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四章:嫁衣如火
暮色四合,海水翻湧不息,浪花拍打著礁石,琅岐島籠罩在一片金色的微光中,看似靜謐安寧,風裡卻飄蕩著一股濃烈的血腥味。
遍體鱗傷的少年被吊在半空中,凌厲的長鞭如狂風驟雨般向他襲去,一下又一下,抽得他身上皮開肉綻,鮮血淋漓。
「夠了,住手,不要再打了,住手!」
辛鶴被那兩個宮裝婢女死死按住,看著半空中遭受鞭笞的駱青遙,淚流不止,一顆心幾乎疼得無法呼吸,她嘶啞著聲音,向鍾離越苦苦哀求道:「你放過他,求求你放過他,讓我做什麼都可以……」
鍾離越卻對她的哀求充耳不聞,只是依舊狠狠揮舞著手中血淋淋的長鞭,絲毫沒有停歇下來的意思。
駱青遙慘白著臉,一身觸目驚心的鞭痕,只覺疼得快要死過去一般,他如今才知道,當日大考鬧事,魯行章當眾鞭笞他時,其實根本沒有用多大力道,相較起今日這場疾風暴雨似的鞭笞,那簡直可稱得上「溫柔」了。
血珠飛濺間,他全身上下都是鑽心的疼痛,意識都開始漸漸恍惚起來,好像曾經做過的夢境都浮現眼前,青山綠水,景致秀麗,爹娘帶著幼時的他在湖上泛舟,衣袂隨風揚起,天地悠悠,不勝繾綣。
只是這一回,一如那夢境一般,迷霧漸起,他被留在了岸邊,爹娘卻乘舟而去,身影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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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爹,娘,別走,瑤瑤好疼啊……」
少年發白的雙唇,在陽光下痛苦呢喃著,從前最反感的那個稱呼,此刻竟萬般希望能在耳邊響起,因為那就代表著,他能見到爹娘,見到外公外婆,見到乾爹義父還有小姬叔叔他們了,就能夠離開這裡回家了。
他不怕死,只怕死之前,都無法見到至親家人一眼。
「別打了,住手,求求你放過他,一切都是我的錯……」
辛鶴嘶聲淚流,拼命掙扎著,夕陽中那道手持長鞭的身影卻不為所動,直到遠處奔來一位老者,他手中捧著一方木匣,欣喜若狂的聲音迴蕩在長風中——
「主子,回來了,他們又新送回來了兩張地圖!」
血淋淋的鞭子扔在了地上,半空中的駱青遙長睫顫動著,總算有了一絲喘口氣的機會。
打開的木匣里,金色的夕陽照在那兩面光滑的羊皮地圖上,鍾離越按捺住呼吸,沾滿血污的一隻手,慢慢地拿起了那兩張得來不易的地圖。
他臉上還濺到了許多血珠,卻一點也不抹去,就那樣在夕陽中泛著血光,襯得他一張臉多了幾分凜冽殺氣,十足像一個從無間地獄裡走出來的鬼面殺神。
「八張了。」海水翻湧不息,鍾離越站在獵獵大風中,喃喃自語著:「已經有八張了,一切都近在眼前了……」
「是啊,主子,只要再找回最後的兩張,那海底墓的地圖便能夠完整拼出來!」白翁跪在地上,抬頭間,亦是激動萬分:「馬上就能開啟那陰兵鬼陣,助主子完成山河大業了,童鹿復國在望了!」
鍾離越冰冷詭魅的臉上,在夕陽中終於浮現出一絲淡淡的笑意,他仰起頭,望向半空中吊著的駱青遙,語氣似一條陰寒的毒蛇般,慢慢吐出三個字:「換鞭子。」
這場酷刑好似永遠望不見盡頭了,先前一番抽打駱青遙,用的還只是普通長鞭,這回換來的鞭子可就駭人許多,上面掛滿了鋒利的倒鉤,還用烈火燒得紅通通的,一鞭子抽下去,恐怕不止皮開肉綻,連骨頭都要被攪碎了。
「一共集齊了八面地圖,你便挨上八下吧,放心,總會留著你一條命,等到中秋之夜祭天的。」
鍾離越握緊那可怖的長鞭,仰頭望著半空中的駱青遙,冷冷一笑,雙眸迸發出興奮嗜血的精光。
「不,不要!」辛鶴臉色煞白,遍體生寒,嚇得眼神都徹底變了,不知哪來的力氣,猛地掙開了那兩個宮裝婢女,跌跪在地,爬過去抱住鍾離越的腿,身子顫抖得厲害,搖頭道:「不,不要,求求你了,放過他……」
鍾離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的辛鶴,面無表情,只是目光冰冷,忽然幽幽說了一句:「阿鳶和阿蘿給你送去的嫁衣,你為什麼不肯試穿?」
辛鶴一激靈,抬頭趕忙道:「我穿,我現在就穿,我立刻穿給你看!」
那身燦若晚霞,美麗無比的嫁衣很快就被送了過來,辛鶴顧不上許多,將臉上的淚水一把抹去,拿起那托盤上的嫁衣,立刻慌忙地就往身上套去。
駱青遙在半空中望著這一幕,心痛如絞,淚水模糊了視線:「不,小鳥,不要穿,不要為他穿上嫁衣……」
他身上挨上千百鞭的痛楚,也比不上眼睜睜看著心愛之人為了他,穿上這身諷刺無比的嫁衣,這比叫他立時死去還要痛苦百倍!
殘陽如血,大風獵獵,那身淒艷絕美的嫁衣,如一團烈火般燃盡了漫天雲霞。
辛鶴背脊挺立在大風中,身影伶仃單薄,卻咬牙忍淚,對著身前的鐘離越展顏一笑,美艷若花,極盡溫柔。
「好不好看,小越哥哥?」
長風拂過她裙角發梢,她就這樣站在金色的夕陽中,眉目楚楚,乖巧動人的模樣似乎又回到了從前,回到了那些年與石室中被囚的少年朝夕相伴,一聲聲叫著他「小越哥哥」的溫柔歲月。
鍾離越站在晚風中,一時看痴了。
即便知道這是她的偽裝,是她為了另一個男人的虛情假意,在這溫柔可人的表象下,藏著對他深深入骨的恨意,可他還是沒辦法抗拒,還是無可抑制地……沉浸在了這場稍縱即逝的縹緲夢境中。
就當他自欺欺人吧,就讓他夢裡多騙自己一會兒,噓,誰也別來打擾,誰也不要叫醒他,如同從前夢見祖母還陪在他身邊,沒有離去時一樣,他只希望這場夢境長一點,再長一點。
海風颯颯,天地蕭蕭,霞光萬丈,所有綿長無比的情意盡數揉在了這一眼之中。
鍾離越痴迷地望著眼前那身如火嫁衣,一步一步,慢慢走上前,伸出手,終於將他的新娘攬入了懷中。
她身子一僵,卻沒有動彈,他刻意忽視這一切,只是背對著眾人,眸中的一滴淚水終於墜落下來,打濕了她的肩頭。
霞光照在他緊閉的眉目上,他雙手顫動著,緊緊抱著她,似乎害怕一鬆開,她就像夢裡的祖母一樣,消散在雲煙之中。
「辛鶴,我們從頭來過,好不好?」
那些藏在心底最深處的害怕與痛楚終於釋放出來,他卸下了冰冷與殘酷的面具,在她耳邊卑微哀求著。
「我不會再騙你,不會再傷害你,你陪在我身邊,永遠都不要離開我,不要將我獨自扔下,可以嗎?」
他像個無家可歸的孩子一般,淚水滑過蒼白的面容,漫天霞光中,他抱著那身如火嫁衣,淒楚的聲音一字一句在她耳邊響起——
「求求你,別再裝了,我們從頭來過,你對我好一點,別再恨我怪我,你可不可以真的……真的愛上我?」
斜陽西沉,金色的薄光籠罩著盛都城,碼頭上人來人往,一片忙碌。
這裡是盛都最大的一處碼頭,古潼碼頭,無數船舶停靠在水面上,一片波光粼粼間,只等裝載完貨物,就揚帆起航,通向外面的海域。
幾道身影坐在酒樓二層的窗邊,望著碼頭上忙碌的場景,若有所思間,一襲白衣在風中笑道:
「幾處城門都嚴加盤查,一隻有嫌疑的蒼蠅都沒逮到,原來繞來繞去,這幫人走的是水路,還打著商船的幌子,當真是我們失算了,應該一早就該想到的。」
他們一邊在等著蘇螢的同黨來劫獄,一邊暗中讓官府在皇城裡搜尋,城門各處也是嚴加盤查,既然那些探子要從皇城撤退,回到琅岐島上,那麼總該有些動作才對。
可他們卻沒有找到跟蘇螢同黨有關的任何蛛絲馬跡,城門那裡固若鐵桶,守得滴水不漏,可其實他們的方向一開始就錯了,城門守得再嚴也沒用,這幫人走的是水路,他們應該從海口碼頭這些地方下手才對。
這回還好杭如雪及時趕回,在盛都城外救回了那幫孩子,還從他們嘴中得知了那個「月亮神」的特殊標記。
當下馬不停蹄,杭如雪立刻回到盛都找到了駱秋遲與付遠之,他們三人一刻也不敢耽誤,直接來到了這處最大的碼頭調查。
付遠之已經讓屬下去查找了,此刻酒樓窗邊,三人在靜靜等待著結果。
相較起杭如雪與付遠之的緊張神色,駱秋遲就要氣定神閒許多了,他白衣一拂,眉眼含笑,拿起桌上的酒壺,替三人面前都斟滿了醇酒。
「杭大姑娘,你好不容易回來一趟,本要替你接風洗塵,卻委屈你在這間小小酒樓里對付一頓了,還只有我們兩個粗野男人作陪,冷冷清清的,你不介意吧?」
他端起酒杯,在霞光中笑得無賴,卻是有意想讓杭如雪緊繃的心弦放鬆下來。
那一身銀袍鎧甲的年輕將軍,風塵僕僕地趕回來,此刻連戰袍都來不及換下,坐在窗邊的夕陽中,望著眼前那張笑意無賴的面孔,搖搖頭,吐出了四個字:「死性不改。」
他也端起了酒杯,與那身白衣在半空中一碰,唇角微揚間,故作不滿道:「真這麼有誠意,怎不把你手裡這小小酒杯,換成一個海碗來與我痛飲?當年在軍營里,你不是很能喝的嘛,難不成是阿雋管得太嚴了?」
「這你可冤枉我媳婦了。」駱秋遲微眯了雙眸,笑眼彎彎道:「我這還不是看你嘴巴生得小,怕用海碗兜不住嘛,特意在遷就你呢,你怎麼還不領情啊,杭大姑娘?」
「去你的!」杭如雪臉上一紅,襯得麵皮更加白嫩了,這幾年行軍打仗,好似沒在他身上留下什麼痕跡來,他還是記憶里那個容易害羞,經不得逗的少年將軍。
駱秋遲忍俊不禁,正拍桌大笑間,幾個身著便服的侍衛匆匆上樓,頭上汗水都顧不上擦,快步走到付遠之面前,施禮稟告道:
「大人,有結果了,都查清楚了!」
霞光漫天,晚風輕拂,酒樓一整層都被付遠之他們包了下來,樓梯處還守著兩列侍衛,一丁點風聲都走漏不出去。
「一共有四艘刻有『月亮神』標記的船,都裝了滿滿的貨物,瓷器絲綢、瑪瑙玉石、藥物香料,應有盡有,據說是鄰邊小國烏禰的商船,來大梁做生意,有海上通行令,明面上查不出任何問題。」
「烏禰國的商船?」
付遠之眉心一蹙,忽然將手中摺扇一打,搖頭笑道:「有意思,借了個烏禰的殼子,正大光明來這大梁做生意,與我們海上通商,交易往來,這幫人倒是又機警又聰明啊。」
酒桌前的杭如雪也點點頭道:「的確謹慎,若不是阿宛那幾個孩子發現了他們的標記,只怕還當真揪不出這幫人。」
付遠之望向自己的屬下,沉聲道:「沒有打草驚蛇吧?」
「大人放心,屬下們行事謹慎,都是直接找了這古潼碼頭的老掌事過來問話,讓他看了那圖案標記,才通過各方詳細打聽而來。」
「那老掌事嘴巴嚴嗎?」
「他知道分寸的,大人放心,我們叮囑他千萬莫聲張,他是拿朝廷俸祿的,自然知道個中厲害,嘴巴不會泄露半點的,更不會驚動那幾艘船上的人。」
「好,那他們的貨船什麼時候出發?」
「稟告大人,就在今夜。」
「今夜?」付遠之手中摺扇一頓,有些始料未及,扭頭看向了酒桌前的駱秋遲與杭如雪。
那身白衣卻揚起唇角,面不改色,又為自己滿上一杯酒,仰頭一飲而盡,這才將酒杯在桌上重重一頓,眸中精光迸射,衣袂隨風飛揚,周身匪氣四溢。
「很好,我們等的那幫傢伙,終於要來了,今夜就陪他們好好演場戲,痛痛快快玩一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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