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遙哥斗鯊


  鍾離越的話在屋中久久迴蕩著,辛鶴抬頭望著他,一股說不出的悲哀占滿了她的心房,她一字一句道:「你將我的父親與姑姑,還有杜聿寒殘害成那樣,你還覺得我能夠嫁給你嗎?你不覺得這一切太荒謬可笑了嗎?」

  「那不過是因果循環罷了,當年你爺爺犯下的罪孽,又何止比我殘忍百倍?我如今也沒殺他們,只不過將他們扔在那間石室里,讓他們也嘗嘗那般滋味,要不是看在……算了,不提那些不開心的事情了,來嘗嘗這月餅吧,是我親手做的。」

  鍾離越走到桌前,將手中食盒打開,對著床上的辛鶴若無其事地道:「快來嘗一嘗吧,第一次做,也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吃?」

  辛鶴在床上瞥見那食盒中,整整齊齊放著幾個熱氣騰騰的月餅,她微微一怔,有些難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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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仿佛一輪月光朦朧灑下,眼前又浮現出許多年前,她踏在後海樹林裡,第一次給石室中那個蒼白瘦削的少年,偷偷送月餅的場景。

  只是那個時候,她的月餅做得歪歪扭扭,亂七八糟,哪裡比得上如今少年做得這些呢?可見他的確花了不少心思,也對那段曾經的溫柔歲月念念不忘。

  只是,今夕何夕,物是人非,他們都已經回不去了。

  辛鶴長睫微顫,凝視著那些月餅,心中有些莫名難言的滋味湧起,但她很快握緊手心,深吸口氣,又恢復了一臉冷漠,不為所動道:「尚不是中秋,吃什麼月餅?」

  鍾離越站在桌前,揚起唇角,依舊不慍不怒:「誰說只有中秋才能吃月餅了?有所思所念之人在身邊,每一天都可以是中秋,快過來吧,涼了就不好吃了。」

  辛鶴咬了咬唇,仍想說些什麼,卻忽然心弦一動,腦中冒出了一個念頭。

  她終是慢吞吞地下了床,坐到那桌邊,拿起了一個熱騰騰的月餅,在鍾離越期許的目光中,那隻手卻是停在了嘴邊。

  「吃啊,你快嘗一嘗,看看好不好吃?」少年催促道。

  辛鶴抬起頭,望著滿眼期許的鐘離越,欲言又止間,到底小心翼翼道:「你能不能……能不能讓我見駱青遙一面?就跟他說幾句話便好,不用太長時間,最多半炷香的功夫,可以嗎?」

  鍾離越一雙情意炙熱的眼眸,瞬間冷卻下來,他語氣涼涼道:「你過來吃這月餅,就是為了跟我談這個條件?」

  「不,不是的,只是……」辛鶴臉色一變,知曉這是鍾離越發怒的前兆了,連忙道:「你不是總說因果循環嗎?其實琅岐島上這些事情,又跟駱青遙有什麼關係呢?他不過是個外來的人,一切過往他都沒有參與過,也沒有做過任何背叛童鹿,背叛鍾離皇室的事情,他甚至根本就不是童鹿人,他是大梁的子民,這一切跟他完全無關,你不覺得他太無辜了嗎?」

  「他的確沒有參與那些過往,但是他,參與了你如今的生命,還將你一顆真心從我身邊奪去,叫你背叛了我……你如今一顆心,全然放在他身上,難道不是嗎?」

  鍾離越冷冰冰的話語在屋中迴蕩著,辛鶴急了:「可,可這是因為……」

  她一咬牙,卻說不下去了,鍾離越如今早已「走火入魔」,偏執萬分,不管怎樣解釋他也聽不進去,更加扯不清楚,想到這,辛鶴只能哀求道:「不管怎麼樣,駱青遙的確沒有對不起童鹿與鍾離皇室,你就讓我見他一面吧,甚至都不用半炷香,只要說兩句話就行了。」

  求求老天爺,讓她見駱青遙一面吧,無論如何,她都要將那些酒兒果偷偷交給他,讓他恢復武功內力,逃出鍾離越的魔爪之下!她絕不能,絕不能讓他白白喪命在這琅岐島上!

  「你當真……這麼想見他嗎?」

  鍾離越望著辛鶴急切的模樣,終於幽幽開口。

  「是,只要見一面,確定他還活著就行!」辛鶴目光一動,抓住鍾離越的衣袖,連呼吸都顫抖起來。

  「好,我成全你。」鍾離越冷冷甩開辛鶴,背過身,唇邊浮現出一絲殘忍的笑意:「希望你不要後悔。」

  風掠長空,浪花拍打著礁石,長陽下水面湛藍,無邊無際,一片波光粼粼。

  一艘巨大的船停在海上,精緻華美,氣勢磅礴,在驕陽下熠熠發光,船身上還刻著一個特殊的標記,藍底銀紋,形似月亮,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神秘美麗。

  這標記便象徵著童鹿人心中的「月亮神」,是一種崇高無限的信仰,在辛家執掌琅岐島的時候,就已經刻在出海的船上了,這麼多年來,每一次海上交易,都仿佛帶著一種庇佑的作用,讓一切平安順利。

  辛鶴坐在船上,案前擺著各色水果,還有鍾離越親自做的那盒月餅,她卻根本吃不下,只是滿心忐忑。

  「你,你帶我到這船上來做什麼?難道要出海嗎?」她望向身旁的鐘離越,有些急切:「不是說,不是說帶我去見駱青遙嗎?」

  「是啊,你馬上就能見到他了。」鍾離越拍了拍手,笑意在陽光下莫名瘮人。

  海上風大,船帆獵獵作響,一道人影被鐵鏈吊起,緩緩升到了半空,赫然正是遍體鱗傷的駱青遙!

  「青瓜!」

  辛鶴眼眶驟然泛紅,一下站了起來,一顆心狂跳不止。

  旁邊的鐘離越卻將她的手一拉,強硬地讓她坐了下來,在她耳邊冷冷笑道:「皇后別急,我們今日來看一出海上斗鯊的好戲吧,如何?」

  在大海之上,有一種古老的獵鯊方式,那便是以人為餌,放血引鯊,將鯊群引到了撒網範圍中,捕鯊船團團包圍,再一舉擒之!

  只是這種方式太過血腥,近些年來已經不多見了,只漸漸演變為海上一種勇氣的象徵,但輕易卻沒有人敢嘗試,畢竟誰也不想拿自己的性命開玩笑。

  但是今日,鍾離越卻想讓辛鶴親眼見證一齣好戲。

  「你,你是要讓駱青遙……」

  辛鶴幾乎在一瞬間,遍體生寒,牙齒都在打顫了,不敢相信鍾離越真能做出這般喪心病狂之事。

  「不,我求求你,不要……」

  她想抓住他的衣袖,卻又被他冷冷甩開了,鍾離越站起身,似笑非笑地望著半空中的駱青遙。

  「皇后果真聰慧,與我心有靈犀,一猜便知我要做什麼。」

  他眸中迸出興奮的精光,似一條陰寒的毒蛇般,冷笑道:「來人,在他胳膊和腿上都割一刀,扔下海去,以血引鯊!」

  「不,不要!」辛鶴悽厲的一聲劃破長空。

  鍾離越眼中的精光愈發大作,帶著一種嗜血的興奮,他忽然道:「不,讓我親自來,把匕首給我,我來割!」

  一步一步,慢慢走近那道半空中吊著的身影,鍾離越笑得快意無比:「駱青遙,你說我該割多深,才能叫你多流一點血,更快一些地引來海中的鯊魚呢?」

  「不,不要,求求你!」

  辛鶴被那兩個宮裝婢女死死按住,聲嘶力竭地喊著,淚水滾滾落下。

  半空中的那道身影,卻是在獵獵風中,慢慢睜開了眼,看著面前拿刀的鐘離越,蒼白的臉上露出輕蔑一笑:「你就只有這些花樣了嗎?」

  他沙啞著聲音,一字一句道:「你若真有膽識,最好就直接一刀殺了我,省得成天做這些不痛不癢,幼稚至極的事情,只會讓我覺得可笑,你敢嗎?」

  辛鶴悽厲的聲音還迴蕩在長空下,駱青遙心痛如絞間,卻只是狠狠攫住鍾離越的眼眸,想要激他一刀將他刺死,不讓他再成為掣肘辛鶴的拖累。

  鍾離越卻冷冷一笑,在海風中微眯了雙眸:「少激我,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麼嗎?死多容易,我才不會叫你如願,我要讓你生不如死!」

  他說著,一刀狠狠割去,頓時鮮血四濺,辛鶴瞬間煞白了一張臉:「不!」

  長空下,那道拿刀的身影卻是伸出了舌頭,興奮地舔了舔唇邊沾到的鮮血,滿臉快意,在獵獵大風間,又是狠狠幾刀割去,再一抬手,揚聲道:「好了,將人放下海去!」

  「不!不要!」

  辛鶴終於奮力掙脫了那兩個宮裝婢女,踉蹌奔到了船邊,望著大海里撲騰的那道身影,目眥欲裂:「青瓜,青瓜!」

  她一下跪在了鍾離越腳邊,淚如雨下:「我求求你,我求求你放過他吧,快把他拉上來,快拉上來啊!」

  鍾離越望著她,面無表情,只是忽然冷冷說了一句:「月餅好吃嗎?」

  辛鶴一激靈,連忙轉身跌跌撞撞地奔至那案前,一把提起那食盒,顫抖著身子就繼續撲到了鍾離越腳邊。

  她哆嗦著手拿起一塊月餅,抬頭看著那張冰冷的面孔,再也顧不上任何東西,只是將月餅猛地塞入了嘴中,拼命點頭道:「好吃,很好吃,我會全吃完的……」

  她吃了一個又一個,拋卻了所有尊嚴,在那道冰冷目光的注視下,苦苦哀求道:「你放過他吧,求求你放過他吧,如果真將海鯊引來了,會出人命的!」

  一動不動站在長空下的那道身影,卻是慢慢握緊了拳頭,一雙眼眸更加冰冷了,「真的好吃嗎?」

  辛鶴身子又是一哆嗦,拼命點著頭,抓著那些月餅更加一個勁地往嘴裡塞,淚水混雜著碎屑,弄得手上臉上全是,狼狽不堪,她卻毫不在意,只是繼續哀求著:「好吃,很好吃,我會全吃完的,求求你放了他吧……」

  鍾離越悲愴一笑,眸中忽然湧起一股深不見底的哀傷,他明明站在耀眼的陽光下,整個人卻仿佛墜進了冰窟里,身心皆徹骨冰涼。

  「你還記得嗎?那一年中秋,你偷偷來給我送月餅,其實你做的月餅一點也不好吃,但我卻吃得很香,因為在這世上,已經很久沒有人對我這麼好過了,自從祖母離世後,還有誰會這麼在乎我呢?是你讓我覺得,那方困住我的石室,似乎也沒有那麼黑暗冰冷了。」

  少年的聲音在辛鶴頭頂響起,一字一句,帶著無比的悲愴痛楚。

  「辛鶴,你總說我殘忍,不擇手段,可你卻不知道,有時候……你比我還要殘忍太多,如果早知有一天你會將我拋下,我寧願你一開始就不要接近我,不要對我好,我就能夠徹底變成你口中所說的那個『魔』了,不會再有任何軟肋,任何牽絆了!」

  「你留住了我一絲人性,卻又要將我推下深淵,叫我徹底化身為魔,你不覺得這太荒唐好笑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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