就能夠掉下餡餅來嗎?跟在大哥身後空嚎兩聲,就可以不吃不喝,不穿不住,不要生活了嗎?」
他一拍長桌,也霍然站了起來,將一直以來沒有捅破的那層窗戶紙,徹底撕得粉碎。
「還有那海底墓中,到底關著一些什麼『東西』,你我心知肚明,大哥難道就沒有想過,真將那群所謂的『陰兵』放出來,會導致什麼後果嗎?那樣兇殘的怪物,大哥能保證一定能他們掌控好,不叫他們禍害無辜,屠殺天下人嗎?倘若真變成這樣,釀成一場不可收拾的浩劫,我們又與當日踐踏我們家園,掀起戰火硝煙的大渝有什麼區別?大哥你說是不是,你從來就沒有考慮過這一系列的後果嗎?只是熱血沖頭,腦袋裡光裝著『復國』那兩個不切實際的大字嗎?」
擲地有聲的話語響徹屋中,將焦老大逼問得啞口無言,他呼吸急促間,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只是胸膛劇烈起伏著,死死瞪著長桌那一頭的辛玄笛。
辛玄笛卻冷冷一笑,又坐了下去,幽幽道:「不瞞大哥,我的確不想復國,因為我厭倦了打打殺殺的日子,更厭惡戰火硝煙的味道,我很喜歡如今在琅岐島上的生活,我不願意再過回從前刀尖上舔血的日子。」
他抬起頭,注視著焦老大的雙眸,忽然放緩了聲音,輕柔道:「前半輩子我一身血腥,為皇室出生入死,後半輩子,我想為自己活一次……大哥,我們所有人,都為自己活一次,好不好?」
這動情無比的話語,在屋中久久迴蕩著,觸動了不少人的心扉,叫他們眼中閃爍起淚光來,尤其是角落中的杜鳳年,他心緒激盪間,眼前更是浮現起了那身湖藍色的長裙。
「鳳年,我會等你的,我一定會守在這無朽塔上,等你回來的!」
「阿顏……」他喃喃著,三年之期將至,他如今最大的心愿,不是去開啟那陰兵陣,而是找回無朽塔上的顏臣,將她帶到琅岐島,與她相守一世。
眼看屋裡一半多的人都要被辛玄笛說服了,那焦老大急了,紅著雙眼嘶吼道:「老六,你別用這些冠冕堂皇的話來搪塞我,你不想復國,其實最大的原因,根本就是你想占島為王,做這裡新的『統領』,對不對!你享受被人擁護,奉為『島主』的感覺,你如今活得這麼風光,怎麼還會想將座下的王位拱手讓出呢?」
這席話在屋中一響起,辛玄笛便呼吸一顫,陡然站起身,終於變了臉色:「焦伯禹,你不要胡說!」
「我有沒有胡說,你自己心裡明白!」
海水翻湧著,斜陽西沉,宮殿裡的白翁回憶到這裡,臉上浮現出一絲痛苦的神色,接下來的東西,他顯然不願再想下去了。
每一次回想起來,都是一場巨大的噩夢!
「那時,大哥跟辛老賊徹底鬧翻了,他們誰也說服不了誰,最終約定,在島上舉行一場公投,由我們十個人加上所有的島民,一起來決定,究竟該何去何從……」
那一天,也是這樣一個殘陽如血的黃昏,海風中帶著些濕潤的腥味,靈晴皇后也帶著小太子登上高台,在一旁見證著這一場盛大的「公投」。
「如果早知會有那樣慘烈的結果,我們當初應該一早就跟著大哥,帶上皇后與小太子,還有所有支持復國的遺民,一同離開琅岐島,離開辛老賊的魔爪……可惜,沒有如果,只有那樣一場血淋淋的噩夢。」
閉上眼睛,兩行淚水滑落下來,白翁在極度的悲痛之間,語氣里又湧起了幾絲深深的恐懼:「辛老賊瘋了,他真的瘋了!」
【如果您喜歡本小說,希望您動動小手分享到臉書Facebook,作者感激不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