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謀定


  春風催殘雨,金光開迷雲。

  潼城這場雨終於停了下來,趁著天色擦黑,李茂獨自一人出城向西而去。

  另幾側的要道之上,密林、村鎮之中,暗衛也都已布好了羅網。

  如今的天色,一場雨漸停,另一場雨將起。

  潼城當中,行商坐賈都已經開了張,街上的百姓也漸多了起來,在梁州軍的調配下,潼城已有了恢復如常的態勢。

  楊萬堂的死似乎已經成了很久之前的事,如今口口相傳的,都是梁州軍的貪婪和各家大族的媚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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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姓還有對戰爭的擔心,但眼下先要過活。

  他們並不知潼城已在網中,這張網恰也是為了護佑潼城而織。

  此刻,太守府中,織網人一身青綠色的衫子,正倚坐在太師椅上說著話,細長白皙的手指捏著楊府帶出來的巴覽子,去了殼,送進口中,朱唇皓齒,眉黛青顰,神色也尚且悠閒。

  幸好此處並無什麼好景致,若有,恐怕也會被她奪去幾分色彩。

  只是,她面前有個黑面小將,急的來回踱著步,手腳胡亂比劃著名。

  俗物!

  文良心想。

  俗物粗聲粗氣的開口道:「大小姐莫不是想要示弱,讓那沈靖認為我們梁州軍已無威脅,從而暫不來攻,好有個喘息的檔子?這不成啊,那沈靖若是被如此騙了,懷陽軍哪有今日?」

  溫故仔細地用帕子擦乾淨手上沾的碎殼,笑道:「我確是要向沈靖示弱,但也不止沈靖,梁州軍此時要向天下人示弱。」

  溫故說到此處就停下了,周通見溫故不言,又說道:「可若與尋常將領對陣,此法都不一定可行,我們梁州軍聲名過盛了。其他人示弱,或可求得一條生路。梁州軍示弱,必會更引得各方來攻。」

  溫故回道:「是啊,我們倉皇逃竄,潰不成軍。若城中無將,且只有兩千兵馬,再加上一千懷有異心的楚國守軍。那些平日裡不敢與梁州軍相爭的大小軍隊,會怎樣?」

  周通搶道:「會爭先恐後地來攻,無論如何,拿下了梁州軍,對他們而言都有了威名。」

  溫故問道:「那無論北虞南楚,有人拿下了潼城,另一方會來攻嗎?」

  周通道:「若是北虞拿下潼城,南楚不想戰線擴大,必不會相爭。」

  溫故又問道:「若南楚拿下潼城呢?」

  一直站在旁邊的文良道:「南楚與我們梁州軍不同,於此地的行軍攻堅,南楚皆不熟悉,北虞只需穩守梁州即可。反而會集中兵力加緊廣陽一側的攻勢。」

  溫故點點頭:「所以無論誰拿下樑州軍,另一方都沒有理由再來攻了。若我們只有城中的兩千人,就連南楚也能輕易取之了。」

  「若真是那般,自然是的。可我們城外還有四千兵馬,城中大小姐雖未領將名,但實則……」周通說道這,突然嘶了一聲,語氣也緩了下來,「我都急亂了,大小姐你直接說吧,我聽著就是了。」

  周通察覺了溫故的謀劃與他想的不相同,但也猜不透是什麼。

  溫故笑道:「我知道周都統應該是能明白我的。」

  此刻的周通並不知道自己「曾經」死戰過沈靖,也不知道自己與溫故文良曾共過多少生死。

  這軍漢是戰場上的天縱英才,自視甚高,之所以奉溫故為尊,本是因為他自認梁州軍此時的都統之職,無人比他更合適,而大小姐在即將帶梁州軍赴險求生之時,問都沒問,就將他置於其上。無論是將軍的遺命還是大小姐的主張,都算是慧眼識人的知遇之恩。

  而且這幾日行來,大小姐的籌謀行事,也是險中求生,死里搏命,和他頗對路子。再加上他本就蒙溫宗將軍之恩,方有得今日。這才如此這般聽從溫故。

  溫故道:「潼城大族們把消息散出去,無論北虞還是南楚,想必都會惦記上潼城的梁州軍。既然梁州軍輕易可破,那誰先到,這份威名,自然就是誰的囊中之物。」

  「嗯。」知夏吃著果子,嗯了兩聲,不停地點著頭。

  溫故看著她,笑得更開心了:「所以我要把這份威名,送給南楚。」

  文良道:「大小姐的意思是,要引南楚來攻?」

  「不是引,而是讓。」溫故道:「我們城西有四千人,這四千人潼城不知道,北虞不知道,南楚也不知道。所以我讓誰來攻,他們就是誰的兵。」

  周通聽到這又有些糊塗:「不對啊,老趙他們既無南楚軍籍,也無南楚將領,如何……」

  溫故道:「周都統忘了,這城中本還應有一人,此人可領南楚之兵。」

  文良先一步明白過來:「潼城太守?」

  ……

  「劉著!」

  潼城西郊,四千梁州兵馬分散於林中駐紮,此處荒林密布少有人煙,又值亂世更是無人經過。

  十幾處篝火於靜夜中兀自燃燒著,四周或站或坐著不少兵士。

  潼城太守劉著正蹲在其中一處扒拉著湯餅,四周兵士不多,但他和家眷被分開,也沒了逃跑的心思。

  此時突然聽得一個兵士叫他。劉著頭一埋,全當沒聽見。

  「潼城來人了,我們統領叫你過去。」那兵士繞到他正面說著,言語中也不甚客氣。

  劉著蹲著,挪動雙腳,依舊用後背對著那兵士。

  「你這碗都空了,還扒拉呢?你要是餓,我們趙統領那有肉吃,走吧。」

  兵士又繞到劉著正面來,劉著見狀,想要把碗往地上摔,想了想沒敢,還是輕輕放下,手在大腿上一拍,罵了起來。

  「我劉著在大楚那也算是飽學之士,我劉家世代簪纓,到我這裡雖不如祖上光耀,但也是堂堂一城之太守,你們梁州軍如此待我,簡直是有辱斯文!」

  劉著越說越氣,猛地站起身來,伸著指頭但又不敢指著那兵士,又怕錯指了別人,只能對著他身旁的空地罵。

  那兵士眯著眼垮著臉連著說了好幾個「是。」

  劉著是越罵越有力氣,滔滔不絕,舌燦蓮花,一邊罵著還一邊用眼角瞥著那兵士,而那兵士就這麼聽著也不多說話。劉著罵的正得意間,突然就聽老趙的聲音自不遠處傳來。

  「喲,劉太守,扒拉完湯餅沒吃飽,又扒拉你家族譜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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