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落子若悔


  李尋的房中擺滿了大小不一的各樣石雕,幸好天色未暗,看上去沒那麼滲人。

  李尋面上沒有傷痕,也不知道周通是怎麼嚇唬的他,雖說看著還是不怎麼情願,倒也不陰陽怪氣了,有一句答一句。

  眾人談了好一陣,溫故卻是越談越失望,李尋坦言五行陰陽自己只是略通一二,剛才那什麼血光之災也是他信口胡說的。

  溫故又問,他一出門就陰雨是何緣故?李尋卻說他不喜陽光,曬久了會出疹子,陰雨天才舒服一些。

  所以不是他一出門就陰雨,而是陰雨天他才出門。

  甚至連當年連州來人都不是請他批卦,而是找他做了一副石雕,順便給他批了一卦。

  只是他剛在此地住下,有村民見他會這一手石雕手藝,便請他做了許多事,又不想付銀錢。

  幾次之後他不願意了,好說歹說都不再做,那幾個村民便開始傳他閒話。

  所言之事半真半假,村民們又愛聽這種鄉野傳說,口口相傳之間,又附加上了更多匪夷所思之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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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他身上的種種「異象」,都是有心人有意為之,越傳越凶,才到了如此境地。

  金綰之前雖也有猜測,此時第一次聽李尋說完,心下生怒,便問他究竟是哪些人。

  「你知道了又能怎樣?鄉間閒話而已,你能治他們的罪?倒不如認下了,反正我也不願意見人,如此落個清淨也好。」李尋道。

  眾人一想,確實如此,也只能嘆聲人言可畏。

  「那你一開始裝成個石雕,是想做什麼?」知夏問道。

  李尋卻道:「我看見金碗兒帶著你們上山,我又不想和生人講話,沒有地方躲,只能躲這裡了。」

  這李尋的思路異於常人,溫故知夏他們也不見怪了。

  話已至此,溫故知道李尋的話里也還藏著事,例如當年連州人為何遠路迢迢來找他做石雕,又為何會起了興致給他批卦。

  但這些恐怕都是李尋自己的秘辛,溫故無意探聽,已經起了回潼城的心思。

  文良看出了溫故所想,隨口多問了一句:「依你所言那些都是傳聞而已。那你除了會做這些石雕,還會做什麼?看你樣子,也不像是個石匠。」

  這一句卻觸了李尋的怒處:「你們這些貴人也都以貌取人嗎?再說石匠怎麼了?我能雕出這些東西,你能嗎?」

  文良也不惱,道了聲自己並無此意。

  從剛才進來時,眾人的心思都放在李尋身上,還未及細看這些石雕,話說到此處,溫故便細細來看,大多是人形,倒是覺得手藝精妙。

  「你做這些確實精細,可我卻想不出作用,會有人來求嗎?」

  李尋仰著脖頸,道:「這些自然沒有,但我別的也能做得。」

  說罷,起身從一旁翻找出一顆琉璃棋子來,頗有些驕傲地交予溫故。

  這棋子略泛青光,質地溫潤,打磨得也精細。溫故邊把玩,邊問道:「你會下棋?」

  這話似又觸到了李尋的怒處:「就你們這些飽食終日,無所用心之人可以對弈?怎的我們這些人,便不行,不配了?」

  說話間,就從案下抽出一隻棋盤來。

  「來,你跟我對上一局,你未必有我下得清楚。」

  這李尋怕是平日裡冷言白眼受得多了,滿身都是痛處,不知道哪句話就犯了他的忌諱。

  文良想著大小姐是早想走了,剛要出言阻攔,卻聽溫故說了聲也好。

  李尋拿出的這一副棋卻並非是剛才的琉璃所制,溫故詢問,李尋只說是那棋子是別人訂的,他只留了一隻。

  弈棋在人不在物,溫故對這些也無甚講究,倒是無妨。

  二人展開紋枰,各布方圓。就這麼對弈起來。

  才布了十幾手,溫故就看出這李尋的棋技雖通卻不精,想匆匆了結了他,好告辭回去,手底下便凌厲起來,李尋也逐漸招架不住。卻見他突然抬手,把前幾手自己和溫故落的子拾了起來。

  「不行不行,你這樣的貴人不愁生計,自然有空閒練這些東西,我與你又不同,我們這樣下起來,你也太占我便宜了!」

  李尋邊說著,邊把溫故的黑子塞到她面前的棋盒當中。

  知夏雖不會下棋,但也知道落子無悔的道理。見他如此,喝了一聲,又斥道:「你這人好生無禮,我家大小姐肯花功夫和你下棋,你竟這樣無賴。」

  李尋卻滿不在乎,重新在棋盤上落了一子:「不管不管,你們不要恃強凌弱以大欺小。」

  知夏哭笑不得:「哪裡來的以大欺小?你這分明是……」

  知夏還欲再說,卻一眼看見溫故神情。

  他們說話間,溫故的手卻僵在半空,眼睛盯著棋盤看了好一會,此刻又看向李尋:「你要……悔棋?」

  李尋似乎沒察覺到溫故的異樣,只是道:「是啊,我要悔棋,如何?」

  「怎個悔法?」

  「你布一局殺招非一子之功,我只悔一手定然不行,我要悔五手!」

  李尋說得理直氣壯,在場眾人心中各有所想,但都覺得他像個孩童一般,也忒沒氣度了些。

  溫故這幾日四處尋那些半仙真人,實則是想看看有沒有人能解了自己心中的疑惑。

  悔棋重開,再布新局。這和自己所經歷的何其相似?

  念及此處,溫故便想再看看他如何下這盤棋,於是道了聲好。

  眾人不知溫故所想,但大小姐既然應了,便不再阻攔,各自埋頭看棋。

  二人再弈,沒落几子李尋又要悔棋,溫故立時應允。

  文良在旁邊看著,心想大小姐難道是起了勝負心?無論對方如何悔子,她都有將對手斬落當場的自信。

  雖只是在方寸棋盤之間,可有如此氣度,未來必當得起大任。

  文良剛還覺得是在浪費功夫,可想到此處,卻也看得津津有味起來。

  二人反覆了好幾次,直到李尋終於找到一點,破了溫故布下的殺局。

  溫故越下越是心驚,可面上卻開心起來了。

  李尋手中棋子脫離險境,人也鬆了口氣,突然說道:「不如我們定個規矩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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