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浴火鳳凰
第3章 浴火鳳凰
盛夏的西涼古道,觸目可及的是一片荒涼,傍晚的殘陽如血,被烈日炙烤的黃土大道上,有亡命人奔走天涯。
一前兩後三騎正狂奔於塵土飛揚的大道上,偶有行人遇見,也急忙迴避。
入夜時分,三騎四人已經來到大周與古漢國邊境的最後一個城鎮青涌關,但卻沒有在城裡多做逗留,四人用乾糧簡單填了下肚子,給疲憊不堪的馬匹上了些草料便出急急忙忙的了青涌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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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一夜的逃亡之路,雖然一路經常停下休息,但也讓產後不久身子骨還有點虛弱的靖安公主臉無血色。
但奇怪的是,這個剛出生還未滿半月的孩子,一路下來居然不哭不鬧,仿佛對這一路的顛簸毫不在意。
而行伍出身的衛贇與覃大川兩人神色還是比較輕鬆,畢竟是久經沙場。兩人身上的盔甲也早在西涼郡永州府換下,這一路過來皆是一副過往商客打扮。
憑著鎮國將軍玉牌,這一路暢行無阻。
出了青涌關,再走五六里的官道,便到了大周與古漢國邊境,而中間分開兩國的,是一座名喚魚盤山的長長山脈。
魚盤山中,有一條長約百餘里的峽谷,穿過這條峽谷,便可直通大雍王朝邊境。
衛贇在官道旁幾棟早已破敗不堪的屋子當中選了一棟比較乾淨的,作為今晚棲身之地。
人困馬乏,公主又是產後未滿月之軀,這兩天一夜的奔波,她是實在無法再夤夜趕路了。
兩人清理乾淨尚未坍塌的後堂後便出門口值守。而屋內褚少安仿佛有些精神恍惚,他匆匆的出門跟衛覃二人道了聲謝,便回到後堂。
看著疲憊不堪一身布衣席地而躺的妻兒,年輕農夫感覺到一股莫名的情緒湧上心頭。
曾經年少無知,十里桃花塢里驚鴻一瞥,從此,他的世界便亂了四季慌了時辰,眉眼心間全是她的身影。
最後卻又發現兩人身份有著巨大的差距,於是他只敢默默守護著她,隨後便以護衛的身份陪著她嫁入了仲家。
他原以為這輩子只能就那樣默默看著她,卻不料很快她便守了寡,每天看著她像個被圈養的雀鳥,他知道她一點都不開心,但他又能如何。
直到某一天,她悄悄的跟他說,褚少安你能不能帶我走,他內心的偽裝和防禦瞬間被打碎了,他發瘋似的一把就把她擁入了懷裡……
後來東窗事發,絲毫不念父女之情的皇帝還是把她逐出了皇家,流放到河西郡。他內心無比自責,悔不該一時衝動把她拖入深淵,而她卻笑著對他說,我周婉兒從今往後就自由了。
兩人在河西度過了三年平淡的比水還更無味的日子,在這三年裡,他不忍心讓她吃半點苦,農忙時獨自開墾田地勞作,閒暇時便上山狩獵打些野味。夏天山野多蚊蟻,他便徹夜不睡替她扇風驅蚊,冬天冰雪滿地寒風刺骨,他便把她冰冷的手腳都攏進自己懷裡取暖。
偶爾他也會問她,是因為也喜歡他,還是只是想逃離深宮高牆,才開口讓他帶她走的。她總是笑著回答,這不是一樣的嗎。
後來他們有了孩子,不過每天開心之餘,他內心的虧欠與愧疚感卻更加強烈,如果沒有那一晚的衝動,她應該不會過的這般辛苦。
一念隨風起,心意已難平。
這個一身農夫裝扮的年輕男子,悄悄的挪過身子,慢慢的躺在她身旁,輕輕的撫摸著她漆黑的長髮,默默無語……
屋子外面,一片死寂,只有偶爾的蟲鳴蛙叫。
半夜的青涌關城內一片寂靜,除了偶爾會傳出零零碎碎的狗叫之聲。
夜幕之上掛著一輪殘月,伴著滿天的繁星。而城門高牆上空,突然閃現出一個高瘦蒼老道人。
道人一身麻衣,手執拂塵,身子站立於白鶴身上,白鶴展翅不停,遠遠望去,如仙人般漂浮在那輪彎月之下。
同時,一聲聲砰砰巨響從城內傳來,城門口頓時一片嘈雜,像是守城兵卒的呼叫之聲,隨著砰的一聲巨響,青涌關厚厚的城門被一個光頭巨人騎著大象撞得粉碎。
光頭巨人身高兩丈,身穿麻衣騎著一頭巨象,單手揮舞著一根巨大的狼牙棒,回頭一棒橫掃千鈞,把追在身後的十幾個兵卒全數打飛,又狂笑不止的驅趕著巨象往城外官道飛奔而去。
隨著聲聲巨響越來越近,官道旁屋內的人也被驚醒,門口值守的衛贇與覃少川雙雙拔出刀劍,率先飛身掠出,落在古道之中。
半空中,道人駕鶴直衝而來,而腳下官道上,全身膚色慘白的光頭巨人騎著巨象揮舞著狼牙棒跟在後面狂奔,還齜牙咧嘴的哇哇亂叫。
官道上兩人相互打了個眼色,衛贇率先出手,一道身影揮刀凌厲的撲向數十丈高空中的白鶴道人。
白鶴大翅一展,極速往一側閃出數丈,躲過兇狠的一刀。
「兩位將軍若把公主與孩子交給貧道帶回京城,貧道這就饒了兩位性命,如何。」白鶴道人驅鶴而停於空中,大笑著對兩人說道。
衛贇不言不語,雖然一擊不中但並不停止攻擊,落地後扭身雙腳猛然一點地,又彈身揮刀撲了上去。
「不知好歹。」
白鶴道人手中拂塵一揮,掀起一股氣浪撲向衛贇,啪的一聲,長刀斷為兩截,人也被氣浪打飛十餘丈。
衛贇一口鮮血噴出,強忍著胸口的劇痛站了起來,扔掉手中的半截斷刀,長吸一口真氣運氣遊走全身經脈,暫時壓抑住了全身的痛楚。
他很清楚,面對內廠司的兩大怪物白鶴道人和不死頭陀,他們這兩個六境武修根本就是十死無生。
但除了死戰,別無他法。
此刻,光頭巨人也拍象趕到,揮起巨大的狼牙棒閃電般兜胸橫掃,衛贇急忙雙膝一沉,上半身極速後仰扳直腰身,堪堪躲過這石破天驚的一擊。
身後的覃大川卻瞬間啟動,人劍合一射向不死頭陀。
光頭巨人也不格擋,任由長劍穿身而過後,右手一把抓住覃大川握劍的手,然後揮出左拳如電般砸向來人。
銅盆般大的拳頭狠狠砸中了驚愕無比的覃大川,場面頓時血肉橫飛,堂堂一個六境武修,被光頭巨人一拳打爆身體,身軀四分五裂的散落在古道上。
一拳擊殺六境武修,且任由長劍穿心而過也無半點損傷。這個所謂的不死頭陀,其實是個實實在在的活死人。
光頭巨人哈哈狂笑,伸手把插在胸口的長劍拔出,狠狠的扔在地上。
衛贇看著眼前這一幕,神情冷漠仰天長嘯了一聲,隨後揮拳凌空撲向巨人。
光頭巨人不閃不躲,大笑看著眼前這個男子拼盡全身剩餘力量的一拳,不料拳到身前,才發現衛贇這一拳不是朝他而來,而是半空中改變拳勢,結結實實的砸在他胯下巨象的頭上。
砰的一聲,巨象吃痛後哀嚎一聲,一雙前蹄高高彈起,把衛贇狠狠的踹了出去,但也把身上的猝不及防的光頭巨人甩了下來。
光頭巨人從地上爬起,惱羞成怒的瘋狂拍打胸口狂叫連連,縱身一躍十幾丈落到已昏迷的衛贇身旁,抬起一個碩大的腳掌狠狠的踩下,連踩了十幾下,直到這具身體與黃土黏為一體。
屋內後堂,褚少安把背著孩子的靖安公主扶上馬,眼神依舊帶著溫柔道:「一會我出去了,你就帶著孩子往峽谷跑,記得,千萬不要回頭。」
周婉兒瞬間雙眼通紅,落下了眼淚。河西三年的清苦生活,她未曾掉過一滴眼淚,是因為她知道,不管未來如何艱辛,他都會寸步不離的陪著她。
她俯身伸手撫摸著男人俊郎又略帶鬍渣的臉龐,一遍又一遍,她很清楚眼前這個男人要出去拼命了。
「我們不要逃了好不好,就此回京城去見陛下,要生要死我們都在一起。」
褚少安伸手抹了抹她臉上的淚水,柔聲說道:「以前都是我聽你的,但這次要換一下了。你是公主,他們不敢對你怎麼樣,就算最壞的結果你逃不掉,回到京城後你也要好好的活下去。」
「以前我老是問你,你到底是喜歡我,還是想讓我幫你逃離大院高牆才跟我一起。這話我以後都不會再問了。」
「不知道和我在一起你有沒有開心過,但河西這三年,卻是我這輩子最開心的日子」
褚少安一邊喋喋不休的說話,一邊一次又一次替她抹去臉上的淚水,隨後,他最後一次看著她的眼睛,微笑著點了點頭,便一臉堅毅轉身拔劍朝門口走去。
「褚少安,你知道嗎…曾經的我,或許只是想逃離牢籠,去看看外面的世界。但是…當你一天天的替我遮風擋雨,我便已認定你了,一直沒有告訴你,只是怕你會覺得虧欠我更多……」
「褚少安,遇上你我很開心,真的很開心……」
周婉兒止不住的又淚流滿面,看著跨出大門的挺拔身影,口中不停的喃喃細語。
破落的大門口,年輕農夫身體微顫,似乎聽到了自己一直想知道的答案,但他並未轉身,忍住了心間傳來的那一陣陣抽動,微微一笑抬起來頭來,拖著長劍走向官道。
他眼含熱淚,卻不敢再回頭看她,是怕自己會控制不住淚流滿面,更是怕自己會捨不得離開……。
光頭巨人瘋狂踩踏完之後,覺得還不解恨,揮著狼牙棒不停的砸著地面,砰砰砰的巨響震的地動山搖。而半空中的白鶴道人卻是一直冷眼看著從屋子裡面走出來的年輕農夫。
褚少安拖著長劍由走著之勢變成疾跑,驀然間身形暴起,空中挽出一片劍雨,朝著光頭巨人兜頭照面灑落。
「八境武修,頭陀小心。」白鶴道人驚呼一聲。
光頭巨人咧開血盆大口,揮著狼牙棒沖入劍雨中,隨著一陣冷鐵交錯的聲音,兩道身影分別從那團劍雨中反彈而出十來丈。
褚少安橫劍於胸前,雙膝微蹲,口中微微喘著粗氣,嘴角卻滲出一絲血絲。
一回合出劍一百二十八,他幾乎已拼盡全力,卻只能以傷換傷。
而光頭巨人有點驚訝的看著身上裂開的十餘道口子,皮肉外翻幾見骨髓,但傷口卻無一絲血跡。
「以折損剩餘壽元為代價強升武道八境,妄想以死換命,褚劍師也未免太小看內廠司了吧。」白鶴道人大笑道。
褚少安置若罔聞,雙目死死盯著上方白鶴道人,大聲喊了一嗓子:「公主快走。」
瞬間一騎從屋內奔出,朝著峽谷方向狂奔而去。
白鶴道人冷哼一聲,腳下白鶴大翅一展,正欲往前追去,不料卻撞上迎面而來的一團劍光。
道人急踩鶴背,白鶴急墜而下,道人卻沖天而起,一人一鶴堪好躲開那一團劍光。
殘月之下,山風吹拂,浮於百丈高空的麻衣道人翩翩如仙人。
低眉垂眼看著腳下又沖他而來的那團劍光,白鶴道人單手結印,口掐五雷正訣,一道滾滾天雷從掌心噴出,伴著轟隆隆雷聲,一把把那團劍光轟回地面。
挨了金丹境雷法宗師的一道紫府雷,年輕農夫全身已血肉模糊,但仍然咬牙站了起來,強提一口真氣,再度幻化為一道劍影沖天而起奔襲向白鶴道人。
又是一道掌心雷劈落,把年輕農夫再次打落地面,而這一次落在地面的褚少安,大半身子血肉已被天雷削去,身軀幾乎僅剩白骨,這位大周朝新一代年輕翹楚劍士,就此隕落於大周邊境。
而漂浮於半空的白鶴道人,原本修的就是外門邪道雷法。此刻連發兩道天雷,也是損傷巨大,神魂激盪,差點從空中跌落,所幸那頭巨鶴飛了過來,接住白鶴道人的身軀。不過可惜了百餘年以犧牲自身內腑竅穴所攢得的五道天雷,今日一戰卻去了兩道。
地面古道之上,那個挨了十幾劍一臉驚訝的光頭不死之身,此刻卻在怔怔的看著天幕,口中咿咿呀呀的說著什麼,一雙碧綠色瞳孔中卻露出無限驚恐之色。
九天之上,一個身軀巨大渾身浴火的金色鳳凰從天幕俯衝而下,張開巨喙一口把道人和白鶴吞進肚子裡,隨後又噴出一團巨大的火焰,把轉身逃命的光頭巨人和那頭巨象化為灰燼。
片刻之後,這個全身浴火的鳳凰漂浮於半空中,撲棱著那雙巨大無比的天火巨翅,發出長長的一聲嘶鳴,響徹天地……
在還沒有文字的千萬年之前,便有一曲古謠代代相傳至今——巍巍火德,牽鳳凰浴火於南山之巔。泱泱水德,騎天龍翱翔於四海之濱。
這個只存在於遠古傳說中的浴火鳳凰,發出的那聲巨大嘶鳴,像是在昭告這方天地,我又回來了……
盛京城皇宮,高高在上的祈天殿上陽台,皇帝周昭臉色陰沉憑欄而立,看著火光沖天的遙遠西北方天際異象,此刻再也支撐不住,兩眼一黑癱倒在地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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